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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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武正在倒車,聞言一分神,險些擦著旁邊的車。打轉來了方向盤,這才道:“身體挺好的,就是最近有點忙。”

宋韻梅“哦”了一聲,還想再問,又怕表現得太明顯,只得暫時作罷。

到了商場,她的註意力便完全轉移過去了。即便有年頭不曾有閑情逸致在這種地方好好逛過,宋韻梅對當下的時尚趨勢依舊相當敏銳,何況現在她身邊還跟著個標致挺拔的兒子,只管一路付賬。

酣暢淋漓地逛完女裝一層,又把看得順眼的護膚美妝品牌都光顧一遍,收獲各種材質大包小包不少,外加不計其數的來自路人的艷羨目光——倒不全因為她的這些戰利品,宋韻梅清楚又得意:多半還是羨慕她不僅養了個既孝順又體面的兒子,更可氣自己偏偏還依舊年輕美麗。

宋小武始終都捧場得很,耐心地等著她換上新買的衣服,在彩妝櫃臺畫好了一套精致的妝,而後又想起去美發店洗頭,宋小武全依她的興致來,還道:“您慢慢洗,我先去對面咖啡廳給您點些喝的東西。”這才和坐在一群做頭發的闊太太中間的宋韻梅告別。

坐在咖啡廳裏點好單,宋小武總算松了一口氣,伸手捶了幾下又酸又痛的兩條腿,不禁兀自笑著搖搖頭。

沒等多長時間,宋韻梅便過來了。她只洗了頭,做了養護,既沒燙也沒染——她向來很懂得自己適合怎樣的打扮,再簡潔不過的披肩長發才最能體現她那種猶帶天真的風情萬種。

服務生適時地將幾樣甜品端上來,宋韻梅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很開心地對宋小武笑起來,忽然想起什麽,問道:“媽媽今天是不是花了很多錢啊?”

宋小武正要開口,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只好先接起來。

打完電話,見宋韻梅顯然很感興趣地看著自己,宋小武便道:“是爸爸家裏的工人,問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飯。”

宋韻梅眼睛頓時一亮,卻被宋小武堵住了話頭:“這段時間爸爸和大哥都忙得很,就連大哥的媽媽也這個團那個團地慰問去了,只有我一個閑人還能經常回去。不過,您要是願意的話,我想多陪您幾天。”

宋韻梅聽到前半截還有點掩不住的失望,等宋小武說完了,她才重又高興了些,想了想,提議道:“兒子,晚上媽媽給你做飯吧!在外面吃又要花不少錢。”

宋小武隨她高興。兩人便又去逛了生活超市,買了一堆切好的排骨、牛肉、魚片之類,宋韻梅不愛吃蔬菜,只挑了幾樣水果:“都是維生素,一樣的。”

宋韻梅計劃得挺好:炸排骨、滑蛋牛肉、水煮魚片,砂糖桔剝出一盤來,再榨個蘋果汁,不用宋小武忙活,她一個人就能搞定。

不過真等幾盤東西上桌了,天已經黑透了,宋小武打了個呵欠,後知後覺地打開大廳裏的燈,往盤中看了幾眼,心中嘆道:大李子誒,咱這飯館兒開不成都是天意啊。

“媽媽,您坐下歇會兒。”宋韻梅從廚房出來,宋小武走過去,一邊替她解開圍裙後面的結,一邊問:“您用了幾個鍋?”

“三個熱菜當然三個鍋啊。”宋韻梅道。走到桌前瞧瞧,又道:“這大廳的燈光不好,這些菜在廚房裏明明賣相好多了。”

“我去蒸點米飯吧,”宋小武道,“那個魚片...估計還挺下飯。”

“唉,兒子,”宋韻梅叫住他,“煮你一個人的哦,媽媽不吃主食,要發胖。”

“哦。”宋小武又看了看那盤表面撒滿白糖的炸排骨,慢半拍地答應了。

三個常用的鍋,這回徹底報廢兩個。宋小武把淘好的米倒進電飯煲,加水插電,而後便專心來對付亂七八糟的廚房,一面賣力清理,一面卻不由自主地無聲笑起來:愛吃甜食、容易討人喜歡、廚藝還完全沒救,他終於知道自己這都是從誰那兒遺傳來的了。

吃完飯再收拾一通,時間就有些晚了。宋小武下午趁著宋韻梅試衣服的時候,在網上訂好了酒店,這會兒便打算直接過去。宋韻梅顯然還有點沒盡興,不過也確實有些累了,答應著從桌上的購物袋裏掏出幾包蜜餞、瓜子來:“咱們過去看電視好了。”

飯館閣樓上原來的電視在搬家時就賣給收二手家電的了,宋小武倒差點忘了這茬。

宋小武訂的是個套房,母子倆各一間臥室。宋韻梅一進門,先四處看看,而後便拉著宋小武到客廳去坐:“哪有年輕人這麽早就睡的?陪媽媽看會兒電視。”

她架勢擺得倒足,茶幾上擺著零食,背上還墊著靠枕,心思卻壓根兒不在電視節目上,而是拉著宋小武問東問西。

“兒子,你有女朋友了嗎?”

宋小武一楞,道:“有穩定的對象了。”

宋韻梅一聽,顧不上他措辭的區別,連連問道:“叫什麽名字?幹什麽的?有照片嗎?什麽時候讓媽媽見見?”

宋小武別的都不好回答,只能說:“去他爸媽家了,挺遠的,至少也得等過完年再說...”

“那你見過她父母了?”

“見是見過,”宋小武硬著頭皮解釋道,“不過就是普通的見個面,沒別的意思。”

宋韻梅聞言垂下眼睛:“也是,我看那個飯館裏,營業執照上的照片還是別人的呢!”

宋小武暗想:那您不是正好見著您兒媳婦的照片了嗎?

宋韻梅沒發覺他在走神,擡起頭來看向他:“你這給別人打工,能算正經事業嗎?你爸爸也不想著給你找個體面的工作,哪怕是只掛個名領工資、不用真去上班的呢?早點攢套房子出來,就是兩個人一起慢慢還貸都沒什麽,不然不是耽誤人家姑娘麽?”她之前去找老鄰居打聽宋小武的下落,對方沒給她好臉色,大有她這個當媽的還不如外人對孩子好似的,可結果呢?還不是只有她在替兒子做長遠打算。

“媽媽。”宋小武不大想繼續這個話題,又因為房子正好想起來,問道:“您什麽時候去看外公外婆?我好提前準備。”

“那...就明天吧。”

臘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宋小武記得這一天也是外婆的生辰,只不過,外婆是從來不肯過生日的,因而他只簡單地買了香燭水果等東西。宋韻梅一路跟著他走,此刻卻猶豫了一下,道:“給你外公買瓶酒吧。”

竹葉青酒,裝在不大的一個玻璃瓶裏,是市面上再尋常不過的包裝。

宋小武其實不大記得外公是否愛喝酒了。老人在世時他還太小,只依稀記得他是高瘦而精神矍鑠的,自己那時總覺得他十分嚴厲,偶爾撒嬌都只肯沖著外婆一個人而已,後來回想,其實外公待他和外婆都極體貼,也極溫和細致。外婆說他小時候過得苦,年紀輕輕就學人抽煙,幾十年的老煙槍了,楞是因為外婆聞不得煙味,花了大半年給戒了。

他對外公的印象,大都來自外婆的回憶,瑣碎,卻不夠立體。

快過年了,墓園裏祭拜的人比平常多些,但或許是因為天氣不好,依舊顯得清冷肅穆。宋小武始終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出神,等給外公斟好酒,宋韻梅對他道:“你下去等媽媽吧,我想,單獨陪外公外婆待會兒。”宋小武原本不願意,宋韻梅又催促道:“去吧。”

她難得有這樣態度堅決的時候,宋小武只得走下去幾排,默默等著她。

這一片墓區堪稱歷史久遠,彼時公祭堂還未建成,故此各家得以保留一方墓穴、一座石碑。大概是環境太過安靜,宋小武甚至能聽見毗鄰幾家人的低語聲:有向墓中人匯報家中老少一年的大事;有同身邊小輩講述碑上的姓名究竟代表誰、有怎樣生平的;也有分離多年、特意趕來祭奠舊友的白發老者:

“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宋韻梅下來時眼圈是紅的,除此之外再看不出別的情緒。宋小武上前挽著她的手臂——他知道她很喜歡這種親昵的接觸——半是攙著她回到車裏。

還未開車,姚老爺子的電話打來了,讓宋小武晚上回去吃飯,又問他整個白天哪兒去了。

宋小武看了宋韻梅一眼,道:“在西山公墓,來看外公外婆。”

姚老爺子“哦”了一聲,道:“早點過來。”

宋小武答應了,掛斷電話,就見宋韻梅轉過頭來,賭氣一般道:“你爸爸打電話,你不用這麽防著我。”

宋小武聞言,一時不知要說什麽。卻聽她又道:“我昨天在電視裏看見你爸爸了,怎麽變得這麽老了?要是換作現在,我可一點兒也看不上他。”

宋小武聽著,只得無奈地笑笑,手握著方向盤,只得用下巴示意道:“那個保溫杯有熱椰奶,喝點兒吧。這邊比市區冷多了。”

他小時候撞見過外婆因為他媽媽的事偷偷抹眼淚,也好奇過給了自己生命的那個女人到底有怎樣一副心腸。如今見了面,才明白這不過是個一把年紀還稀裏糊塗混日子的傻女人,未見得有多少管用的心機,小姑娘似的愛吃愛玩愛美,大抵是幼時被嚴父慈母保護得太過,只教她如何與人友善,卻不曾教她如何不被他人傷害,也不該去傷害他人。

他轉頭看了一眼恨不能埋在椰奶氤氳熱汽裏的宋韻梅。他其實不太喜歡她,可他又討厭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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