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關燈
初一下午,宋小武去西山公墓拜祭外公外婆。

姚家的祖先早在子時就祭祀過了,宋小武跟在老爺子和大哥後頭上香行禮,心緒卻飄到了遠在郊區的那片公墓。

墓園管理處貼了新的公告,宋小武偶然瞟了一眼,看到“使用年限”的字眼,便停下腳步仔細去看,才發現內容竟然和自己還有幹系。

外公外婆的合墓是當年外公健在時自己挑的,許多合同條款宋小武完全不清楚,更不必說這些年相關政.策的改.革。現在聽工作人員解釋了半天,宋小武才大概弄明白,今年很多公墓都面臨到期的問題,而國家管理部門還沒出臺相關條例,他們只能暫時按自己的標準,通知亡者家屬續交護墓費來延期。

正是傍晚時候,墓區管理員的家人都一起過來了陪他值班,女人在簡易搭成的竈臺前做飯,兩個孩子正逗著看門的大黃狗玩。管理員給宋小武辦好手續,又順手摸了一把沒洗手就從臘菜盤子裏偷嘴的男孩的腦袋:“別給你媽添亂。”

他掏出煙盒,遞一支給宋小武,被婉拒後便自己叼上點著了,閑聊似地說:“過了今兒個,就等清明節了,那時候上墳的孝子賢孫多,咱們又得挨個挨個蹲點,通知人續費。”

他笑容爽朗,帶著股司空見慣的意味:“不曉得那些後繼無人的可咋辦…還是盼著上頭早點兒出政.策吧。”

宋小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松柏森森間是一排排黑色的石碑,整齊而冷肅,搖搖欲墜的斜陽也不能為這個地方增添分毫暖色。但是他身旁的這家人並未因此受到半點影響,他們忙忙碌碌,在這個將就的小辦公間內張羅出一桌團圓的晚餐,小女兒嗲聲嗲氣地向父母告狀,控訴哥哥又欺負她。

他們見過無數離別變遷,而後繼續自己日覆一日的生活。

車子重回市區後,宋小武在超市裏買了幾樣菜。

過年期間的城市空蕩蕩的,只有超市裏賀新春的歌曲還在孜孜不倦地“恭喜恭喜”,宋小武買一趟東西出來,也逃不過被洗腦,跟著哼了幾句。

新修的停車場就在李記飯館隔壁的地下一層,宋小武停了車,提著口袋過去開門。

一樓的布置還跟他去年離開時一模一樣。宋小武將東西擱在桌上,沒來得及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就聞到空氣中有很淡的煙味。

他微微瞇起眼,隨手拿起剛買的一瓶酒,悄無聲息地往二樓走去。

二樓房間的門果然是虛掩著的。宋小武輕輕將門再推開一點縫隙,沒有發出聲響。

陽臺上確實坐著一個人,側對著他,指尖夾著一根煙。

那人低著頭,又正是逆光,看不清臉,但宋小武到了此刻,不至於還以為是家中進了賊。

李天騏察覺到了什麽,忽然轉過頭來,和門口的人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動。宋小武沒由來覺得手裏握著的酒瓶有點冷浸浸的,可他記得在超市時,自己明明不是從冰櫃裏拿的酒。

剛剛發生的事,他卻已經不確定細節了。宋小武不自覺地皺起眉,再擡起頭,李天騏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他看見宋小武手裏的東西,像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淺,蔓延不到眼睛裏。

“去一樓坐吧,這裏灰塵太大。”宋小武聽見他這麽說,習慣性轉身要下樓時,又回頭往屋中看了一眼:裏面的家具在當初買清府區的新房時就搬得差不多了,地上確實積了許多灰,此外便是七零八落的煙頭。

下了樓,宋小武開了大燈,回頭一瞥,正巧李天騏低著頭咳了兩聲,兩鬢的灰白色依舊在那裏,宋小武沒法再自欺欺人,堅持以為之前自己看見的只是因為光線的緣故。

他提著那一堆食材,邁向廚房的步子卻挪不動了。

李天騏沒再看他,上前一步開了廚房的門:“碗筷長時間沒用過,先拿去消消毒。”

宋小武怔怔地接過來,依言去開消毒櫃,而後收拾料理臺,洗菜切肉,李天騏搭手剝了蔥蒜,在電飯鍋裏摻上水和米。一切情形都在過去的那些年裏重覆過千萬遍,只除去此刻凝固般的沈默無言。

簡單收拾出一張桌子,兩盤菜端上來:宮保雞丁,糖醋白菜。宋小武在花旗國時最常吃的兩道中餐,食材好料理,失誤率也低,不論是自己動手還是叫外賣都不會踩雷。

他的廚藝依舊沒有長進。自己開火這麽久,做出來的東西不能算難以下咽,但填飽肚子、提供能量,就是它們的全部意義了。

李天騏替他盛了飯,宋小武楞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埋頭往嘴裏送。

嘗不出滋味來。他每年回國都來過這裏,卻是第一回 遇上李天騏。意外之下是巨大的驚喜和鋪天蓋地的思念,推著他,他幾乎順理成章地要伸開手臂,去擁抱面前的人,親吻他,耳鬢廝磨,將他的溫度和氣息都盡數收入懷中,然後,他才想起來,他們已經分開了。

分開,即是說他沒有立場去問他過得辛不辛苦,沒有資格指責他為什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他們已不再有瓜葛。

“京城的空氣質量還是不好。”無數的話都在舌尖打轉,可宋小武最終說出口來的,卻是最無關痛癢的一句,也根本不是他真正想問的。

李天騏“嗯”了一聲:“治理總要一步步地來,有環保這個意識在就是好開端了。”

他們從前一起生活的時候,並沒有在飯桌上聊天的習慣,只是久別之後,一面千方百計地想重新貼近,一面又主動囿於自然天氣這樣客套而安全的話題。

既然默契地不敢觸及未來,那麽連彼此的近況都連帶著拼命回避。

素昧平生似的寒暄。

放下筷子,李天騏將桌子清理幹凈,碗碟端進廚房。

宋小武坐在原處,聽見洗碗的水聲響起,他心裏竟然想,寧可李天騏有了新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可以在此刻陪著他,說兩三句毫不緊要的話,等他洗完碗,就牽著手去散散步,然後一起回家,他們會相擁而眠。

普通人哪有那麽多深切且無私的愛戀,不過是因為看著對方孤獨輾轉,酸楚不忍會更甚一籌。

可這念頭也只升起了片刻,宋小武難以否認,但凡想象到那樣的畫面,心中的梗悶就越重。

李天騏給他盛的飯太多,他端在手裏時才意識到,他已經過了當初胃口極佳、見風就長的年紀,卻什麽也沒說,刻意為難自己,只是不肯承認,短短三四年而已,他們彼此怎麽都變了這麽多?

飯菜煙火的氣息漸漸消失殆盡,失去家常溫馨的假象遮掩後,兩個人都再找不到逗留下去的借口。李天騏應該很忙,吃飯時他兜裏的手機一直振動不停,不過他顯然不想宋小武知道,宋小武便配合地充耳不聞。

可到這一會兒,他甚至還需要拿出手機,作悵然離開前的自然過渡:“那,我先走了…照顧好自己。”

這是他遲到了快四年的一句叮囑。宋小武咬著牙關,笑意勉強:“嗯。路上小心。”

他存心表現得沒心沒肺,連李天騏走出門的背影都匆忙略過,幾步上了樓梯,再拖延一會兒,才恩準自己沖到窗臺,去尋找那個身影。

而後他忽然意識到,他並不知道李天騏要往哪裏去。

久無人打掃的窗戶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卻依舊不妨礙涼意傳到指尖,宋小武收回手,按住隱隱作痛的胃部,本打算緩一會兒就離開,可胃的攣縮越來越厲害,像生了銹的鈍刀子攪著似的,他支撐不住,手腳發軟地下樓直奔衛生間,蹲在馬桶前吐了個翻天覆地。

吐到只剩下胃酸時,宋小武才覺得稍微輕松了些,脫力地在地板上坐了片刻,胳膊撐地站起身來,準備打開水龍頭洗把臉。

隨後他才瞧見去而覆返的李天騏就站在門口看著他,眼裏全是痛惜。

宋小武張張嘴,試圖解釋點什麽,可嘴裏苦澀的味道太難受,苦到他一時想不出來能說什麽。李天騏見狀,便又轉身出去了。

宋小武在原地怔了一會兒,也回過頭,洗臉,漱口。

沒有擦臉的毛巾,宋小武一邊走,一邊用手抹了兩下臉上的水珠,心緒翻湧,直走到大堂當中,一擡頭才看見李天騏還沒走。

李天騏端了杯水給他,剛燒開的有點燙,但對此刻的宋小武來說,再合宜不過。他雙手捧著,小心地啜飲兩口,終於覺得精神恢覆了些,心裏不再打著寒戰,同時也失掉了繼續和面前這個人保持恰當分寸的氣力。

他在氤氳的濕暖霧氣裏垂著眸,安靜懶散,像是被許諾的永恒。李天騏的那些理智便徹底潰不成軍,幾乎下意識地想伸手撫摸一下他的發旋兒,然後溫柔地把他摟在懷裏。

但他最終也只是問道:“腸胃不好,還是壓力太大了?”

宋小武擡起頭,自嘲地笑一笑:“吃多了。”

誰都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答案,一如問題也不是真正的問題。但是,僅止於此了。

杯子裏的水晾到可以入口時,李天騏重新站起來,伸出一只手,遲疑片刻,才輕輕拍在宋小武背上,隨即他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宋小武聞見他手指間有煙草味,那不是一兩日就能留下來的。他出了會兒神,在手中的水杯徹底涼掉之前,慢慢將它喝盡。

他適才吐得太慘,李天騏給他兌的是糖鹽水,越喝到底下,越鹹得發苦,大約是沒攪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