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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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二人關系出現良性發展的苗頭後沒多久,這天傍晚李天騏從五點多等到天擦黑,仍舊不見宋小武的身影冒出來,心裏不免有些煩躁,索性早早地關門收拾了,便鎖好卷簾門出去找宋小武。

宋小武的學校離這兒真不算近,李天騏本想坐車會快一些,又怕路上和那小崽子錯過了,只得一路走一路看,直到在學校側門外的工地外,見到一群半大孩子圍在一堆,鬧哄哄地不知在幹嘛,李天騏仔細一看,宋小武正處於那包圍圈的中心,確切地說,是被人放倒在地,臉上校服上全是一團糟,卻猶自罵罵咧咧地蹬著兩條腿兒,但凡有誰想更靠近些,對他懷裏抱的東西有所企圖,便是腿一繃直,要往人臉上招呼。

這打架水平實在不怎麽樣。李天騏看不下去,走上前去,沈聲喚道:“宋小武。”那一群小子見有成年人來了,立刻作鳥獸四散,一個腿軟沒跑遠的小胖子被李天騏給抓住了,一面渾身抖一面卻還是理直氣壯:“他偷東西!還逃學!”

李天騏這才看清宋小武懷裏抱著的是一捆鋼筋,手一松,那小胖子立刻腳底抹油溜走了,留下李天騏冷著臉看著宋小武掙紮著單手就想從地上站起來,另一只手還緊緊地摟住那捆鋼筋,又滾又蹭了半晌,總算是做到了。

宋小武起了身,先是拍拍身上的灰,又呲牙咧嘴地瞧了瞧手上的幾道傷口,這才擡起頭,沖李天騏討好地笑道:“那個,大李哥,你看我這樣...嘿嘿,我明天再回飯館行吧?我保證把今兒該做的活都補上...”

“手上的東西哪兒來的?”李天騏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宋小武伸手往後頭指了指:“這是我們學校新修的教學樓,我跟裏頭負責管理的一個叔叔混熟了,他給我的。”

李天騏壓根不信他這話,工地上的人把工地裏既需要又值錢的鋼筋送給一個學生?這謊話編得也太敷衍了。

他皺起眉頭,命令宋小武道:“還回去。”

宋小武急了:“真的!你別信剛才那肥仔的話,他跟我有仇,他誣陷我呢!”

這話一出,倒是提醒了李天騏,這小子還有逃學這一條呢。李天騏臉色更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說是人送你的?成,那咱們去問問就行。”

“不行!”宋小武一口回絕,他心裏也知道,雖說那個叔叔看在自己經常替他們跑腿搬水買煙,外加拍馬溜須的份兒上,把廢了的鋼筋送給了自己幾根,但畢竟這是不合工地明面兒上規矩的事,他絕不能回去對質。

李天騏看他這副神情,明顯是心虛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要教訓他,卻聽見有人喝道:“那小孩!把東西放下!”

宋小武一擡頭,就見幾個戴安全帽的工人從工地裏走出來,一個個人高馬大得和李天騏差不多,又一臉兇相,雙腿下意識地就想後轉開溜,卻哪還來得及?肩頭又讓李天騏一把攥住扳回來,宋小武面對這那幾個人,囁嚅著剛開口說了個“我...”手裏的鋼筋已經被人劈手奪了回去,李天騏還在一旁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子淘氣,沒真想拿走...我一定好好管...”

宋小武只覺得心裏的憤怒、失望以及各種各樣說不清的情緒膨脹得快要把他整個胸膛都擠爆了,他紅著眼、咬著牙,一把將沒有防備的李天騏搡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又撲過去逮著對方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像是對待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竟生生地從李天騏胳膊上咬下一塊肉,這才又轉身拼命地逃。

他知道他打不過李天騏,他還得留著命去賺錢,他還有外婆在等著他。

李天騏沒去醫院,而是捂著鮮血直流的胳膊回了飯館,他曾經年少輕狂時打起架來可比現在的半大小子狠多了,受的傷再厲害也是不以為然,回頭隨手包紮一番,遲早都能好。

坐在大堂裏,找出酒精紗布之類處理一通,李天騏便覺得沒什麽大礙了,只是宋小武...他想起宋小武咬他之前的那個眼神,心裏多少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兒。

他越琢磨,就越是懷疑,自己會不會真的錯怪了宋小武。那小孩兒油是油了點兒,這些天在自己這裏幫忙倒也沒偷奸耍滑,收了客人的錢也是分文不差地交給自己...問題是,他要那麽一捆鋼筋換錢做什麽呢?

李天騏有點後悔了。

一連兩周,宋小武再沒到飯館裏來。

上門給飯館送大蔥的老孫便問李天騏:“唉,怎麽不見你弟弟來幫忙了?”

李天騏楞了一下,才說:“他上學呢,最近功課多。”

老孫便笑道:“上學好,上學好啊。你這弟弟精得厲害,每次我送蔥來他都生怕我缺斤短兩了,盯著我稱一遍不夠,還要借隔壁的秤再稱一回,這家夥...”

李天騏決定去找宋小武。

他沒問過宋小武住哪兒,這小孩看著嬉皮笑臉,防備心其實重得要命,問了他也鐵定不會說實話,好在李天騏還知道他學校在哪兒,在校門衛室出入登記本上簽了個名,出來正好瞧見上回那個小胖子,打聽到了宋小武的班級,剛打算上班主任辦公室去問宋小武的家庭住址,小胖子又磕磕絆絆地說:“大哥,你在學校裏找不著他的,他爹媽都沒有,就一個外婆住院了,他這會兒要麽在外頭偷錢,要麽就在醫院裏。”

李天騏沒理會小胖子見縫插針地上眼藥,正琢磨著再找誰打聽打聽究竟是哪家醫院,忽然靈光一現,記起離自家飯館十多分鐘路程的地方就有一家醫院,再聯想到宋小武每天兩頓提著飯往外跑,自個兒一到下午六點多就餓得肚子裏咕咕直響,李天騏當即走出學校,上了一輛開往那家醫院的公車。

宋小武把兩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捋平,從收費窗口遞進去,換來一張薄薄的輸血單子,小心折好後護在胸前,一路傻樂地回到護士站,將輸血單交給護士姐姐,沒多會兒血庫裏調來的血包便被掛在了外婆的輸液架上,宋小武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了摸,哈,還是溫熱的,要不是自己和外婆血型不一樣,他都要以為這是自己才賣出去的了。

一臉乖巧地朝給外婆紮進輸血針的護士姐姐道過謝,宋小武搬過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時不時問外婆熱不熱,熱也千萬要把被子蓋嚴實了,一面留意著血液的流速,心裏暗暗發愁:唉,今兒又吃什麽呢?

他其實知道李天騏對他挺好的。至少上一回他去血站賣血時裏頭的工作人員還嫌他什麽什麽細胞之類的太少了,把他攆了出來,而在飯館裏混了一段時間飯後,這次再去,順順利利地就賣了血賺了錢。更何況,外婆也挺喜歡李天騏做的雞絲湯面的,可現在宋小武只能給她買醫院食堂裏又難吃又單一的病號餐。

但是宋小武絕不會再向李天騏服軟——盡管對於外婆不得不吃這些玩意兒,他確實心懷愧疚。他從來沒想過依賴誰,這回好不容易有一點點把李天騏看作只比外婆差一些的可信任的人,轉過頭李天騏的懷疑就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算了算了,誰叫人家第一次碰見自己,就是自己餓得骨氣都沒了,跑去偷幹脆面的時候呢?宋小武豁達地想。

等外婆輸完血,宋小武便說下樓去給她買飯,卻還不能真的立馬就去,不然他饑腸轆轆的,能被那些並不如何美味的飯菜給饞死!

宋小武先從自己那一本書也沒裝的舊書包裏掏出一個杯子來,到開水房去接了滿滿一杯熱水,坐到樓梯上,就著早上剩下的一個冷饅頭吃了起來。這饅頭是他在醫院後門外一家山東夫婦開的面食店裏買的,那兩口子做生意相當厚道,兩饅頭才一塊三,個個都比宋小武的臉還大一圈,能讓他這種屬焰口的吃飽,還真難得。

嗯,醫生說外婆剛輸完血不能吃太油膩的,今兒就買碗魚湯吧,雖然醫院的魚湯裏沒什麽魚肉不說,連豆腐塊兒都沒多少...宋小武想著想著,還是覺得唾液分泌旺盛,心裏又有點不甘起來:要是沒有李天騏搗亂,那些鋼筋賣的錢大概能撐到外婆的低保金發下來,這下可好了。

一半是被饅頭噎的,一半是鄙視李天騏,宋小武翻了個白眼,翻完之後就看見剛被自己鄙視過的人出現在幾級臺階之下:“宋小武。”

大白天見鬼了!宋小武無比伶俐地從地上爬起來,沒忘記捎上水杯和半拉饅頭,一面往包裏塞,一面就玩命兒地跑。

李天騏無奈,只得追著他跑,在宋小武險些撞上一位護士手裏的推車之前總算是捉住了他:“別跑了。”

那護士也認得他,嗔怪道:“小武,又到處瞎跑,小心我告訴你外婆。”宋小武這下不好再跑,笑嘻嘻地沖她道:“小慧姐姐,你今天的唇膏顏色真襯你。”

“拍馬屁也沒用。”小慧笑著剜了她一眼,又忙著給各病房送藥去了。

宋小武這才垮下臉,問李天騏道:“你來幹嘛?”瞟到李天騏胳膊上纏著的紗布,又立刻警惕起來:“醫藥費我不賠!我還沒找你賠鋼筋的錢呢。”

李天騏哭笑不得,沒接他的話,轉而問道:“你中午就喝開水吃饅頭?”

“關你屁事”四個字臨出口了又被宋小武重新咽下去,知道對方不是來要錢的,他繞開李天騏,準備下樓去給外婆買飯。

“你外婆是什麽病?”李天騏跟著他下樓,宋小武忍不住擡起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天騏便道:“還生氣啊?那我...唉,我給你道歉,再說,你咬都咬了,別委屈了行不?”

宋小武停下腳步:“我不想看見你。你別來訛我,我也不訛你,就這麽著吧。”

“那你外婆的病拿什麽治?”李天騏道,“宋小武,成熟點兒,你得賺了錢,好好供你外婆,好好養活自己,也別成天逃學,你今後總得混出個人樣兒來...”

“反正治不好。”李天騏沒想到自己苦口婆心的一番話,換來宋小武這麽一句回答,隨後宋小武便又一次撂下自己,頭也不回地跑了。

李天騏最後從醫生那裏打聽到了宋小武外婆究竟是什麽病:再生障礙性貧血。在當時那個網絡信息遠沒有今天這樣發達的時代,李天騏只能了解到這種病就相當於絕癥——除非是換骨髓,可暫且不論宋小武婆孫倆加上自己一塊兒的儲蓄也未必能湊夠手術費,就算是真有那麽多錢,也不一定能等到合適的骨髓。

在李天騏頻繁出入醫院,已經被醫護人員當作老人的另一個孫子之後不久,宋小武的外婆再一次原因不明地陷入了昏迷,這一次的時間比宋小武從前所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長:兩天兩夜。

晚上十一點時,只有在宋小武反覆呼喚時才會給出微弱回應的外婆清醒過來,口裏叫的卻是:“天騏...”

李天騏俯身湊到她耳邊,也只能聽見她含糊地說著:“小武...你...”

李天騏握著老人的手:“外婆,我答應你,照顧好...”站在旁邊的宋小武忽然反應過來,伸手拼命地去捂住李天騏的嘴:“不許答應!不許答應!”然而外婆還是聽見了,她放心地閉上眼睛,擱在李天騏手裏的手也漸漸冷了。

宋小武外婆的後事辦得很快,醫院裏一位保潔工的丈夫就是做喪葬一條龍服務的,談好價格後,很快地就給老人凈身穿衣,擡上一輛綁著白花的面包車往火葬場開去。因為請來的風水先生說最佳下葬時間就是明天早上七點十分,遺體只在殯儀館裏停了一夜。

墓地是宋小武外公還在時就買好的合墓,骨灰盒也早已訂下了,李天騏又忙著安排花圈挽聯等一系列事宜,宋小武則始終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邊幫忙,甚至在清晨的遺體告別儀式結束後,他還提來兩壺開水,將一盒盒方便面泡好後端給喪葬隊的眾人。

直到他們將從焚化爐裏接出來的骨灰裝入骨灰盒裏,又乘車將它送到山上的墓地裏安葬好,下山的路上,宋小武趴在車窗上看著山路兩邊雜亂參差的野草野花,轉過頭來對李天騏抱怨道:“這麽早溜出來,一會兒回去又得給外婆編借口...”

說到這兒他忽然啞住了,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再也不會有誰成天嘮嘮叨叨他又跟人打架了,時刻管著他上課要認真聽講,他也不用對誰編什麽借口,例如銀行利息又升了,所以低保金存在裏頭沒多久就增加了這麽多;例如小文具利潤才最高,他在班上光賣筆芯兒、本子就能賺好多錢;例如.......

他神情呆滯,微張著口,石化一般僵硬在座位上。李天騏伸手把他攬在懷裏:“沒關系,哭吧。”宋小武揪著他的衣服,心裏像是堵著一大堆陳舊的棉花,很難受,但是依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天騏把他領回飯館,上了樓從角落裏拖出房東留在這兒的一張折疊鋼絲床,洗凈晾幹,鋪上棉絮床單,放上枕頭被子,指著它對宋小武道:“以後睡這兒。”

宋小武忽然“哇”地一聲哭著撲到他懷裏,眼淚鼻涕一起流,上氣不接下氣,卻還忙著使勁地叫他:“哥...哥...”

李天騏“嗯”了一聲,盡管他並不願意聽見有人這麽叫他,他還是撫著宋小武的背:“小武,會過去的。”

所有的陰霾都會過去的。何況宋小武是這樣一個樂觀得招人眼紅的家夥。中考時他意料之中地沒考上,李天騏本想送他再覆讀一年,可聽到宋小武把從小學至今的歷年成績一一招來,也就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兩人安安心心地經營小飯館。

宋小武每天都過得很快樂,除了十六歲時身體才開始抽條,漏喝一兩頓大骨湯就容易渾身疼之外,他連一丁點感冒咳嗽都沒有過。李天騏每每站在廚房裏,給他砍豬骨燉湯時,總要嘲笑兩句:“你這發育可夠晚的啊。”

宋小武發育得著實夠晚。直到十七歲的一天夜裏,他從床上驚醒,發現兩腿之間一片冰涼,他知道這是為什麽,但他還是抱著被子在床上坐到了天亮,心裏羞恥難當,不僅是因為這一天正好是外婆的忌日,還因為夢裏壓在他身上的那個人,是李天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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