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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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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四時,更沒有生機,甚至連時辰都分不清楚,冰霜侵襲,唯有閃電成了唯一的光亮,四處都是烽火焦灼。

但人間雖然弱小,卻有著眾志成城聚沙成塔的強大凝聚力,太陽一消失,各方勢力就都自發聚在了一起,就連豈無衣的禁衛,都正在趕來的路上,各路道君們則以寧亡人和知重女道君為首,聚於一處正商議著什麽,他們四處奔走,就地在錦官城外已經枯萎的花圃上建起了一頂又一頂的應急營帳,緊急救助了不少百姓,然而每個人,都滿臉肅穆一身是血,他們都經歷了一場惡戰,才勉強活下來。

獨留豈無衣一個,險遭活埋,多虧知逢及時趕到,才堪堪趕在他窒息之前把他刨了出來,這會就是半個傷員,裹緊了自己灰撲撲的龍紋紫衣縮在了火堆旁,幹巴巴地問道:“你又怎麽來了?”

知逢也沒管他家師姐那邊的運籌帷幄,正專心致志地用削細了的竹簽子烤一塊鮮紅鮮紅的肉,聞言拿起來嗅了嗅,確認已經熟了,就給他遞了過去:“吃吧。”

豈無衣見狀下意識往後一仰,看了看紅得不太正常的肉,眼角一跳,小心翼翼:“這……奇奇怪怪的,不是普通的肉吧?”

知逢又往前一遞,十分誠懇:“這是飛魚的肉,經《山海經》所載,吃了以後,能保你刀槍不入,我放心。”

他滿臉都寫著不容拒絕,豈無衣只好接了過來,又心下一暖:“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要來錦官城,沒跟著一起來只是為了趕去替我尋了這飛魚肉?”

他目光一閃,有些羞赧地低下了頭,那臉頰上的紅暈像極了哪位鄰家的小妹妹,低聲道:“差一點……就沒趕上。”

那個時候,山川崩裂,大地哀鳴,花圃鬼門洞開,源源不斷的煞童和怪物們正傾巢而出,寧亡人和師姐根本顧不上地下的情況,保命都來不及,他若是再去遲一步,或許……

挖出來的就是一具尚且留有餘溫的屍體了。

但幸好,封雪臺已經離開,而且隨著人間諸多英秀弟子奔赴而來,總算是勉強將這一片混亂的花圃暫時先穩定下來,只是,這期間付出的諸多鮮血,則是另一重景象。

“知逢……”

他深呼吸一口氣,擡起頭來時又帶著少年明媚的溫柔:“快吃吧,三界大戰,是場苦役呢。”

豈無衣連忙“嗯”了一聲,張嘴正要咬,連忙又把肉遞到了知逢嘴邊,小聲道:“你也吃。”

他卻伸手婉拒,搖了搖頭,亮出掌心淡淡的疤痕:“我要預備著凈血,不能吃。”

萬一符箓用完了,他卻因為吃了飛魚肉刀槍不入,取不出凈血來,豈不生生成了拖後腿的累贅?

見他不動,便又催促道:“快吃吧,我特意千裏迢迢奔赴騩山才得來的,可不要浪費我送你的禮。”

豈無衣聞言終於咧嘴笑了開來,樂滋滋的:“這倒是,親媳婦送的,管他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跪著也得吃完,誰叫我自己選的媳婦呢。”

原本正正經經的知逢小道君被他這一句燒紅了臉,燎到了耳根後,連忙一言不發地站起身就走。

“好嘛好嘛我閉嘴,快回來,不許走!”見他又默默坐回了自己身側,便一邊大口嚼肉,一邊含糊不清地又嘀咕了一句,“臉紅什麽。”

“你!”

豈無衣連忙嘿嘿一笑,乖乖閉上嘴,將那塊肉大快朵頤吃了個幹凈。

知逢這才略松了口氣,在陰風裏禁不住打了個顫。

☆、與子同袍

他見狀,將那油膩膩的竹簽子往火裏一丟,也不敢細品這東西的味道,嚼著嚼著,強迫自己咽了下去,隨即解開外袍就一把把他裹進了懷裏。

知逢冷不丁被他嚇了一大跳:“你幹什麽!”

他又笑,雖然滿頭滿臉的塵泥,卻依然是那個風流浪蕩北疆王的模樣:“豈曰無衣,同解戰袍。”

知逢頓時在臉上綻開了一朵鮮紅雲霧,立刻掙紮起來,豈無衣連忙一把把他抱緊了,才改口道:“好嘛好嘛與子同袍!”

說著,將下巴抵在他肩頭,看見這人間一片淒慘模樣,忍不住緊了緊外袍,又低低重覆了一遍:“與子同袍……”

知逢敏銳從他語調裏聽出了一種悲切,連忙放棄了掙紮,乖乖窩在他懷裏,貪戀著這片刻的安寧和溫暖,輕輕勸道:“會好的。人間眾志成城,還有神君們和仙庭,一切都會好的。”

“嗯……”

“無衣……”

清潤少年的體溫困鎖於外袍之內,逐漸彌漫,他忽然道:“知逢,待三界大戰過去,人間必定損失慘重,一片肅殺蕭條,你記得我們重建雁蕩鎮的事嗎?”

少年靠在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當初雁蕩鎮被窮奇毀成了一地廢墟,後來他們二人留在雁蕩鎮,幫忙重建,不得不說豈無衣做事真的有一套,整個重建過程有條不紊,沒花村民們一分錢,當然,期間他受了這廝不少調戲也是真的,以至於臨走之時村民們為了報答豈無衣,差點給他倆按頭辦婚禮。

豈無衣卻十分凝重地輕嘆了一口氣:“重建人間,必定要比重建雁蕩鎮花上更久的時間,你願意等我嗎?”

知逢聞言猛一擡頭,便撞進了一雙燦然明媚,自信得十分耀眼的眸子,不由片刻失神。

隨即,他便又說道:“等我。等我五年。我一定能讓這人間重回安寧,屆時九州清晏,山河永固,無烽無火,無戰無亂。到那個時候,我就去無名派找你,給你做開山大弟子,傷我替你受,血我替你流,好嗎?”

知逢笑,溫和而柔軟,低低罵了句“傻子”,又理所當然似的靠在了他懷裏,隨即才說:“我們無名派,也沒規定男弟子不能嫁人。”

豈無衣楞了楞,隨後噗嗤一笑,樂不可支,這種低低的笑聲,終於轉化成了爽朗而興奮的大笑。

以至於他竟然忘了答應一句——

“好,我來娶你。”

這句話,他終究沒來得及說。

人間一片漆黑,陰風裹挾著霜雪四處侵占攻襲,唱出了一首四面楚歌,即便肉丨體凡胎自出英豪,各門各派擯棄所有大大小小的過節,自發聚集在一起,壯大成了一支絕不後退的誓死之隊,也無法扭轉淒涼的局面,他們壯志淩雲勇往直前,卻也渺小而柔弱。

——這就是人間。

湛離遭到煞氣侵蝕,傷勢過重,幸好被豈無衣一行拼死救了回來,只是以人間法術,暫且無法治療或者逼退鬼帝的煞氣,因此到目前為止都昏迷不醒。

他被安排在最大的營帳裏,一直到神力恢覆,這才緩緩醒來,輕咳了兩聲,睜眼一看,想起昏迷前變成怪物的春分上神,陰惻惻的鬼帝,還有……子祟。

這才慌忙站起身來,一把將簾帳掀開,就見外面一片漆黑,死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就連空氣裏都彌漫著煞氣,更是忍不住驚道:“怎……怎麽回事?子祟……子祟呢?”

豈無衣和正在商量作戰方案的寧亡人一行都是一驚,將手頭的事一丟,就全部奔到了營帳前,只見湛離那一身殘破的青衣依然狼狽,蒼白著臉色,□□盤踞在他體內的煞氣在他皮膚下四處游走,驅之不散,像一幅以人皮為底的詭異畫作,深深地佝僂著腰,慌忙又手忙腳亂地扶住他,幾人對視一眼,這才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我們下去那洞穴的時候,就只見到神君您一人,未見子祟神君。”

知重女道君又輕聲道:“大概是跟隨鬼帝,回地府去了。”

煞氣如針如刺,深深紮根於脊骨,疼得他低低喘氣,呼吸艱難,擡首見天色漆黑如墨,無日無月不見星河,心下更是凝重而悲愴:“對了……鬼帝……這一切都是鬼帝的算計!他殺了春分上神!人間恐再無春色與生機,人間呢……?人間怎麽樣了?”

他們又對視了一眼,遲疑片刻,又齊齊搖了搖頭,各自往後一讓,以便他能一覽眾生相。

人間之慘烈,只要看一眼,就無不被深深震撼。

“這……”黑暗裏又響起了一聲刺骨的嘶鳴,八百年前種種,一齊湧上了心頭,與現在相比,八百年前那一場……

竟仿佛兒戲。

腦袋裏昏昏沈沈,但不妨礙他靈光一閃,突然想通了很多東西。

他以為這一切的算謀,是從那場堪稱煉獄的三界大戰開始的,然而現在看來,那也不過是這個大局中的一環,一場試水,一場試探。

——在更早以前,或許甚至早於他的出生,這個巨大的棋盤,就已經把他算計了進去,布得天羅地網。

“神君……這些師兄們,都是各門各派的英秀弟子,他們從各地趕來,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煞君煞童,他們分散四處,無端屠戮,一片混亂,以凡間之力,實在難以為敵,根本無法抵擋,如今天地失色日月無光,神君……可有辦法?”

湛離只覺四肢百骸都更加痛苦,搖頭是他唯一的回應,這種無能感讓他更加悲痛哀慟,他熱愛著這個人間,為這人間的五彩斑斕和生機盎然而心潮澎湃,他甚至願意為了這個人間而努力渡劫,去長生不老,去位列仙班,去將永無止境的生命和時間,兢兢業業地奉獻給這個人間,把它變得更美好,更明媚,可現在……

他所熱愛的人間,卻被黑暗和屠戮,給浸染成了一地哀鴻。

而他自己,亦是推動這一切的棋子之一。是他親手,把人間,毀成了這個樣子。

另一顆棋子,子祟,他又在哪呢,他在做什麽,他……還好嗎?

頭緒紛雜,又多又亂,擠在他腦袋裏,疼得快要炸開。

正此時,東方竟忽然緩緩升起了一束刺眼的光,照亮了這一整個驚懼的人間,道君們激動起來,紛紛指著天空奔走相告:“看啊!是太陽!”

“太陽出來了!太好了!”

“有希望了!光明來了!”

被絕望壓抑了一天的人們喜極而泣,禱告相擁,歡呼著新希望的降臨,而湛離,卻不得不冷下了眉目,搖了搖頭,刺破了他們的希望,凝重道:“不。那不是真正的太陽。”

火熱的人群忽然又冷寂下來,良久,才有人壓抑著哭腔,喃喃問了句:“什麽……?”

“那是宵明和燭光,是舜的女兒,她們生而為光神,身上所發出的光芒,可與日月相齊,所以……”他擡頭看了一眼那明亮得刺眼的光芒,神色依然十分凝重,想象著兩個嬌小少女在那樣熾熱的高溫下,緩緩登上扶桑的場景,忍不住略略低下了頭,輕聲道:“真正的太陽……恐怕一時半會升不起來了。”

他不知道那十只兇悍而忠誠的太陽神鳥出了什麽事,又是生是死,但他只知道,但凡這十只鳥兒還能正常工作,也不至於安排宵明和燭光兩位公主紆尊降貴,來暫代光明。

人群裏傳來了低低的,壓抑的哭聲,隨即,一種徹骨寒涼的絕望,就如同雲霧一般,迅速席卷了這整支勇士誓死之隊。

就連湛離,也難免絕望起來,他不過區區一個準神,當初對上瘋狂狀態的子祟都夠嗆,又何況整個地府傾巢而出的煞君和煞童?

除非……

仙庭能夠及時出手!

他下意識擡起了頭,果見雲層裏金光閃閃,禪鈴的聲音一步一顫,萬天神佛踏著鈴聲一步一蓮,緩緩從雲端走了下來,領頭的人慈眉善目,星目微闔,澄黃的僧衣外披著鮮艷的袈裟,大掌上懸垂的佛珠,每一顆上都用梵文刻滿了佛經。

——是釋迦摩尼大佛。

“佛祖……”

眾人驚見神祗親臨,自覺上前一步都是褻瀆,因此紛紛向後退了一步,眼見著上神們在莊嚴肅穆的禪鈴聲裏,踏著祥雲走到人間,而慈悲的大佛,終於將跌跌撞撞向他奔襲而去的湛離,一把攬進懷裏,用溫柔而磅礴的神力將他包裹,一點一點,逼出了鬼帝留在他體內的煞氣。

“辛苦了,我的好孩子。”

“佛祖,人間……”

“沒關系,世間無常,四大皆苦,所以萬天神佛都降臨此世,萬事皆安,善哉。”大佛依然瞇著眼,十分和藹而慈善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溫柔地說,“好孩子,你該渡劫了。”

“什麽……?渡劫?這時候……子祟他……”煞氣被逼出,刺骨的疼痛頓時消失,以至於渾身一輕,湛離忽然又想通了什麽。

重逢之時他幾乎死在子祟手裏,那時候他看到了臨死前的走馬燈,讓他回想起自己名字的來歷,他出生之時,大佛曾說過——

“餘生顛沛,註定流離”。

所以他被起名湛離,再聯想到這一千年來種種,他愕然驚問:“佛祖……也是下棋的那個人之一嗎?”

☆、世事皆苦

他怎麽就忘了,大佛的預知能力呢,從一開始,在目睹自己的誕生以後,就……預知到了今天的這一切嗎?

大佛眉眼溫柔,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一如幼時,充滿了為父者的慈愛:“好孩子,你誕生於我的歡喜,你在我的佛音禱告裏,由我精心養護的柳葉所化,湛離,菩提只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我的孩子,依此修行吧。”

“佛祖!”

他沈默著不再理會,松開了懷抱,闔上眉目,顧自退到了後方去,原本站在他身後的青年便借此上前一步,輕輕喚了句“湛離師弟”。

“你是……辰流師兄?”

辰流一身白衣銀甲,高高束起的馬尾透著風流的意氣,手持一把碎天戟,友好地點了點頭:“數百年未見了,有幸渡劫歸來,為執戰之神,奔走四方,未曾見你一面,慚愧。”

“辰流師兄……做了戰神?”

他又點了點頭,那雙曾經也十分溫柔而親密的瞳孔裏,此刻卻寫滿了疏離和冷漠,語氣裏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悲愴,深呼吸一口氣,才說道:“人間大亂,此次不比八百年前,恐怕是場惡戰中的惡戰,你比我清楚,沒想到我們……竟也要並肩作戰了。”

想起上次辰流代表萬天神佛定下子祟的刑罰之事,他只是垂首微微低吟了一聲:“是啊……”

見他又迎著刺眼的光芒仰視那暫時穩定的“太陽”,辰流便低低解釋道:“三足烏沒事,是鵷神。它和三足烏一樣,也歸於異獸界管轄,負責調節日月升起的時辰,沒有它,三足烏就不能出湯谷,人間也就沒有了太陽。”

“什麽……連鵷神都……”湛離垂首眉目深凝,語氣凜冽,“句芒上神和春分上神也都……”

辰流輕輕嗤笑了一聲,曜石般的眼睛輕瞇,翻湧著令湛離十分陌生的殺意:“鬼帝這次,可真是好大的手筆!”

話落,見湛離這幅眉目不松,脊背緊繃的模樣,便又道:“別擔心,日月那邊,還有宵明公主和燭光公主,燭陰上神會輔佐她們,至少能夠保證,人間日夜如常。”

“日夜如常……那四時呢?”湛離低頭看了看腳下的一片枯柴,想起不久之前踏足於此時那一眼望不到邊的燦爛花海,有些迷茫。

“靠你。”

“什麽?”

辰流看著他那雙前所未有的迷茫的雙眼,一字一頓:“靠你。如今地府掐斷了人間所有的生機,春分上神和句芒上神一死,人間就沒有了四時和節氣,鵷神之死,又封斷了人間日夜,死氣彌漫,生機不覆,這樣下去,整個仙庭也無法與之為敵。湛離,你是唯一希望,殺了他。神詔已立,只要你一渡劫,就可以立刻生效,由你繼任春分,恢覆四時和節氣,為這人間帶來新的生機,只有你,湛離,只有靠你,才能贏過地府,才能平息這場大亂,才能讓這人間恢覆成五彩斑斕的模樣。湛離,殺了他!”

其實,湛離的腦袋裏思緒繁雜,又受了重傷,一直都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裏,一直到現在,他眨了眨眼,越過師兄辰流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大佛不動如山的安定背影,忽然有霜雪,就這麽從皮肉,一直滲透到了心肺裏。

那高樓一磚一瓦逐漸攀高,每一間閣樓都珍藏了那麽多的回憶,所有的歡喜都燃燒成了連天的希望,經年不熄地溫暖著他,支撐著他砥礪前行,而如今,這座高樓,就這麽輕易地傾塌成了一地廢墟。

他越過辰流,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山與火海裏,疼得他發麻發顫,他用盡氣力,才終於走到大佛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一字一頓,泣血珠璣:“這是佛祖的意思,對嗎?”

大佛雙掌合十,捏著佛珠,閉著眼睛未曾回答。

“佛祖早就預見到了今天這一幕,你知道我落於局中,知道我出生後兩百年,會有一場用來試探的三界大戰,知道我會遇上子祟,也知道八百年後,我會被人算計,我會和他重逢,你知道我渡劫的對象是他,你知道這麽多位上神和異獸都將遭到殺害,甚至也知道,接下去會發生的事,對嗎?”

大佛依然巍然不動,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

湛離卻在那黯然的靜默裏,流幹了他所有的熱情。

“佛祖……”他低聲道,狹長的丹鳳眼裏閃爍著光芒,“我再也不愛這人間,再也不愛任何人了。”

他終於停下了捏著佛珠的手,卻未曾睜眼,更未曾看他一眼,只長嘆了口氣,輕輕地說:“湛離啊……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所有的歡喜與慈悲,是我的歡喜創造了你,也引發了千年之內的所有動蕩,換言之,如今一切,皆是源於我,世事皆有定數,我不該再插手了。”

若不是他一刻心念起,誕生出了湛離,鬼帝定下的局就無法進行下去,說不定連子祟也不會被創造出來,各位上神和異獸都不會死,人間也用不著連著經歷兩場動亂,這一切……

究其源頭,竟是大佛。

湛離得到了他的答案,站起身來,辰流沈默地看著他,看見他眼底的廢墟之上,迅速用霜雪鑄造了一座城,城門緊鎖,遍地孤獨,只可惜,城裏那個青衣飄渺眉目清秀的少年,終究是一去不再覆返了。

他也沈默了半晌,只覺手腳都冷得發疼,疲憊不堪,忽然又苦笑了一聲,擡起頭來:“師兄數百年前渡劫成功,殺了那個人的感覺,又是如何呢?”

辰流終於緊緊攥起了手,眉目卻因痛苦而松動:“我知道,湛離……她死了,卻永遠活在我心裏,日日夜夜,折磨著我,我罪該萬死,我活該永世不得超生。可天下無罪,湛離,我知道這很難,但天下與他,你只能選一個。”

湛離心口鈍痛,力量全被抽盡,終於支撐不住,轟然跪地,他想哭,可流不出淚,他想喊,可發不出聲。

千種不甘,萬般仇恨,都擠進了那顆斷角所化的心,疼得幾乎窒息。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和子祟?

辰流微微垂下了眉目,轉身離開,只在轉身之際,丟下了一句——

“選吧,湛離,世事皆苦,哪個更苦,你選吧。”

他仰頭吐出一口氣,見頭頂晴空萬裏,無風無雪,一如他的心,表面上看著幹幹凈凈,纖塵不染,可實際上呢?

——卻一片空白。

他的世界已經崩殂,就此空無一物。

唯有那個和自己一樣,身處這場殘酷算謀當中的子祟,依然占據了一方天地。

他的世界,居然崩塌得只剩了一個子祟。

曾幾何時,他還心疼過子祟那一成不變空無一人的童年,現在想來,竟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多可笑。

正此時,不遠處空間撕裂,煞氣形成了一片海洋,揚起了一陣冰涼刺骨的寒風,“哢哢”的響聲密密麻麻,接踵而至,竟憑空大開了一扇碩大無比,幾乎遮天蔽日的鬼門,那黑漆漆的怪物就這麽踏著緩慢而詭異的步子,在活骷髏的簇擁之下,款款而出,黑壓壓聚集成了一支碩大的軍隊!

所有人嚴陣以待,就連剛從活埋裏被挖出來的豈無衣,也亮出了銀光閃閃的偕行槍,唯有湛離,在那黏膩厚重的風裏,敏銳捕捉到了幾不可聞的微弱血腥味,熟悉得令人心碎。

——是子祟。

湛離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幾步,向那與天齊高的鬼門,低低喚了聲“子祟”。

他從鬼門裏走出來,四肢僵直而神色凜然,一身黑紅相間的衣服,依然透著疏離和冷漠,曾經那麽高大的人,在這巨大的鬼門襯托下,竟顯得那麽渺小。

“阿離。”他嗓音裏發著顫,又清晰地感覺到了魚鉤扯動血肉的劇痛,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著手腳在往下滴,卻沒有人註意。

他還想說什麽,鬼帝卻緊隨其後,跨了出來,他只覺血肉一緊,被猛一扯,騰空而起,隱了形的牽魂絲就把他吊到了鬼帝掌心,他疼得一顫,臉色蒼白,卻忍了忍沒叫出聲來。

煞氣糾纏著死氣依然不斷彌漫,所到之處,海也枯,石也爛,唯有鬼帝,巍然如山躲在煞氣包裹之下,掩蓋著已經逐漸消弭的雙腿,見辰流所帶領的神君隊伍一絲不茍嚴陣以待,以一種保護之姿掩護著身後的人間隊伍,想起了他自己帶來的怪物軍團,便輕笑了一聲,聲如霆雷:“佛祖,好久不見。”

一直安然闔目打坐念佛的大佛這才站起身來,雙掌合十略一頷首,語氣輕快而平淡:“是啊。距上次一別,已有八百年了。”

“本尊敬重佛祖普度眾生的慈悲,只是,自盤古上神以身化三界以來,一貫由仙庭主生,地府主死,輔佐人間,已有萬萬年之久了。可看這人間!弱小,低劣,人間的一切,生或死,今生或來世,都得由我們仙庭和地府攜手相助才能造就,如此……人間卻還妄圖淩駕於三界,正所謂德不配位,佛祖難道沒有不甘嗎?”

☆、我來殺你

大佛的臉上,永遠帶著一種平易近人的和藹微笑,然而超脫與三界之外的佛骨和禪心,讓他略帶蒼老的身影裏依然透著遙不可及,他照舊那麽平淡的一笑,似乎沒有什麽能真正打動他。

“錯了,鬼帝大人錯了。死是極大苦,地府本是承苦處,而仙庭,則是施樂處,有眾生,方又苦樂,有人間,方有眾生。無人間,無生死,則……無我三界。”

“佛祖慈悲為懷,我地府本不想造此殺業,只是……無人間,無生死,此言不假,可無生死,又何來人間?”

“所以三界並無主次,缺一不可,互相依存方才為正道。”

“佛曰修者不問世間過,如今佛祖乃萬天神佛之首,是以為本尊有過了嗎?”

大佛終於輕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渡盡天下人,如今……恐怕是渡不動大人了。”

鬼帝仰頭哈哈大笑起來,蒼老的聲音低沈而陰郁,廣袖一揚,掌心的子祟被猛一下提高,騰空吊起,血流如註,忍不住低低嘶了一聲,別人沒聽見,可湛離聽見了。

——他聽不見,也看不見,除了他,除了他的聲音。

“子祟!”他聲嘶力竭,囁嚅著唇,他想說,生而為棋,千年的喜樂都不過幻境一場,他有多委屈,幼年的相識和成年的重逢都是別人的算計,就連心動都順著別人的劇本,他又有多絕望,他還想告訴他,他為他擋過窮奇的牙,為他一步一叩首跪上九重天,為他動過一顆心,也為他而奮不顧身一往情深,想說今天份的“我喜歡你”,可話說出口,卻變成了——

“我來殺你了。”

是你死我活還是同歸於盡,來吧。

鬼帝怔了一怔,心底一沈,似乎沒想到湛離會這麽說,又深深看了子祟一眼,操縱著他一步步向前走去:“去吧,我的好孩子,去完成為父的心願。”

“等一下!”

子祟的頭顱尚且可以控制,他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盡量轉過頭去,語氣裏寒霜遍地:“把我的骨頭還給我。只有他,必須死在我自己手裏。”

鬼帝又看了那渺小的青衣準神一眼,一揮手,便收回了牽魂絲和刺穿了血肉的魚鉤,他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轟然墜地,摔成了一灘姿勢扭曲的爛泥,骨骼重新長出來的劇痛讓他驚聲尖叫,撕心裂肺。

“去吧,我的好孩子。”

——去讓他許個心願,去讓他換來自己真正的長生不死。

湛離下意識地往前奔了一步,卻又木然地停下了步子,看他艱難而又堅持著爬了起來,捏了捏肩膀又活動了一下手臂,這才咧嘴一笑,露出虎牙,笑容燦爛。

“阿離,來吧,來同歸於盡,我們死亦同穴。”

耳邊喊叫聲震天,血肉橫飛,終於沖破了屏障,紛亂地擠進了腦袋裏——

煞氣與神力轟然相撞,那些黑壓壓的怪物們迅如疾電,嘶吼著撲向這支誓死之隊,辰流帶領著神君隊伍,寧亡人帶領著人間隊伍,正比肩作戰,在絕境之下橫生出一種某名的默契,金戈之聲不絕於耳,其間還夾雜著知重女道君的悅耳琴音,知逢小道君用光了身上的符箓,只能用匕首割手心取血,豈無衣十分緊張地喚了他的名字,仗著自己吃了飛魚肉刀槍不入,就不顧攻擊地向他靠了過去。

就連在對比之下顯得十分渺小的大佛,也被金色的佛光所籠罩,跟大山似的鬼帝纏鬥在了一起。

種種聲音,都糅合成了一團,轉化成了另一種統一的嘶吼,整齊劃一地向他齊聲高呼——“殺了他”!

他微微皺著眉,緩緩祭出聽羽,又極緩極緩地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就可以拖慢最後的結局:“為什麽,為什麽是我,又為什麽是我們?”

有煞氣從子祟體內彌漫而出,像漆黑的霧氣一般蒸騰而起,他一步一個血腳印,向他走去,臉上依然是那熟悉的笑容:“不過是命而已,我雖不信也不認,但我還是感謝命裏有你。”

他說過,活了千載日夜,若有過一瞬的心動,無論生死,便都已值當。

他夠了。活夠了,也愛足了,這千年光陰,不算白負,此刻,無論是什麽樣的結局,都無所謂。

“子祟……”

“你喜歡嗎?阿離,你愛過我嗎?”

他懂很多人間詞話,天長地久相濡以沫至死不渝海枯石爛,他能說的想說的詞,都有那麽多那麽多,然而他說出口,卻偏偏是那句——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子祟又笑,爽朗而豪邁,搖了搖頭:“可惜,我們不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了。下輩子也不能。我們沒有下輩子。”

他顫抖著,囁嚅著,有灼燙的液體在眼眶裏打轉,模糊視線,他得用盡全力才能阻止淚水流淌下來,握著劍的手不停顫抖。

而作為報答,他得到的,卻是數十個陰森尖銳的笑面骷髏。

“來吧,阿離,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他不得不開始後退,開始躲閃,極盡狼狽。

子祟卻十分得意而興奮,他乘勝追擊,他窮追不舍,他每一招每一式,都奔著湛離的命門,一雙眼猩紅如血,一如他所言——

他等殺他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他們骨血相融,他們同歸於盡,哪怕灰飛煙滅,碎裂的魂魄也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舍沒有神鬼之別,也沒有高貴與低賤,他們永生永世,絕不會分離。

哈,多美啊。

殺欲染紅了他的眼睛,他逐漸奔向失控和癲狂,咧嘴大笑,恣意而暢快:“阿離!來啊!你為什麽不還手!你怕了嗎?當初說過要殺我的人,不正是你嗎?”

湛離被他追殺的毫無還手之力,一身是傷狼狽不堪,又往旁邊一滾,才險險擦過了那滂沱的萬千煞氣之箭。

——是啊。

當初,在世間的蕓蕓眾生裏,獨獨選了子祟的原因,不正是為了這一天的未雨綢繆嗎?

他想啊想,想子祟往日造下的殺孽,想他屠殺村落,想他滅了無名派的門,想他屢次生弒神之心,想他那顆染了血的小虎牙,哪一樁哪一件,不夠他死上千遍萬遍?可他的手依然顫抖著,神力不穩,幾乎連聽羽的形狀都快化不完全。

心動以前,他以為自己能下得去手,可他心動以後,就再也不能。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為他違背所有的倫理與綱常。

哪有什麽對錯,又哪有什麽是非,“子祟”兩個字,就是他的律法,他的底線,他的全部和世界,活著為他,死了也可以為他。

天下也好,眾生也罷,他不要了。

於是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最後溫柔地,燦爛地一笑,用盡血脈裏僅剩的所有勇氣和力量,聽羽破碎消失,他張開手臂,擁抱著鋪天蓋地的絕望。

他說:“子祟,我不做神仙了,你殺了我吧。”

憑什麽要他來承擔這一切?天下萬物蕓蕓眾生,憑什麽全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憑什麽誰都來逼他殺自己心愛之人?憑什麽……憑什麽把他一個人,置於天下與愛人之間的選擇裏?

他曾以為天藍海闊,人間斑斕,他生而光明燦爛,磊落歡喜,他以人間為責,努力渡劫,一切都會向著更好更溫柔的結局發展,而事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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