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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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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是他從一開始,就不過是顆棋子,他的誕生,他的名字,他在陰陽塾努力學習的那千年時光,都是這絕殺一步的鋪墊。

他從未作為一個單獨的個體而存在過,他身邊的所有人,大佛也好師兄也罷,都欺騙了他背叛了他。

除了子祟。

而所有人,卻都在逼他去親手殺了這唯一不會欺騙他背叛他的心愛之人,逼著他親手毀掉自己的世界,親手拆掉自己建起來的高樓。

要麽,做一個殺了心上人的英雄,要麽,做一個保住了心上人卻毀掉了整個人間的罪魁禍首。

——他終於明白,當初送他下界渡劫時,為何所有的師尊們都目光悲愴了。

因為他們早就知道,殺自己的心上人,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子祟卻停住了步子,收住了煞氣,那雙眼因突如其來的震怒而更加凜然鮮艷,五官都皺成了一團,幾乎咬牙切齒:“你騙我。”

“子祟……”

“你騙我!阿離,你又騙我!”他忽然向前躍起了一步,煞氣裹在拳頭上,冷不丁將湛離一拳打倒在地。

他臉一側,和血吐出了一顆牙,木然發楞,腦袋裏嗡嗡直響。

子祟又一次用膝蓋頂著他的腰腹,一手按著他的肩膀,而另一手,凝著煞氣握成拳,就懸在他臉上,怒火在深海一般的眼底滔天湧動。

“說要跟我一起渡劫的是你,一遍一遍跟我說喜歡的是你,要跟我同歸於盡的人也是你!現在呢?你連還手都不敢!你一遍又一遍地失約食言,好啊,阿離,你怎麽就這麽軟弱!你還真是個好上神!”

湛離心口鈍痛,被壓得喘不上氣,幾乎窒息:“連你也要逼我嗎?子祟,我永遠不會再向你刀劍相向,我要你活著,你是我的劫,可我不想渡了,子祟,我喜歡你啊……”

☆、來生再見

他又咧嘴一笑,隨即放下了手,低下頭親昵地靠在了他頸窩,兩個人就這樣倒在枯敗的花海裏,在一片煉獄中緊緊相擁,天為被,地為床,一切金戈之聲和廝殺叫囂都消弭於無形,時光就此停駐,不再滾滾向前,仿佛天地間,僅餘了他們二人。

“來吧,阿離,你曾與我做過約定,不你死我活,就同歸於盡,忘了嗎?來吧,無論結果是什麽,哪怕萬劫不覆,我也無怨無悔。”

“刀劍相向也好,相愛相殺也罷,都是我自願的,阿離,給我個痛快。”

湛離把他緊緊勒進自己的血肉,頓了半晌,才忽然道:“我好像從來沒有抱過你,子祟,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他頓了頓,燦然笑起來,眉眼裏皆是歡喜:“好。”

精純而澄澈的神力蒸蒸而起,天邊流雲萬千,翻湧間,忽然降下了如雨一般的光屑,湛離曲起膝蓋,猛一踹就將子祟從自己身上踹開,光屑隨即傾盆而下,他緊隨其後,手中祭出神劍聽羽,欺身而上,步步殺機。

子祟包裹在煞氣之中,歡快張揚,一邊後退躲避,一邊咧嘴大笑:“好,好啊!阿離,你來赴約吧!”

他踏足而起,被綿軟祥雲托至高空,垂眸看,大佛和鬼帝難舍難分,一招一式都足以毀天滅地,他現在方才知道,原來那溫暖明亮的佛光,竟也有著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殺傷力。寧亡人手持那把斷了一截的利劍不負,已經血染了半身,而知重女道君身姿颯颯,一手托琴傲然立於人群,撥弦的動作快得看不清,豈無衣如今刀槍不入,一手偕行□□耍得出神入化,幾進幾出,混亂的人群裏,唯獨不見了那年輕的知逢小道君。

耳邊喧囂更甚,千言萬語,順著耳朵鉆進腦袋,又化而成為了另一個意思——“殺了他”。

好。

他順天時,他應天命,你死我活也好,同歸於盡也罷,來吧,都來吧,來個痛快!

“子祟,若有下輩子,我會把這人間所有最動聽的情話,一句一句,全部都說給你聽,今生還是太短,我來不及說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彼此都很清楚,再無轉世的機會,卻還是燦然一笑,又道了句“好”。

我們來生再見。

即使我們都沒有來生。

曾幾何時,他還以為這是人間最大的笑話,你等得再久,等回來的,也不會是你要等的那個人,來生再見,不過就是自欺欺人的另一個讀音。

可如今,他竟也無比期盼,無比慶幸著這個“來生”。

這兩個字,實在是太好了。

子祟殺欲翻湧,他咧著嘴角亮出那顆虎牙,可他沒有沈淪,沒有癲狂,他的理智,正在和他以命相搏。

他想起初見之時那個青衣的小童,那身披霞光腳踏祥雲的模樣,幹凈得纖塵不染,而這樣一個遙不可及翩然世外的高貴神祗,卻主動湊了過來,溫柔地給了他一個重逢的約定。

他又想起後來,重逢之時,他依然是九天之上不可褻玩的高貴模樣,而自己,也一如八百年前的低劣和卑賤。他沒變,自己也沒變,多可笑?

同樣也是這個人,在地府旁觀自己受完刑以後,認認真真地問他——“要不要一起渡劫”。

他想起這個人曾那麽努力地嘗試著愛自己,他們因為兩生契而不得不手牽著手,他們因為窮奇而並肩作戰,他甚至還為自己一步一叩,求遍了滿天神佛,那脊骨努力繃直而又彎進塵泥的模樣,登天之時因寒冷而顫抖的模樣,他都記得。

——他所有的模樣,都深深刻進了他的魂魄。

而此刻,他所有的模樣,都在他腦海裏迅速翻湧了一遍。

他終於明白地府裏的亡者們,為什麽願意為愛而死。原來情之一字,真的可以教人生死相許。

於是他又咧嘴一笑,淡淡的,溫柔而燦爛,他說——

“嘿,阿離,我送你個禮物。”

隨後,脊骨暴漲出一片煞氣,凝作兩片碩大的蝶翼,就這麽鋪天蓋地,他向著他的懷抱義無反顧地奔襲而去,湛離下意識舉起了劍,打算迎戰,然而——

子祟沒有攻擊。

他飛躍而來,跨越神鬼之別,撇開整個世界的喧囂,只是為了被那把優美的神劍,貫穿腰腹。

聽羽只斬邪祟,不傷良善,然而它此刻沾滿了子祟這個煞童的血。

他沒有任何動作,就這麽徑直奔進了他的懷抱,不偏不倚,湛離瞪大了眼睛,卻被他一把,連同所有的傷痛都抱進了懷裏,他依然低低地笑,他說:

“我不疼。阿離,我把我送給你。”

“子祟!”

湛離將他一把抱住,他手忙腳亂,他收回聽羽,劍刃在他傷口裏消弭,可他也依然阻止不了,懷中人的身體開始逐漸破碎,化作煙塵消散——一如破虛。

他這個時候才註意到,原來子祟遠比他表面上看起來的,要輕得多,輕得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我罪該萬死,我十惡不赦,你卻是幹凈的,我死,來成全你,沒什麽不妥。”他用手生生掰下了頭上另一只角,笑得十分歡喜,“我總該送你什麽紀念,可我一無所有,連這顆心都給你了,一只角在你胸膛,那就索性另一只也給你,我煞氣強烈,我是整個地府最偏執邪氣的人,以後就讓我的斷角給你辟邪。阿離,你去做神仙吧。”

曾經那樣風華絕代的人,終於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子祟……子祟……”

“我還是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也不懂什麽叫感情,我就是不想你死。”

——“阿離,我祝你長命百歲。”

他說。

子祟死了。

被心愛於他的準神湛離,親手所殺。

當子祟的身體終於破碎,隨著鬼帝一聲“不”而徹底消失在戰火之中,湛離——

渡了他的劫。

他如獲至寶一般,虔誠地跪在枯萎的花海裏,用雙手奉著那一截斷角,身上光芒自生,為他加冕,他頭頂剩下的最後一片冠翎隨風飄散成沙塵,早已立好的神詔在此刻執行,新的一任春分神就此誕生,光芒所至之處,花木覆活,那鮮艷的生機驟然點亮人間,面前緩緩飄浮起了一卷展開的竹簡。

——那是新的潤物譜。

“湛離!用潤物譜喚節氣神歸位,四時穩固生機重現,才能逼退死氣!”辰流在人群裏,一桿碎天戟已經血跡斑斑,抽身大喊道。

於是湛離用神力將那斷角包裹,掛在眼前的潤物譜上,如此一來,就誰也無法奪走這所謂的邪祟之物了。

他輕輕哼唱:

一唱“春雨驚春清谷天”,花圃裏恢覆了本來面貌,那連天的花海萬花齊放,花團錦簇,甚至比原來的還要妖嬈鮮艷,而他心裏,卻一寸寸灰暗下去;

二唱“夏滿芒夏暑相連”,精純澄澈的神力化而成為新的生機,無形彌漫開來,將所有的死氣全部逼退,映襯著宵明燭光兩姐妹的光,越發顯得充滿了希望,而他心裏,卻一點點地腐敗坍塌;

三唱“秋處露秋寒霜降”,那些怪物由煞氣和死氣糅合所化,一觸到生機就如灰塵般消散,地府的隊伍不得不一退再退,而他心裏,卻逐漸被無邊的黑暗所侵襲;

四唱“冬雪雪冬小大寒”,鬼帝終於轟然墜地,下半身都被生機消散,因為絕望而顯得更加頹廢,這場三界的浩劫,因為重現的生機而終於寧靜下來,人間得以大勝而歸。

所有人都在歡呼,都在慶祝,人們奔走相告,人們喜極而泣,唯有他。

他的心一片漆黑,他的世界坍塌成一地廢墟,他的眼看不到光明,他好不容易才學會的,所有的感情,都被他親手砍斷。

他冷漠,疏離,他不再熱愛,也不再心懷赤誠,他終於成了另一個陌生的人,一個陌生而高高在上的神明。

心痛之甚以至於封閉了他的五感六神,渾渾噩噩,他甚至並未註意到身邊的事,等他花了很多很多年才從其中走出來以後,再想起故人,就已經是一片物不是,人也非了。

知逢受盡了重傷,他勇往直前,流幹了一腔心頭之血,為了保護他愛的人和他愛的世界,將一身白道袍染成了紅嫁衣,那些血汙如蝴蝶一般翩飛,與亡故的禪靈子真人,竟還有幾分相似,知重用盡了努力,治好了他的傷口,勉強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卻就此長睡不醒。

豈無衣頓時丟了心魂,緊緊抱著他坐在花海裏,沒有淚,只是喃喃念了句——“與子偕行”。

你說謊,你怎麽就不跟我偕行到最後呢?

他還曾答應過,以後的傷他來受,以後的血他來流,可他們怎麽就沒有了以後呢?他還等著大展宏圖,然後為美少年棄江山,做個遺臭萬年的大昏君,他還等著娶他,他怎麽就連個機會都不給呢?

人世間一片蒼茫而空曠,覆蘇的鮮艷花朵遮掩了前輩們灑在這片土地上的熱血,掩蓋了那些殊死搏鬥的英勇痕跡,仿佛只剩下了他們二人,一個永遠不會再醒過來,而另一個似乎也永遠不會再動彈。

寧亡人和知重沒有說話,大家都沒有說話,默默地離開,將這最後的時光,安然留給了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是大結局了

☆、歡迎回來

有簌簌的腳步聲輕響,緩緩向自己走來,豈無衣只道是知重,又緊了緊懷抱,萬分不舍,聲音發顫:“等一下,再等一下。我會親自把他送回無名派的。”

“他還活著,可不是因為無名派的符箓有多厲害,只不過是陽壽未盡,命不該絕,他這是……亂了三界平衡所受的罰。”

——是醴女。

豈無衣卻敏銳地從中聽出了另一重意思,慌忙擡起頭來:“什麽意思?你是說知逢還有救嗎?”

醴女身為敗方,本該和狼狽的地府軍團一塊遣返,但仙庭先走一步,三方都已經達成了戰爭結束的一致,因此也沒有人驅逐她,她正是地府撤離隊伍的最後一個。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指尖輕點,化出了一張小小的招魂幡,上面寫著他和知逢的名字:“按照生死簿所載,知逢一生平坦,壽八十而終,但他先殺跂踵,後獵飛魚,為保你刀槍不入,而亂了三界平衡,所以現在才這樣長睡不醒至死方休,再加上……”

“再加上什麽?”

“再加上你本來是要死的,”她支著臉頰沈吟了一聲,似乎在組織語言,隨後才道,“這也是三界的平衡,你本來要死,卻因為他給你準備的飛魚肉而免於一死,多了幾十年壽命,所以,現在大概就等於他用他的命,換了你的命。”

豈無衣毫不猶豫:“那要怎麽樣才能換回來?”

醴女努了努嘴,示意現在已經成了個活死人的知逢:“他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弄成這個樣子的,想換回來……可沒有那麽容易。”

“要做什麽我都可以!”

“那你願意放棄轉世輪回的機會,和以後生生世世的榮華富貴,給我做陰兵嗎?”

豈無衣一怔,又低頭深深地看了懷中美少年的睡顏一眼,笑了:“我只有一個要求,可否把我未來生生世世的榮華富貴和安平喜樂,都給他?”

“那你是同意了?”

他點了點頭:“我同意,只要能救他,沒什麽我不能同意。”

醴女這便騰然起身,衣角帶風:“那就走吧,從今以後,三界戒嚴,關系更加緊張,恐怕不能再隨意往來人間了。”

豈無衣脫下因染遍了鮮血而變得沈重的濕披風給他蓋上,這才輕輕在他額上落下一吻,起身走了兩步,鬼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他卻又停下了步子:“我能等他醒來再走嗎?”

“你從今天開始就是我的陰兵,但我得先把本不屬於你的壽命耗盡,從生者成為亡者,只是這麽一來,你就會變成一個垂暮老人,他不一定會認得你,你還要見他?”

他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愴然一笑:“我不放心。”

他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躺在無邊花海,會不會寂寞,會不會以為大家都把他拋下了?他的傷還會不會疼,他以後又要怎麽辦?

光是一想起,他就覺得,心都要疼碎了。

醴女自從與禪靈子那一決戰,大哭一場以後,竟也十分開明地成長起來,對人世間一切感情都報以十分溫柔的尊重,因此從容點了點頭,顧自轉身一步踏進了鬼門,揮了揮手:“好吧,稍後我再來接你。”

“好。”

他應罷,目送著自己的“新主人”消失在黑洞裏——他甚至都沒來得及稍微了解一下自己往後餘生數不清的歲月裏將要侍奉的主人。

時光白駒過隙,只在他一個人身上迅速流逝,就連衣服,也飽受風霜雨雪與時光的摧殘,迅速褪色殘破,錚錚兒郎豈無衣,就這麽瞬間佝僂,一頭青絲變華發,蒼老了幾十歲——這幾十年的壽命,都是他從知逢身上偷來的。

不過沒關系,知逢會醒來,會一生平坦無波,會健康而長壽地活到八十歲,這就夠了。

他並沒有等很久,片刻,知逢便醒了過來,知重的符箓已經治好了他的外傷,因此他猛一睜眼,就從地上彈了起來,身上蓋著一件濕重的披風,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豈無衣”,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天藍地闊,百花齊放,一片安寧祥和,身邊空無一人,唯有一乞丐似的老者,站在一片花海之中。

“老人家,你見到北疆王了嗎?”他問。

“老人家”呵呵直笑,瞇著眼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藹,拖長了語調,悠然“哦”了一聲:“你說殿下啊,他往那邊去了。”

知逢沒有猶疑也沒有多想,扭頭就往他指的方向一路奔襲而去——向離豈無衣越來越遠的地方,永不回頭。

“這樣就滿意了?”

他看著白衣少年絕塵遠走的背影,微笑著點了點頭:“他會平平安安活到八十歲。”

“也會等你到八十歲。”

“不等最好。要是等了,就只能盼他來生,沒遇上我這麽個禍害。”

醴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白色的背影一眼,直到那背影湮滅在雲端,才終於輕嘆一聲:“要是我沒有渡這個劫就好了。”

老者卻袖中一抖,亮出那把依然銀光閃閃的偕行槍來,上手一試,還能耍出漂亮的花槍,因此便爽朗大笑:“走吧!從此以後,我豈無衣,便任由神君差遣!”

醴女輕笑了一聲,只道了聲“好”。

後來?

後來啊,轉眼就是千年,湛離成了春分上神,久居於仙庭深處的屠蘇臺,冷漠,疏離,給自己築起了一道高墻,拒所有人於千裏之外,他誰也不信,就連曾經千般向往萬般赤忱的人間,也再難討得他的歡喜。

曾經,他所深愛的人,都已經走遠,將他一人獨留於這大千世界,天下蕓蕓眾生各有歸宿,唯有他,身邊再空無一人。

三界戰亂平息,仙庭和人間對地府的隔閡更深,鬼帝正在逐漸衰落,經三界長達數年的裁定,終於決定將他拘於歸墟,永墜無邊暗夜,自己等死,而地府,則交由北陰酆都大帝之下的五方鬼帝共同管理。

辰流雖為戰神,卻並不喜歡征戰,因此自請接替鵷神的工作,前往湯谷掌管日升月落的時辰,太陽神鳥們得以正常工作,宵明燭光兩位公主也自然回到了她們的居所大澤。

寧亡人於此一役結識了真元派曾經的小師弟,如今的掌門人陸宣之,被請回了自己的門派,只逗留了幾天,將往事一一轉述,勉強算是給背負了一生罵名的信庭還了個公道,然而,他最後還是決定一人一劍雲游四海,四處斬妖除魔,積德行善,只是積下的陰德全部捐給了信庭,他所犯之錯,其因在他,這些罪過,應當由他自己來受,而不是信庭。

後來他壽終正寢,信庭在他的慷慨捐助之下也終於提前贖清了自己的罪過,得以轉世輪回,兩個遲暮老人在地府只一擦肩,便是永別。

然而這一擦肩,卻花費了太多勇氣和磨難,以至於,他們再沒有曾經少年時的勇敢,能夠多看對方一眼。

知重女道君在那一戰裏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使被滅過一次門的無名派再次聲名遠揚,壯大起來,她終生未嫁,修水真人逝世後,由她繼任掌門,在無名派的竹裏霧居立了十六個靈牌,破虛的排位,就立在禪靈子旁邊——即便她知道這兩個人都灰飛煙滅再也不會回來,也依然忍不住對著那個名字深深懷念著曾經種種。

破虛曾許願她像個尋常姑娘一樣,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可她到底成了一個不尋常的姑娘,而他最後想做的,也只不過是留在那個人身邊罷了,既然前世未能做到,那就只能由她這個來生,來幫忙實現了。

知逢自醒後,就踏入了無窮無盡的尋尋覓覓裏,只是他耗盡了八十歲以前的所有壽命,也再沒有找到這位大弟子,他窮此一生沒有收過弟子,只是……曾經許諾過替他受傷替他流血的俊秀少年郎,終歸還是不要他了。

至於豈無衣的驍勇善戰和刀槍不入,則成了人間另一個傳說,那個特立獨行風流浪蕩的登徒子逐漸被人所遺忘,人們記住的,只有一個立下赫赫戰功,保衛了人間以後卻無端失蹤的英勇北疆王。

——到最後,所有的人都墮入輪回,一段奈何橋,一碗孟婆湯,再深切刻骨的喜歡,都不覆存在。

獨留湛離,做了千年的春分神之後,連個能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了。

他開始迷戀上了收集遺物,緩緩展開潤物譜,上面掛著一截斷角,而竹簡裏,還夾了一片桃花書簽。

那是夭夭兩百年前下界渡劫的時候送來的,沒想到,當年答應她教她下棋的承諾雖然失了約,但那句“以後都不笑”,卻是一語成了讖,他餘生千萬歲月,竟已經忘了如何歡笑了。

至於這丫頭渡的劫,那就又是另一個令人心碎的淒婉故事。

他於是合上竹簡,拾起旁邊自己釀的桃花釀正要喝,卻發現掛在卷上的那一截斷角無端一顫,他驚了一驚,手一抖,酒杯摔成了碎片,隨即,便見斷角落地,炸出了一陣白霧,迅速彌漫,當霧氣消散,空曠的屠蘇臺上,就留下了一個孩子,一頭黑發雜亂的披散著,眨了眨眼,容貌與故人,一別無二。

——子祟留下給他“辟邪”的斷角,經過千年浸潤,化出了一個小準神。

那孩子一臉迷茫的看著他,張了張嘴,還不會說話。

他卻囁嚅著嘴唇,想哭,生生又忍下了,轉而一笑,燦爛,明媚,像一束永不熄滅的光,照進那孩子心裏,他被驚得後退一步,又奔上前去,將那孩子攬進懷中,緊緊抱住,用壓抑著哭腔的聲音,輕輕說:“歡迎回來。子祟,這一次,我來教你人間詞話,好不好?”

你看,只要等得夠久,該回的人,都會回來。

曾經刻骨銘心的永別,只是另一個跌宕故事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萍水相逢,江湖幸甚,感謝你們看我的書,若我的故事能帶給你們一丁點感動,就是最大的歡喜。

謝謝追到結尾的每一個小可愛,諸多缺陷和遺憾,以後會慢慢改正,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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