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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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之後的每一個日子並未有什麽不同,他們還是如同從前那樣在清晨醒來——這句話的意思是,李天騏躺在自己床上,保持著入睡時的姿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隨後偏過頭,發現隔壁床上的宋小武正連同枕頭被子一起睡得纏綿繾綣難分彼此。

李天騏不禁笑起來,然後坐起身,將宋小武睡得亂七八糟的頭發理順,再將被他纏在大腿上的薄被扯出來給他重新蓋好,這才起床去洗漱。

他們一直都是對方的親人,從七年前開始就是。那天發生的事所帶來的不同,不過是令從前時常顯得微妙的親密,有了豁然開朗的解釋。

七年前的李天騏和現在的宋小武一樣大,二十二歲,開張剛滿一年的李記飯館每月收入兩三百塊錢,而他最大的目標則是把這個時價四千塊的店鋪買下來。

某個夏季的傍晚,李天騏見冰箱裏的啤酒不多了,便打算去街對面的小超市進幾箱回來,一進店裏就看見了一個小孩兒,隔著收銀臺杵在老板娘面前。

那小孩看起來頂多十一二歲的模樣,穿著像是不知道打哪兒撿來的一套校服,是離這兒很遠的一所中學的,在他身上空空蕩蕩得好似套著一條碩大的編織口袋一般,原本應該是白色的兩條袖子也臟兮兮的。

然而他有一雙令人見過便很難忘記的眼睛,非常大,非常明亮——盡管他只在李天騏踏進來時倉皇地擡頭了一瞬,隨即便重新低下頭去,神色羞愧,卻緊咬著牙關,仿佛仍舊有什麽是不甘放棄的。

他的雙手插在衣兜裏,但手裏攥的東西已經露出來了:兩包加起來大概才五毛錢的幹脆面。

這副情形任何人都能看出發生了什麽事,出於某種特殊的原因,李天騏走了過去:“袁姐,還沒吃晚飯呢?”

被稱為袁姐的老板娘這才露出笑臉:“是啊,等你許哥來換班。來買點兒什麽?”

“補幾箱啤酒,就三塊五的那種吧。我自個兒搬就是。”

“喲,你一個人哪搬得了?先拿兩件回去,剩下的一會兒叫你許哥給你拉過來就是了。”

“也成,那真是麻煩袁姐了。對了,”李天騏笑著拎起僵立在身旁那小孩的衣領,“這小孩我也帶回去了,真是對不住,一時沒看著,就給你添亂了。”

袁姐見他這麽一說,不疑有假,一口答應下來:“倒不是添亂,這年紀的孩子,不多管管可不行。”

李天騏答應著,等袁姐將兩件啤酒搬出來,這才松開小孩的衣領,將他往前推了一把:“去,搬一件,跟著我走。”

小孩的背脊僵硬得厲害,卻還是照李天騏說的走過去將酒箱搬起來,李天騏付了錢,同老板娘打聲招呼,將另一箱酒搬起來,對小孩道:“走吧。”

這小孩自然是宋小武。不過正如李天騏沒有看出來眼前只及自己腰高的小孩其實已經十五歲了一樣,他也沒有想過外表單純老實的宋小武鬼心眼有多少。就在他把剛煮好的一碗餛飩端給宋小武,自己轉身去把啤酒裝進冰箱裏,再回過頭時,宋小武已經連人帶碗都不見了。

李天騏的善心有限,或者可以說是完全受那個被他稱作燕姐的女人所影響,所以在宋小武不懂領情,反而偷偷跑了之後,李天騏也就沒有追上去助人為樂的打算了。

然而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宋小武自個兒又跑來了。

他還穿著昨天那身校服,從身後把碗捧出來,笑得一臉討好:“哥,碗給您洗幹凈送回來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謝您才好,要不,您看咱們這個店生意這麽好,哥您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我給您打個下手怎麽樣?工錢這種話就不要說了,我有個飯錢就成,您看...”

“別叫我哥。”李天騏這會兒頭腦已經退熱了,又見這小孩明顯是街面上混熟了的老油子,便道:“碗擱那兒就走吧。”頓了頓,究竟沒忍住又添了一句:“你現在還小,回去多上幾天學,以後就知道沒壞處。”

宋小武見伏低做小半天也沒用,還被人當孫子似的訓,不由垮了笑容,爆了句粗口:“你誰啊?毛長齊沒有就來管小爺我?”他還尋思著李天騏年紀輕,雖然神情不夠和善,卻不見什麽戾氣,估計在這塊地盤上啥也不算,打算嘴賤兩句出口惡氣就溜,哪知才轉了個身,就被拎住了後領:“我請你吃東西,是讓你來罵我的?”宋小武這下明顯感覺到李天騏力氣不小,恐怕不好招惹,本想服個軟,可又覺得太丟人,仍舊有些嘴硬:“你,你先放開我衣裳。”“行,”李天騏松了手,隨便一推就把宋小武往裏頭推了兩步,“去把廚房的碗都洗了,我就不跟你計較。”

早餐高峰期過後李天騏已經洗過一輪碗了,這會兒堆在池子裏的碗碟其實並不多,可宋小武一來不服氣,二來還記掛著外婆,尋著個空兒就想趁李天騏不防備往外跑,哪知李天騏像料到了他這動作似的,輕輕松松地又把他給抓在手裏,哼笑了一聲。

宋小武一面掙紮,一面嚷道:“不就吃了你一碗餛飩麽,小爺把錢給你還不成,你他.媽快放手!”

李天騏另一只手將宋小武的兩只胳膊都給拽住了,說道:“你還掙?別忘了,我可不止是賞了你一碗餛飩,誰把你從超市帶出來的?”

宋小武頓了一下,隨即掙紮得更甚:“你...你、你知道個屁!誰求你來假裝好人了?我又沒說要跟你過來...”

李天騏沒了耐性,直接把他半拎半拖地弄進廚房:“那你有骨氣就別來,更別連碗都偷走。

宋小武突然像被刺了一下,想吼些什麽又生生忍住了,憋了半晌,轉身站到洗碗池邊去,背朝著李天騏道:“我把碗洗了,就還你的餛飩了!”

“可以。”

宋小武這才伸手要把碗撈上來,又被李天騏叫了停:“先把手洗幹凈。”宋小武哼了一聲,氣咻咻地洗了洗手,洗碗的動作倒沒敢再大大咧咧。

宋小武自此便跟著李天騏混上了。他每天早上六點鐘就到,先提溜著一袋子饅頭豆漿不知道跑哪兒偷摸著吃去了,隔半個小時才重新過來,幫著李天騏給來吃早飯的學生白領等端盤子或是打包帶走。等到了八點,飯館對面一條街上的中學打了上課鈴,以學生為主的早高峰過去了,宋小武這才又匆匆忙忙地往自己所在的學校趕——他們是八點半才上課,宋小武舍不得那一塊錢公車費,一路八百米考試的跑法倒也能趕上。

到了下午,宋小武四點半下課後,過來第一件事還是提溜著一食品袋餛飩或者雞絲湯面往外跑,挨到接近六點時才回來洗那堆成小山等著他的碗。

通常洗到一半,宋小武的肚子就得此消彼長地作響,一旁監工的李天騏看得好笑,每每問道:“你那一大碗餛飩全從食管兒裏漏了吧?沒見過消化功能像你這麽好的。”

話雖如此,李天騏也是經過“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齡,多半還是會瞧瞧廚房裏還有什麽剩的,再給宋小武做上一碗,非法童工宋小武的一天,通常都是這麽結束的。

也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盤番茄炒蛋:爛熟紅透的兩個番茄,幾枚接近保質期的雞蛋加上微微幹黃的兩截蔥,純粹是李天騏為了清理冰箱隨手炒出來的東西,卻成了宋小武心中絕無僅有的極致美味,幸福感雲朵一般把他托到空中來,仿佛身處不真實的美好世界,令他飄飄然。

這麽家常的一盤菜,宋小武從前也是真沒吃過。他那親媽還在家住時,從來就沒進過廚房,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要不然也不能搭上姚老爺子這艘大船,可惜人家只當她是個淺灘,停靠一時可以,帶上她一起遠航就算了。後來她拿著姚家給的二十萬,又想跟著新男友南下賺大錢,此後便再也沒露過面,只留下宋小武跟著患有高血壓、心臟病、白內障等一堆老年病的外婆相依為命。

就因為這一盤番茄炒蛋,宋小武面對李天騏時總算不再口是心非,徹底摒棄了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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