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隔著肚皮，你可以騙天騙地，甚至欺騙所有人。但最難騙的。永遠是自己。

人是社會動物。當處在某個環境下，不知不覺的就會慢慢被改變。

但當有時候從黑暗重回光明，他又會感到深深的懊悔和恐慌。

我現在。就是如此。

周一，重新回到了學校的講臺上。

望著底下一張張稚嫩而渴望知識的臉。我忽然由衷的恐慌。道貌岸然的站在講臺上傳道受業的我，忽然間異常害怕被他們知道了我的另一面。

那個把私生活變得一團糟。甚至已經有些自暴自棄的男人，又怎麽能繼續當他們的老師？

目光在學生們的臉上一一掃過，當看到班長陸文低著頭。不敢與我對視的臉時。心裏忽地一咯噔，在這一剎那甚至有要轉身逃避的念頭。

就在兩天前，我還曾想過。要找陸文好好談談，就算無法直說。也可以旁敲側擊的讓他意識到一些問題的嚴重性。

但現在，不僅僅是陸文想要躲著我。我其實也沒什麽臉面再去教導他。

要說渣，我比他更渣。我又有什麽理由去說教？

我略微有些慌亂的收回目光：“好了，現在讓我們翻到……”

“陳老師。班長跟人打架了，都這個時候了還跟人打架。陳老師你能不能管管他？”

一個有些賭氣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鄭潔，也就是陸文在學校裏的女朋友。

我有些驚愕，畢竟高三段的，又馬上就要高考，現在是最緊要的時候，以前兩人藏著掖著，恨不能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的關系，而今天，鄭潔卻突然當眾發難，她這話一出口，卻是透著濃濃的爭風吃醋的味道，即便之前什麽都不了解的學生們聽了，也是有些嘩然，紛紛異樣的轉眼看向鄭潔。

鄭潔抿著唇，倔強的依舊站在那裏。陸文卻不敢與她的目光對視，低著頭恨不能把臉藏到桌子底下去。

我遲疑了下，還是道：“這件事我知道了，現在還在上課，我希望你們以學習為主，其他事情能放的都放一下，時間已經很緊了，希望你們自己別放棄自己。”

這話是說給學生們聽的，說完後，我自己卻都有些臉紅。

深深吸了口氣，按捺住心裏頭的莫名想法，我讓鄭潔坐下，隨後在有些古怪的氣氛中，勉強把這一節課上完。

以前的我，上課時總是精力旺盛，能把無趣的課講得精彩紛呈，讓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

但今天，我卻狀態極差。

總是時不時的就會走神，一節課磕磕絆絆的說下來，不僅說的學生們昏昏欲睡，便是我自己上到最後，都覺得有些不知所雲。

好在下課鈴聲救了我。

聽到下課鈴聲響起，我暗暗松了口氣，勉強又交代了幾句後，便腳步匆匆，逃也似的出了教室。

剛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水，陸文後腳便跟了進來。

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站著顯得怒氣沖沖的鄭潔。

鄭潔似乎一肚子的委屈想找人說，但最後還是只剩下最簡單的兩句話：“老師，班長來了，我回去了。”

說完，又有些惱恨的瞪了眼陸文，這才轉身走人。

看著面前的陸文，我輕嘆了口氣。因為辦公室裏還有其他老師看著，我想了想，起身走了過去：“走吧，跟老師去外面透透氣。”

一前一後，我幾乎是下意識的避開人群，帶著陸文到了學校裏一個偏僻些的地方。

我轉身看著他，他卻依舊低著頭沒敢看我。

眉頭一皺：“怎麽了，做了什麽事連頭都不敢擡了？”

陸文也知道避不過去了，苦笑著擡頭看向了我。

說不上鼻青臉腫，但也同樣不怎麽好看。

嘴角還有些淤青，下巴上也有些擦傷的痕跡，也難怪他老是會低著頭，怕是也不想讓自己這副模樣被太多人註意到。

我想端起老師的架勢好好把他罵醒，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輕嘆了口氣，我自顧自的靠在墻上，抽了根煙出來然後點上，深吸了一口幾近灼燒的煙霧，隨後徐徐吐出。

“要抽嗎？”我忽然開口。

“啊？”

“抽煙，會不會？”

我把煙盒遞了過去：“想抽就拿一根，回去別亂說我壞話就行。”

我自嘲的笑笑，陸文有些訝異的看了我一眼，喉頭滾動了下，還是禁不住香煙的誘惑，伸手接了過去。

兩個男人躲在學校的角落裏吞雲吐霧，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這畫面也是有夠奇葩。

要是以前的我，或許會羞愧而死吧？

我自嘲的苦澀一笑，擡頭見陸文時不時的偷偷看我，我微微瞇起眼睛。

“發生了什麽事，你要是願意，跟我說說，要是不願意的話……”

一頓，我把煙頭彈飛，隨後一腳踩滅：“不願意的話，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你繼續回去上你的課，我以後也不會過問你的事。”

我說出這番話，顯然大出陸文的意料之外，他有些錯愕的看著我。

“怎麽，覺得我在騙你？”

“啊……不，不是。”陸文有些慌亂的吸了口煙，眼神躲閃了好幾下，最後還是奇怪的看了過來：“陳……陳老師……”

“喊我陳哥吧，我也沒大你幾歲。”

“陳……陳哥。”陸文定了定神：“陳哥，我要是不說的話，你真的不會去找別人問？還是說，還是說你會去通知我家裏人？”

“沒那個必要。”我眼神有些覆雜：“路是你自己選的，你高三了，也已經算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就好。說不說，不說我回去了，今天狀態不好，有必要再去備一下課。”

我說走就走，完全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見我馬上就要離開，陸文這才慌了神：“陳老……陳哥，別走，你想聽什麽，我都可以跟你說。”

“別覺得勉強。”我停下來，目光淩厲的看著他。

“沒勉強，我就是……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有時候活著，太特麽的憋屈了。”陸文深深的吸了口煙，也不知道是不是香煙嗆的，眼眶卻是漸漸紅了，隱隱還看到有晶瑩的淚花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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