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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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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宋小武晚上要回姚家,宋韻梅明顯很是舍不得,卻又發現自己沒什麽理由不讓他去,心裏委委屈屈的,連街也不逛了,二人徑直回了酒店。

宋小武見天色還早,道:“這附近還挺熱鬧,您一個人閑著也可以隨便去逛逛,看買點什麽都成。”又拿出疊錢給她:“晚飯您自己吃,還是我給您訂到房間裏?”

宋韻梅搖搖頭:“算了。我吃水果和酸奶就好了,晚上不能吃得太多。”

宋小武自知在這上頭是辯不過她的,本想再白囑咐兩句,轉念又想:才相處兩天就鬧得像分不開似的,往後老爺子召喚他的時候還多著呢,又得如何?

便只點點頭:“那我走了。”

這回算是個開頭,宋小武突然發現眼前需要自己考慮的事兒還不少:老房子拆遷後賠了套兩居室和一筆錢,他原本只打算就擱在那兒,留個念想,如今宋韻梅既然回來了,自然得有個住的地方,找時間再問問她的各類保險買了沒,沒有就一次性給她補齊全。

不過,裝修房子怎麽也得幾個月的工夫,如今又快過年了,更不容易請工人。若是宋小武自己,倒不介意大年三十在酒店裏過,可上一輩的想法畢竟不同些,思來想去,還是得帶宋韻梅回星河灣的房子住。

宋小武起初是沒想把自己親媽回來的消息立即告訴李天騏的:大李子心思深些,聽見點兒什麽就愛多琢磨。這次他回梁溪,宋小武給塞了一堆禮品,岳父岳母小姨子都沒落下,就是想在二人正式向李家人攤牌前,先旁敲側擊一番,順便抓緊機會刷刷好感度。自己這邊的事兒,他都盡量自己解決。

但既然要帶宋韻梅回兩人的家裏,總得同李天騏打聲招呼。

宋小武把車開進車庫,便拿出手機撥號碼。

“小武。”李天騏聽起來心情不錯,“何洋家裏人今晚請我們一起吃飯。”

“喲,終於見親家了?”宋小武也不禁跟著露出笑容。

“嗯。爸爸還說應該叫上你一起。”

“那多不好意...”宋小武習慣性地得了便宜就賣乖,話出口一半才反應過來這巨大的信息量:“等等!你剛才說什麽?”

李天騏的聲音裏笑意更濃:“他們早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只要你願意,就安排個時間,再正式見一次面——我本來打算晚上回家再告訴你,先一個人高興一會兒。”

“我願意,我願意!”宋小武樂得原地一蹦,頓時被車頂撞得“唉喲”一聲,這才記起來身在何處,心想自己還真是半點兒不帶矜持的,有心想找回點兒場子:“你可夠蔫的呀!還一個人先高興會兒...”

李天騏也不反駁。實際上,這過程哪有他說的這麽順利。

自從元旦節回到家裏後,李父就先找他談過一回,問他到底在外面做些什麽,李天騏見父親面色嚴肅,幹脆把和宋小武的關系和盤托出。李父皺著眉沈默半晌,才道:“上回你走了,你媽媽偷偷哭了幾天...原來是為這個。”

李天騏聽見這句,心中一時翻天覆地,一面跪下來,一面在心中斟酌措辭,既怕只言片語說不清他和小武這些年是如何走來,又怕表露太過,“相依為命”一類的字眼但凡出口,無疑又傷了父母。

越是慎重,開口就越是艱難,說到最後,也只不過一句:“我對他,真心實意。如果沒有他在,我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敢回來...說得不孝些,父母、妹妹、愛人,都是因他而有,根本無法對立,更無從談起,割舍任一方。”

李父看著他,卻又神情覆雜地不像是在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方才嘆氣道:“別跪了。”

見李天騏擡頭看著自己,卻遲疑著不肯起身,李父不禁有些感慨:“你小時候淘氣成什麽樣子,也沒罰你跪過...”

他嘆口氣,緩緩道:“你當我們是老古董,接受不了這個。其實活到這把年齡,還有什麽不能看淡的?你認定了這個人,要跟他好,是離經叛道了些,又不至於犯什麽法。你們自己把日子過明白了,別惹你媽媽擔心,我也沒什麽可幹涉的。”

李天騏聽完這番話,方才慢慢站起來,雖然是木質地板,想不到沒跪多久,居然也凍得膝蓋發疼,針紮似的。

說實在的,父親這樣通情達理,的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仔細再想,才明白未見得是老一輩接受新思想有多容易,無非還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傷心為難。

李天騏張了張口,想說句“謝謝您”,可父子之間,又豈是“感激”二字便可囊括?

最後還是買東西回來的母女倆打破了沈默:“你們倆幹什麽呢?屋裏都這麽暗了,天騏,你爸爸摳門你也學他不開燈...”

且說愁成一團的宋小武聽見李天騏這個消息,心裏頓時輕松大半,只覺眼下再來十件事也不算什麽了。這一通高興完了,才終於說到自己。

“那大李子,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我媽回來了。”

“是嗎?”

察覺到李天騏的小心翼翼,宋小武不禁笑起來:“你別緊張啊。其實我這人沒什麽氣性,她在外面過得辛苦,回來了願意找我,那我就認她唄。”

“...你願意就好。”李天騏不禁心疼起來,宋小武和自己不一樣,從小只有一個外婆在他身邊,長大了父母才來找他,他也不會怪對方這麽些年的不聞不問,只覺得有總比沒有強,能好好相處多久算多久,都是他賺到了。

宋小武自己倒不覺得,反過來安慰他道:“沒關系,見父母的事兒慢慢來嘛。我媽才回來,我還得給她先做點心理建設不是?還有啊,過年的時候我想讓她住在咱們家裏,拆遷還房得等到年後才能裝修,你看成嗎?”

“不都說是‘咱們家’嗎?你還沒有決定權?”李天騏想了想,又道:“我的東西你也不用刻意收,把你跟我一起住的事兒坦白告訴你媽媽,她自己住一段時間,也許能慢慢觀察到,將來接受起來,大概會容易些。”

“有你的啊大李子。”宋小武不禁帶了點揶揄,眼睛隨意往車外一看,卻猛然看見姚簡就站在跟前,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大喘了兩口氣,這才聽到李天騏在電話那頭問道:“小武?怎麽了?”

“沒事,沒事,”宋小武幹笑兩聲,“我哥來叫我去吃飯了。”

“嗯,那你先去吧。”

宋小武打開車門,叫了聲“哥”,就聽姚簡問道:“你在裏面給誰打電話那麽久?”

宋小武假裝沒聽見,反問他:“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姚簡根本懶得開口,下巴往前方一揚。

宋小武一看,他哥那輛車赫然就停在比自己更靠裏的地方。

“呵呵。”宋小武假裝一點兒也不尷尬,下了車跟他哥一起往屋裏走。

“近來事情太多,你回來也一直沒見著面,過得怎麽樣?”姚簡一邊問,一邊又看了他幾眼:“氣色倒像比在國外時好些。”

宋小武笑起來:“國外怎麽能跟家裏比嘛。”又感嘆道:“你和爸爸一回來,家裏就更熱鬧了,總算有了點快過年的感覺。”

聽見這句,姚簡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他,目光裏帶了幾分審視。

宋小武暗道不好:剛才一時嘴快,偏偏忘了說姚太太,這會兒想再加上,未免太欲蓋彌彰。

誰知姚簡卻問:“你真這麽覺得?”

“呃,”宋小武趕緊補救,“過年不就是一家人團圓嘛。等太太回來了,這些門神、春聯什麽的也該貼上了。”

姚簡不置可否,擡腿進了門。

宋小武跟在他後頭,一進客廳就瞧見從前跟著姚簡的那位高秘書正和老爺子坐在沙發上說話。

“爸爸。”姚簡朝老爺子打了招呼,高秘書起身轉過來:“司長。”又向宋小武點點頭:“二少。”

宋小武便笑著也道:“你好。”見二人像是有事要談,他便自己回樓上去了。

晚間吃過飯後,姚老爺子讓人拿了幾只字畫盒來,對宋小武道:“你之前要的春聯年畫,自己挑挑,趁這幾天就寄出去。”

他站起身來,又指指桌上高秘書帶來的禮品:“這些東西也一並拿去。”

宋小武心裏嘀咕:盡是大補的東西,別說丹尼爾吃了要流鼻血,就是貝恩頓先生也用不上啊...爸爸這是怎麽了?難道高秘書哪裏冒犯他老人家了?

一邊想,一邊下意識地跟著起身,老爺子卻制止了他:“我出去轉轉。”

宋小武只得留下來,想了想,抱著盒子上樓去敲姚簡的臥室門。

姚簡剛從浴室出來,吹過頭發,便聽見敲門聲,心知除了宋小武,也沒有別人會來,多半又是為了什麽事情要他幫忙。

宋小武抱著一堆禮盒在椅子上坐下,見姚簡似乎是準備早些休息的,便開門見山地問道:“爸爸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姚簡一楞,道:“可能是前些時候比較勞累的緣故。”

宋小武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又道:“那高秘書這些東西送得不正合適嗎?怎麽反而惹爸爸生氣了?”

姚簡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卻並不回答,只道:“既然你回來了,就多陪爸爸散散心。”

宋小武點點頭:“我就怕說錯話嘛。”

姚簡見他不依不饒,明知事情與他無關,心裏卻仍舊有些動怒,沈默一會兒,才說:“高秘書年後要調到嘉南去,今天來向爸爸辭行。”

宋小武認真聽著,實則卻是不明就裏:高秘書作為姚簡的秘書是有幹部編制的,調動到地方工作再常見不過,難道是因為什麽過錯被降了級?那也不至於讓爸爸生什麽氣啊,還是說怪他辭行來得太晚?更不大可能吧...

姚簡將他臉上的神情盡收眼底,等他琢磨夠了,這才開口:“以後在家裏,別提林阿姨就行了。”

宋小武聞言立即擡眼看著他,又驚又疑。

姚簡見他不知又想哪兒去了,不得不多解釋一句:“高秘書是林阿姨的兒子,以後他們就回嘉南定居了。”

宋小武從前確實不知道二人這一層關系,不免有些意外,想了一會兒,才算接受了林阿姨以後都不再回姚家來的事實。

“早點回去休息吧。”姚簡站起來,語氣還算溫和地說道。宋小武心裏還有些失落,也沒心思留意現在是幾點,依言起身:“嗯,大哥晚安。”

姚簡看著他出去了,隨後才發覺,這回宋小武沒求他什麽事兒,好像就是關心老爺子的情緒狀況來了。

心裏不禁嗤笑一聲:到底老爺子寵他。

宋小武關心老爺子是不假,不過這一回他也算別有那麽一點兒用心:讓宋韻梅一個人過年未免太冷清,他準備年三十不在姚家這邊過。若是老爺子心情好些,多撒幾回嬌總能磨得他老人家點頭。

可惜看如今這架勢,沒有頂正當的理由只怕是不容易告假。宋小武眼珠一轉,決定編個“外公那邊的親戚”要接他團圓當借口——說起來,宋韻梅也千真萬確是外公那邊的親戚嘛。

對於宋小武外公外婆那邊的事兒,老爺子確實不曾多幹涉過。然而宋小武卻一時疏忽了一點:對於他這個兒子,老爺子還是有權幹涉的。

“這麽多年不來往,如今倒想起你這個侄孫了。”

“他們也是才來京城嘛,”老爺子臉色不豫,宋小武辯解起來也就有些底氣不足,“之前一直住在老家。以前聽外公說,他大哥二哥家孩子都多,單是供他們上學就夠辛苦了,哪還有上京走親戚的錢...”這話倒不假,不過都是外公過世後,外婆向他念叨過的,至於那些親戚,也早已斷了聯系。

老爺子看他一眼,緩聲道:“爸爸知道,你是個重感情的孩子,不過‘親人’這兩個字,不是單憑血緣就能維持,還要看朝夕相處。”

考慮片刻,到底預備讓一步:“既然你說是你外公的兄弟讓你過去,想必他們一家老小都在,大年三十的,你不在自己家過年,跑別人那兒去算怎麽回事?”

“可是...”宋小武露出一副為難的神情,“我已經答應會過去了,總不能言而無信吧?”

老爺子聽得他竟學會先斬後奏了,不覺皺起眉頭:“便是答應了,初三初四過後隨便哪一天去都可以,也能叫言而無信嗎?”話說到此,大約是察覺到自己有些過於嚴厲了,老爺子頓了頓,才繼續道:“無論如何,你畢竟是姚家的孩子。”

可我也同樣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宋小武在心裏說道。他又斟酌了一回自己的語氣,這才開口:“爸爸,我就去這麽一天,初一就回來。家裏不是還有太太和大哥陪著您嗎...”

“好好好,”老爺子點頭道,“你自己主意打定了,自己去就是,何必非要我同意?”說到這兒,愈是氣這孩子不知輕重好歹,幹脆眼不見心不煩,起身便要走。不料剛起來卻險些一趄趔,宋小武趕緊上前攙扶,見老爺子氣得厲害,不禁也著急起來:“爸爸,您別動火,先坐下...”

老爺子撇開他的手,自己在沙發上坐了,緩過一口氣來,見宋小武萬分緊張地候在自己面前,這才不冷不熱道:“去把降壓藥給我拿來。”

“唉。”宋小武趕緊三兩步去開抽屜拿藥,又接來一杯溫水,遞到老爺子手裏。

待老爺子服過藥,宋小武又扶著他上樓去休息,至於不在姚家過年的事兒,只得另找機會再提。

然而轉眼就是臘月二十七,期間宋小武又幾次提起這話,無不被老爺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來來去去終究不肯松口,宋小武再多纏得幾下,也逃不過到底被一句“把降壓藥拿給我”堵回去。

宋小武其實知道,老爺子的高血壓沒那麽嚴重,可自己若當真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那又太不像話了。

假沒請下來,給宋韻梅置辦年貨還得繼續,宋小武拿上外套圍巾準備出門,正巧碰上姚簡從外面回來。

“小武跟那個男人是不是還沒斷?”

等宋小武走了,老爺子這才開口問正欲上樓的姚簡。

姚簡有一瞬的意外:因為高秘書的事,或者說,因為林阿姨的事,他們父子二人實則已然僵持了幾個月,只不過面子上維持得尚可,獨宋小武一人沒看出來而已,不想此刻老爺子居然先主動開口——雖說還是為宋小武的事。

他轉過身來,依舊是很恭敬的態度:“在國外時倒沒有聽說什麽消息,最近就有些疏忽了。”

老爺子神情不變:“看著點兒他。”

姚簡當然看著他,不一定時刻過問,卻也一直稱不上“疏忽”二字,只不過沒有告訴老爺子罷了,老爺子不喜歡有誰在他下令之前便擅作主張。

況且,不過是和自己只有一半相同血緣的弟弟,生母連情.婦都算不上的私.生.子,也不大值得他在意。

可話說回來,他既然而立之年坐到現在這個位置,雖不能大言不慚說不曾沾過半點祖蔭,到底也有坐得住這個位置的手腕能力——許多事情,如今於他是想不想,而非能不能,譬如對宋小武,譬如對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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