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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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說“過了臘八就是年。”宋小武回到姚家那天正好是初八,老爺子還特意吩咐廚房給他留了臘八粥,宋小武卻察覺到家裏氣氛有些不對,一時也不好多問,只是乖乖地向老爺子匯報了在花旗國的見聞,替三叔三嬸一家帶了好,而後把眾人的禮物拿出來,先讓老爺子過目,哄得老爺子心情好些了,這才被催促著吃完粥,準備把東西分給各人。

姚太太難得在家,不過姚簡不在。宋小武想了想,偷偷扯著負責姚太太日常起居的陸嬸,托她把給姚太太的禮盒送進去,自己在門外候著。陸嬸待他倒還客氣,從房裏出來,笑道:“太太說,有心了。”

宋小武聞言不由松了口氣,又向陸嬸道過謝,回了自己房間。

屋中布置還和自己走的時候一樣,新換的床單被褥隱約散發著清新的氣味,宋小武拉開窗簾,順手將剩下的幾只禮盒放在桌上,有些納悶地坐下來。

林阿姨怎麽還沒回來?

去時不覺得,回來了才覺得需要倒時差。宋小武早早洗漱一通,躺在床上,給李天騏發了信息,沒等到回覆便覺得倦意襲來,閉上眼睛,腦子卻仍然閑不下來,一不留神就想到專業考試沒過的事兒。

就算知道自己這種資質若真是靠幾個月的努力就能進伊爾大學,那才是對真正的高材生太不公平,不過結果擺在眼前時,他還是免不了得花一段時間慢慢去接受。

這件事現在他反而只告訴了袁珂一個人。爸爸多半是寧願自己留在家裏陪他老人家的,大哥估計也知道了,不過宋小武猜不出他是什麽態度。

至於丹尼爾和貝恩頓先生,這兩人雖不太像傳統意義上的良師益友,丹尼爾更是幼稚又鬧騰的小鬼一個,不過在異國他鄉,他們多少算是和宋小武親近些的人。此時回想起來,竟然已經有點懷念了。

姚家逢過年常有幾位書畫家送來春聯、年畫之類的東西,都是當代的作品,出境不難,宋小武琢磨著今年找老爺子討幾樣,寄到花旗國,等丹尼爾和貝恩頓先生他們收到時,大概也就到了夏歷春節的時候了,算是件應時的禮物。

唉,大李子...宋小武唯獨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這事兒。

在國外時雖孤單,但勝在氛圍自在。然而宋小武不能不承認,回來的感覺總是不一樣的。在姚家待了一周多,有老爺子體諒,宋小武連倒時差帶補覺,好幾回都睡到快中午才醒——接替林阿姨工作的小曹和他打交道不多,自然不好上來叫他起床。

這天宋小武睡飽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看天色似乎還不晚,摸出手機,便見上面有兩個未接來電。

是飯館兒的號碼。李天騏還沒從老家回來,店裏是楊嬸兒管著的。宋小武趕緊撥回去,原來是快到小年了,楊嬸兒張羅了一桌菜,趁歇業前邀宋小武過去吃飯。

“唉呀,嬸兒,哪能老是這麽麻煩你?”宋小武趕緊下床,一邊拿肩膀撐住手機一邊穿襪子,“那我現在過來,您看還缺什麽我路上捎過去?”

下了樓才發現,家裏就只有他在,姚老爺子有事出門了,姚簡一連好些天沒見著人影——姚太太?宋小武更沒膽兒過問。

小曹見他起來,便笑著問他中午想吃什麽。宋小武搖搖頭,想了想,又問:“爸爸之前給我留什麽了?”

老爺子看不上洋人的飲食,一心認定宋小武在外頭吃不好,年關跟前那些老部下們送來五花八門的各地特產,遇到適合宋小武的,便叫留下來,等人回來了,慢慢做給他吃。

宋小武挑了幾樣,小曹給他裝好了,知道他自己開車出門,便又替他拎到後備箱裏。

雖然和楊嬸兒相處的時候不多,宋小武也大概能看出她是個熱心腸的人,且自從他和李天騏搬了新家後,這邊店裏的事兒幾乎全靠楊嬸兒打理,更別說小付一走,也不知現在店裏又招人沒有。

到了地方,宋小武停好車,提著東西往店裏走。小飯館中午不營業,門只開了一扇,宋小武先瞧見圓桌上滿滿一桌菜,楊嬸兒估計還在廚房忙活,走進去了,才看到吧臺旁還站著一人。

“不好意思,我們中午不營業。”宋小武不知道她是不是顧客,又問:“還是您找誰?”

那人聞聲急忙轉過來,卻不作答。宋小武把手裏提的袋子擱在桌上,摘了手套,一邊高聲問道:“嬸兒,東西給你拿廚房去不?”不料擡眼卻發現對面站著的那女人一直在定定地打量他。

宋小武本以為她是楊嬸兒請的客人,此時便是一楞,不禁也多看了她幾眼,這才發覺對方明顯比楊嬸兒小得多,四十出頭的模樣,不大像是楊嬸兒的老姐妹之類。女人五官其實煞是明艷,不過皮膚微黃,衣著也略單薄了些,仿佛是才從外面回來的,未曾適應這邊的天氣,有些風塵仆仆,卻意外地滿是憔悴的風情。

宋小武沒由來地皺起了眉頭,覺得這張臉似乎熟悉得很,不等他深想,女人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姓宋,小名兒叫小武?”

宋小武聽她的語氣小心翼翼,隨即明白了什麽,卻仍是遲疑著,不知道要不要點頭。

女人只當他是默認了,又激動又焦灼地剖白道:“兒子,我是媽媽呀!”

宋小武被她這突然情感外露的表現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而後才略帶僵硬地伸出手,指指旁邊的椅子:“你、您先坐吧。”

見女人只目光灼灼地等著他表態,不得不加了一句:“我知道了。”

“小宋來了?”楊嬸兒這時才端著菜出來,打破了僵局。

宋小武明白過來,這一出是楊嬸兒有意促成,只是這個自稱是他“媽媽”的女人為何會來,又是如何找到這裏、說服楊嬸兒的,他依舊沒有頭緒。

他腦子有些亂,又不肯下決心立即理理清楚。惟獨對於來人的身份卻並不懷疑:他記事早,對這張臉尚有零碎的印象,且除去性別所造成的差異,他和她的五官,幾乎可以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回想起當初姚老爺子來找他的經過,極是雷厲風行,完全不需要他表態,一切就定下了。這一回呢,選擇權偏偏要塞到他手裏。

方才的匆匆打量,宋小武看得出她近年似乎過得不大如意,心裏嘆了口氣,從楊嬸兒手裏接過盤子,擺上桌,道:“嬸兒,您別忙了,都坐下吃吧。”見二人都站著不動,又主動拉開椅子,將三副碗筷擺好。

楊嬸兒見狀,連忙笑道:“是啊是啊,先吃飯!這一路上也累著了,有什麽話吃完再說。”

宋小武沒再多說什麽,坐下來捧著飯碗沈默:回來這段時間他就從來沒感到餓過,這會兒更是談不上“食欲”二字。

發了一會兒呆,其實腦子也就是轉得慢些。宋小武心想,楊嬸兒不知道自己家的事兒,多半就以為是普通離異家庭,當媽的要看孩子,自然理所應當,倒也怪不著她什麽。

這一點算想明白了,宋小武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右邊的女人,考慮片刻,問道:“您這次是回來有事,還是...留在這裏?”

女人顯然沒想到宋小武會主動和她說話,幾乎有點受寵若驚地笑起來:“我、我不打算走了。這麽些年,我在外面起早貪黑,也掙不著什麽錢,遇上點兒事,一個人也沒誰肯幫襯...”像是意識到宋小武不會想聽她倒苦水,女人說到這裏便又住嘴了。

楊嬸兒也在一旁幫著道:“女人家,一個人在外頭,哪能不難呢?”又看向宋小武,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小武看在眼裏。待吃完飯,見女人面有倦色,便領她上閣樓去,從前的床已經拆了,不過沙發還在,宋小武簡單打理一通,又從櫃子裏拿了留下的枕頭棉被出來給她,一面打開暖氣,道:“您先將就歇會兒,休息夠了我再帶您出去買點衣服,這邊冬天要冷得多...以前住的老房子已經拆了,您自己可以先挑個地界,我叫人給您找找有沒有合適的房子。”

“小武...”女人看著他,“其實媽媽一直想著你呢,只不過...媽媽沒什麽能耐,想幫也幫不上你。”她走過去,拉著宋小武的毛衣下擺,這裏捋捋,那裏順順,一邊說話,一邊便紅了眼圈:“你都長這麽大了...”

宋小武有些進退兩難地杵著,轉念一想,幹脆在她身邊坐下,踟躕片刻,終於是叫出了那個生疏太久的稱呼:“媽媽。”

感覺到女人明顯一怔,他更想盡快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過去的事兒,我也左右不了。現在您既然回來了,就安心在這邊住著,需要什麽,都和我說,我盡量給您想辦法。”說到這兒,宋小武笑笑,試圖能讓氣氛輕松點兒:“我雖然沒多大出息,不過運氣一直挺好的,總能遇見貴人。”

該說的仿佛說的差不多了,宋小武又想了想,不知道還需不需要說什麽結束語。末了,他道:“外婆,和外公合葬在一起了,就在西山公墓裏。有時間我再帶您去看她。”

“誒。”女人忙不疊地答應著,宋小武看得出她的殷切和忐忑,有心安撫地對她笑著,語氣輕快道:“那您休息吧,我去幫著楊嬸兒一起收拾。”

女人又應一聲,目送他下樓去了,這才松了口氣。

宋小武進廚房一看,楊嬸兒一個人已經全收拾打掃整齊了,不禁假裝埋怨道:“嬸兒,您這又是買又是做,忙了大半天,怎麽連碗也不留給我洗?”

楊嬸兒笑起來:“唉喲,本來就是借著你們的地方做幾個菜,說是請客也是借花獻佛的,哪能還讓你這個‘客人’洗碗呢?”暗自瞧瞧宋小武的神情,她斟酌著又道:“小宋,嬸子今天是不是太自作主張了?”

宋小武聞言搖搖頭:“您別這麽想...我也確實很久沒有見過我媽媽了。”

楊嬸兒咂摸片刻,接著說:“論理,我一個外人,不該插手你家裏人的事兒。可你媽媽今兒一大早就找過來了,說是連夜趕回來的,一路打聽才打聽到這麽個地方...我聽她形容的,也確實和你合得上。再一個,她一夜沒合眼,穿得又單,在外面怕凍出什麽好歹,就讓她在店裏歇歇腳,也好讓你來認認人。”

宋小武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寬慰道:“嬸兒,我都明白,您千萬別多心。”二人從廚房出來,宋小武把自己帶來的東西交給她:“原本是想帶來中午做的,誰知您已經做好那麽一大桌了。您就拿回去吧。”

楊嬸兒推拒不肯,宋小武又道:“都是我爸爸那些老同事送的地方特產,老爺子全給我了。也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不過估計比咱們這兒買的原汁原味些而已。”他堅持給楊嬸兒提上,又送她出來,道:“您一個人當心點兒,要不我送您?”楊嬸兒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媽媽還在樓上呢,快回去陪她吧。”

宋韻梅沒有睡著。她確實從昨天剛回來就到老房子那邊打聽消息去了,筒子樓已經拆完了,不過附近一家老茶館還沒有遷走,她見裏面坐著從前的幾個老鄰居,上前去陪了一番笑臉,總算問出了宋小武在飯館裏給人幫忙。

等尋到李記飯館時,天已經黑下來了,店裏正是生意繁忙的時候,宋韻梅見來往傳菜的年輕人顯然都是些小工,沒有一個稍微眼熟的,吧臺裏只有一個老太太在,拿不準是什麽人,索性先回旅館住下,躺在床上,也不覺得餓,準備養足精神,第二天一早再去店裏,看能不能找人套點兒話出來。

宋小武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東想西想半天,終於還是悄悄地推開門,卻見宋韻梅將被子搭到胸前,半靠在沙發上只顧出神。他楞了楞,問道:“您醒了?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宋韻梅聞言擡起頭,反應過來:“哦,我也不是很累,歇一會兒就差不多了。”她起身穿上鞋,又問:“要不然咱們現在就出去逛逛?”

宋小武點點頭,笑道:“那您慢慢收拾,我去把車開過來。”

宋韻梅之前已經從楊嬸兒那裏知道,宋小武被他爸爸接回去了,當時便有些意外,姓姚的難不成上了年紀轉性子了?待兩人見面,看宋小武的衣著打扮,雖然不過分花哨,她更年輕的時候也是享受過一段花錢如流水的日子的,一瞧便知都是不俗的東西,再看舉止神態,竟像是富貴人家精心養出來的。

此刻走到門口,看到宋小武開的車,才越發確定,自己兒子在姚家,絕對算是受寵的。

“小武,”她不會開這輛車的門,宋小武替她打開了,又幫著她系好安全帶,宋韻梅坐定了,又把車內布置打量一遍,問道,“你爸爸他,最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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