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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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臘月二十八的零點,宋小武用“一間廚房”的賬號更新了一條雙語狀態:“二十八,把面發”,預告白天店裏會有制作面點的新活動,限額二十人。

還沒刷新評論,手機便有電話進來了,宋小武一看,是許世山。

宋小武便不是很想接起來,許世山也是華夏國留學生,“一間廚房”剛開業教包餃子時他來過,和宋小武分在一組,之後便找各種由頭和宋小武見面,單獨約不出來,就多到店裏參加活動,也能混點兒交情。

宋小武嘆一口氣,對於追求者,從前自己會尷尬,會避嫌,卻沒有過疲於應付的感覺,如今倒是離目標越近,越怕浪費片刻的時間。

欲速則不達啊。他默念著這句話告誡自己,而後發現手機鈴聲不知何時停下了,許世山發了條信息過來:“還能搶到名額嗎?我已經在朋友面前誇了海口要露一手。”附加兩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宋小武只得禮尚往來地回覆一個表情,答應為他留兩個名額。

回完消息,再登上網頁一看,已經有好些人發了私信預訂,宋小武粗略一算,遠超出了二十人這個數字,只好按時間順序接了先發的訂單,又趕緊轉發剛才的動態,通知人數已滿,回過頭時,定下來的客人中便有好幾個不約而同地發了定金過來。

他一笑,揉了揉眼睛,又去洗手,準備和面了。旁邊的夜貓子丹尼爾卻一反常態,一邊把各種果醬餡料分別裝盒,一邊呵欠連天:“我真想不到辦一次活動要這麽辛苦。”

宋小武以過來人的口吻道:“你只把它當作節日活動,就辦這一回。我在夏國時,每天都是這樣淩晨起來,和面拌餡兒,包好上蒸屜,還不是堅持住了?”

他本來想用勞動人民的吃苦耐勞感化一下丹尼爾那顆被資本主義腐蝕太久的心,可說著說著,宋小武便忍不住笑起來:怎麽像是悲慘長工痛訴被周扒皮壓迫的苦難遭遇?

而實際上那遭遇絲毫不顯苦難,他又是多麽想念他的“周扒皮”。

他的,大約還是他的吧?宋小武狠心地祈禱李天騏不要遇到動心的:人、合適的人、可以包容的人,還是站在原地,等著他。

不要牽著別人的手,轉身往前離開。

不知是冬天裏面團發酵緩慢,還是外國的酵母不夠地道,等到八點鐘活動正式開始時,早就和好多時的面團才算像個樣子了。

宋小武暗自慶幸之前沒有受丹尼爾的慫恿,去瞇一會兒,一面清清嗓子,為眾人講了兩款華夏面點的制作方法,一個是小時候外婆會做的紅棗桂花糕,一個則是附庸風雅、學習古人的“金銀夾花”。

宋小武是理論上的導師,實際操作起來,還需丹尼爾當“助教”。客人當中有近一半是花旗國人,此刻見丹尼爾動手,倒都增加了幾分自信,也放開膀子創造起來。

等成品出鍋時,宋小武給那一大堆形態各異的“糕”拍了張照,發到自己的私人賬號上,配的文字是這一天時不時便出現在自己腦海中的那一句,“歲歲年年。”

除夕這天正趕上西方的情人節。宋小武後知後覺這一點時已是臘月二十九的深夜,本以為將要面臨在安德魯和丹尼爾之間發光發熱的命運,不想氣還沒嘆完,電話響了。

是國內的號碼,宋小武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從姚家打來的。

他以為是姚簡,沒想到是老爺子,一開口便是訓他:“在國外待久了,也學得洋鬼子那套獨.立自.由的話!我是不用你問候關心,你哥哥結婚,你也不回來看看?”

宋小武被說得一楞一楞的,心想這關獨.立自.由什麽事兒?片刻倒是聽明白了,姚簡五月份要結婚了,老爺子怪他不回去。

姚家長子的婚事自然有專人安排得妥妥當當,哪需要他摻和?何況還有整整三個月。宋小武知道,老爺子這是自己找個臺階,叫他回去呢。

宋小武心中微酸:他得承認,這幾年,對於父親和大哥,自己確實關心得太少。他可以拿出國前父子倆鬧僵了當借口,可畢竟是親人,哪有真正記仇的?不過是需要一方把臉皮放厚著些,死皮賴臉地多湊上去兩回,也就算過去了。他一個小輩,這事本該他做。

但他到底沒有。即便是最開始打電話叫姚簡出來吃飯時,也猶豫過,生怕被拒絕,自己鬧個沒臉。

明明血濃於水,因為前二十年不曾相處過,也到底難免小心翼翼,內裏深處,是有一份保留的。

說起來,這麽些年裏,他好像只對李天騏全然袒露。這念頭一出,宋小武心裏有一種愧怍,和說不分明的遺憾。

他從床上坐起身,握著電話道:“爸爸,我去網上查最近的機票。”

老爺子沈默一時,還是如常一般的口吻:“還用得著你去查?”

十二個小時過後,宋小武坐上了姚家來接他的車。

冬季天黑得早,宋小武坐飛機也累了,上車便睡,再睜開眼時,車子已經停在了院子裏,老爺子和姚簡就站在車前。

“爸爸。”宋小武趕緊支起身來,打開車門。

老爺子卻顧不上理會他,轉頭便向姚簡道:“我沒讓你停他的錢!”

姚簡還沒開口,宋小武趕緊走過去替他辯駁:“大哥給我打的錢我都存著呢。”

老爺子瞪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不是鬧著自己的事自己負責?才出去幾年,就搞成這副樣子!成心到我面前賣可憐來了?”

宋小武啞然。他真沒覺得自己這模樣有什麽可憐能賣。靠獎學金和偶爾接點網絡推.廣做生活費的日子確實有點緊巴巴,但他也沒有隨便對付,身上穿的都是質量挺好的小品牌,也夠厚實。他一尋思,頂多就是臉上少了點肉,可又不是他挨餓挨出來的——日子是自己的,節儉一點沒關系,但不能抱著湊合敷衍的心態。這話還是小時候李天騏教他的。

他這片刻的楞神,倒是錯過了老爺子的神色變化:“行了,進屋吧。”

家裏的節日氣氛相比國外究竟不能同日而語。小兒子回來了,老爺子心裏還是高興的,連姚太太被娘家請回去喝侄孫的滿月酒也不怎麽介懷了,故而飯桌上的氣氛還不錯。

父子二人聊了會兒宋小武生活和學習的事情,都只限於眼下如何,沒提將來:宋小武想留在花旗國,老爺子卻希望他就在自己跟前,彼此也知道對方的想法,無非是此刻的團聚難得,雙方都不願因為短期內難以達成一致的矛盾影響當下的氛圍。

老爺子上了年紀,沒熬著守夜,留下兄弟二人坐在客廳裏。電視裏的晚會節目依舊不吸引人,但是作為背景音存在多年仿佛仍是理所應當。

宋小武剝著煮栗子,一邊和姚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相比與老爺子之間,他和姚簡這幾年不止見過面,越洋電話也打過幾回,因而可以談到的內容又稍為豐富些。

宋小武沒問姚簡結婚的事。他之前從來沒聽對方提過這方面的話頭,這會兒突然得到消息,心裏不免琢磨,多半是和哪家閨秀聯姻,講究的是門當戶對、品貌相當,似乎沒有什麽是他這個當弟弟的應當追問的。

不過,他偏頭看了一眼姚簡:電話裏不覺得,見了面才隱約發現,大哥仿佛比從前溫和了些?非要找個詞形容的話,好像是,有血有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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