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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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那麽過分,小勝。”

綠谷摸了摸鼻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眉眼彎彎,鼻翼兩旁的小雀斑稍稍皺著,但意外的是,並不難看。

“對啊……我已經死了……”

他怎麽能忘了呢。

爆豪揣著兜靜靜地看著他,跟著狠狠踢了腳下的一塊小石子。

03

十五歲那年,綠谷出久死了,死在了煙火大會那天,不慎跌入河道裏。他有些怕水,因此沒學會游泳。於是他只能任憑水流沒過脖頸,灌入鼻腔內,最後將五臟六腑都挨個填滿。

被水流整個包裹住的時候,他意外地覺得這水挺溫柔的,只不過涼了些。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無厘頭地想,自己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的,會是被水泡得滿身腫脹,面目全非的嗎。

就好像爆豪勝己老是說他醜,說他像金魚。可這回,這話怕是真的要應驗了。

只是最後綠谷還是有一點遺憾的,因為那天晚上,直到煙火大會結束,爆豪都沒有出現在約定的地方。

小時候,綠谷曾跟著爆豪一起來這河道邊游泳過,可綠谷縮在岸邊不敢下來,只能蹲在淺淺的岸邊看著爆豪在水中一股腦地,從水面鉆到水底下,藏在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水面恢覆了平靜,只有偶爾蜻蜓點過時驚起的波瀾,卻不見男孩兒從水底竄上來。

綠谷將身子稍稍探向水中央,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小勝”,可是沒有人回應。兩顆豆大的淚水掛在眼角,可他緊緊咬著下嘴唇,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明明那麽怕水的,可最後他還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水流灌進了鼻子和口腔,綠谷努力地掙紮著,一邊試圖尋找水中的爆豪。

事後再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會覺得自己挺傻的。明明綠谷自己也不會游泳,可憑著不知哪來的勇氣,非要沖下去救爆豪,也不管會不會搭上自己的命。

在肺部的空氣被水流完全擠壓出去之前,他終於看到那耀眼的金發男孩兒向自己游過來。

最後是爆豪勝己將綠谷出久拖上岸的。綠谷在岸邊一邊迷迷糊糊地嗆著水,一邊說,小勝沒事真是太好了。

可爆豪勝己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家夥明明這麽沒用,卻非要逞能企圖救自己的樣子。那份傲慢的自尊啊,在那一天,對綠谷出久打下了厭惡的烙印。

這種情緒在心裏占據了十幾年,從幼年到少年。

直到爆豪勝己知道,綠谷出久死了,還是溺水死的。

他沒去參加綠谷的葬禮,也沒去綠谷家在他的照片前為他敲一次鐘。他只聽說綠谷似乎是在河道的上游失足落水的,接著順著水流一路漂到了下游,才最終被發現。而人們在上游的河岸邊,發現了一個臟兮兮的蘋果糖,黏了塵土的糖衣上,螞蟻沿著它的邊沿來回踱步。

從那以後,身後沒了那個像拖油瓶一樣的家夥跟著,走路節奏也輕快了不少。但不知為什麽,胸口總覺得比以前更加煩悶了。在這個仿佛毫無終結的夏天裏,耳邊只有喧囂得像要震破耳膜的蟬鳴,卻再沒有那一聲聲不厭其煩的,叫著他名字的聲音。

“小勝!”

如果煙火大會那天他去應了綠谷的邀約,又會怎麽樣。

這個家夥就不會死了嗎。

還是說,這個家夥會死,就是因為他。

是他的錯嗎。

爆豪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想知道。只是在得知綠谷死訊的那一天,爆豪飛快地騎著車,一路沿著河道邊,從上游沖到了下游。隔岸的風刺著面頰,像是利刃一樣一下下刮著皮膚。想象著綠谷那殘破的身體也是這樣順著水流,從上游緩緩淌到下游的,最終落入人們的視線裏,途中也許會撞上石頭,他那蒼白的身體上便會徒然留下幾個紫紅色的印子。

可那時候的綠谷,已經連哭一下都做不到了。

從那以後,每每路過那條河道,爆豪都會停留一下,凝視著那裏平靜的水面出神,依稀之間他似乎總能看見盈盈水波之上,綠發少年站在那裏,笑得靦腆。

笑得他心煩意亂。

綠谷剛被發現的時候,眾人常圍在一起議論紛紛,瞟過綠谷家的時候,眼神裏多少都帶了點哀切和同情。但輿論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所有人的話題就從一名少年曾在煙火大會上死去,變成了超市裏今日份的特價雞蛋。

就好像一個曾活生生的少年,還不如幾顆便宜了幾百日元的雞蛋一樣。

於是到了第二年的煙火大會,那件事便成了偶爾想起時短暫的唏噓。

爆豪勝己倒也想跟那群家夥一樣將那個總是笑得清淺的少年忘得一了百了。

但他做不到。

其他人也許能輕而易舉地將綠谷出久忘了,可爆豪勝己做不到。那份若有似無的罪孽在心底裏纏繞著,將這個驕傲的少年裹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

直到那一年的煙火大會,金魚攤前,爆豪勝己第一次見到了綠谷出久。

準確地說,是他的幽靈。

綠谷茫然無措地站在人群裏,手裏拿著一個蘋果糖。周圍的人似乎誰都沒有註意到他,他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一股腦地擠向河道邊看煙火的地方。

綠發少年終於註意到了拿著金魚兜網呆立在那裏的爆豪勝己,他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對方因強烈的驚訝而跟著放大的瞳孔。

綠谷笑了,帶了些期許,帶了些欣慰,還有些滿足。

他說:“你來了,小勝。”

爆豪默不作聲地走到他身前。明明面前是一個已經死去一年的人,可心裏卻沒有一絲害怕或者惶恐,反而那積郁了近一年的胸口跟著如釋重負起來。

並非他不可一世到了如此的地步,只是因為面對的是那個家夥。

即便對方說,要拉著他陪著一起下地獄去,他也隨便了。

“廢久,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綠谷似乎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小勝,你在說什麽?我當然是人了。”

金魚的記憶只能停留七秒,而綠谷出久的記憶,卻永遠停在了十五歲煙火大會的那天晚上。

因此說出自己是人類的少年,並沒有發現在燈光下自己的身體顯得有些透明,只有手裏那顆咬過一口的蘋果糖,紅得格外分明。

據說人若死了,靈魂仍徘徊於世的話,那便肯定是還有什麽未完的心願。

爆豪勝己不信鬼神,但他信自己親眼所見的。

他將綠發少年手裏的蘋果糖奪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沿著對方咬過的邊沿,狠狠地咬了一口。

從那以後,每一年的夏天,每一年的煙火大會,綠谷都會出現。一樣的裝束,一樣的神情,一樣的蘋果糖。看到爆豪的時候,他都會稍稍歪歪腦袋,眼神清明,他笑著說:“你來了,小勝。”

十五歲那年,綠谷出久等了爆豪勝己一個晚上。

但從那之後的每一年,爆豪勝己都在等綠谷出久出現。

如果說綠谷等的是一個未完的心願,那麽爆豪等的,就是一輩子的救贖。

04

兩個人最終還是沈默地爬上了山坡,沈默地並肩坐在草地上。坐在這裏借著高勢而望,視野很好,整條川流都幾乎能收進眼底,同時也能遠遠地看到下游處的河岸邊,人潮攢動。點煙花的師傅似乎出現了,人潮便跟著歡呼起來,掀起一陣熱鬧的聲浪。

綠谷出久蜷縮著身體抱著膝蓋坐著,手裏還提著那袋金魚。金魚很安靜,木然地瞪著那雙大得過分的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爆豪勝己坐在旁邊,直視著前方。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眉眼間早已褪去了當初少年的樣子。在記憶接踵而至之後,綠谷逐漸明白了,這些違和感究竟是為什麽。在他身上的時間被永遠停止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時鐘還在運轉。

而爆豪勝己,也在成長。他高了不少,聲音也變了不少,但好在,他的模樣還沒有太大的改變。也許再過幾年,綠谷在人群中就不能一眼認出他了。

那又該如何是好。

下游那裏又起了聲,煙花師傅拿著點火的工具走近了地上挨個擺放的煙花筒。今夜天氣很好,夜幕黑得深沈,應該能很好地看清煙火的樣子。

當時綠谷的註意力全集中在身邊的人的側臉上,因此他沒留意到煙火竄上天發出的“咻”的一聲,直到煙花在夜幕裏炸開,心裏跟著猛烈一顫,他才慌張地將視線移到了天上。

隨著“砰”的幾聲巨響,煙火在夜幕中綻放,炫目耀眼,一時之間,整個世界都被這火樹銀花的絢麗景致所籠罩。也難怪這麽多人即便擠得滿身是汗,也硬要來看一出這難有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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