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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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滅的過程之中,不疼,不後悔,也不害怕,只是……

有點可惜。

他都死了八百多年了,可上一次取心頭血的劇痛依然歷歷在目,他是體驗過的,這樣的死法,該多疼啊。

他希望她平安喜樂,找一個她深愛的人,生幾個孝順的孩子,一直活成一個連路都走不動的老太太,活夠了,再於安詳的睡夢中,淡然離世,終此一生,不受氣,不受傷,也不受委屈。

可他活著的時候沒法保護師父,沒想到死後,也一樣沒法保護師父的來生。

……果然,他不配。

他依然是那個低賤進了塵土的他。

他怎麽配喜歡呢。

“破虛!”湛離驚呼一聲,心下某處,宛如利針穿刺,疼到窒息。

他是陰兵,他沒有來生,他再死一次就只能灰飛煙滅了!

破虛醒了神,卻轉過頭來,伸出正在如煙塵一般散去的手,輕壓在唇瓣上,“噓”了一聲,輕輕說:“別告訴她。”

別告訴她。

不要讓她無端背負師父的轉世這樣沈重的身份,也別告訴她有個像自己這樣的小傻子等了她前世多久,就這麽,讓她身為簡單的知重女道君,就這麽再去輪回一次吧。

輪回成更好,更溫柔,更普通的人,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地過完一生。

隨即,又轉過頭去,他再也不掩飾那雙眼底翻湧而上的深情和繾綣,就這麽緊緊地,急切地盯著她再也不會回頭的背影,仿佛要把這個背影刻進魂魄,隨著自己一起消失。

反正他就要灰飛煙滅了,配不配的……就放任自己任性這麽一回吧。

湛離見他的身形正在快速消散,忍不住緊握起了拳頭,想做些什麽,卻什麽都做不了,他無力扭轉現在的局面。

忽然,腦海裏回響起了之前曾經聽過的話——

“……此乃瑤池之水,可以賜你三根冠翎,代表三次求願,無論是什麽願望都可以滿足,以助你渡劫……”

冠翎!

他擡頭看了看正在努力與窮奇纏鬥,盡力潑灑自己心頭之血的知重女道君,又看了看正在消散的破虛,片刻間腦海裏思緒翻湧,摻雜成一團,隨即一咬牙,伸手用力一扯,也顧不上疼痛,拔下了一根冠翎,就這麽一把將冠翎擲了出去。

瑤池之水是仙庭無上聖物,支撐著整個仙庭的運轉,瑤池之水一出,頃刻間天地為之變色,知重女道君還沒反應過來,只覺一陣柔和的白光迅速將她包裹,她扭頭,想再看一眼破虛,卻到底是沒來得及。

白光散去,光芒之下的人一聲輕笑,手裏端著一把五顏六色的白玉五弦琴,張狂厲喝道:“又是你這小老虎!”

湛離沒有關註他如何和窮奇纏鬥,也顧不上身上的神力正在飛速流失,只緊緊盯著破虛幾乎完全消散的身體——

快說啊!

等了八百年的人已經回來了,快說啊!

哪怕只有一個字也好,快說啊!

那些年的等待,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懷念,快說出來啊!

可他沒有。

他什麽都沒說。

湛離只在他最後消散的那一只眼睛裏,讀出了深深的滿足,釋然,還有那麽深,那麽刻骨的歡喜。

——哪怕他等了八百年的那個人,最後只給了他一個背影。

他的心,他的感情,甚至他的歡喜,到死,都那麽卑微,以至於臨死,喊不出那一聲“師父”。

禪靈子被瑤池之水的力量憑空召了回來,前世回歸帶來的影響就是轉世的知重女道君暫時消失。

他依然是那個鮮衣輕狂少年郎,背負著天才之名享譽天下,翻手之間輕松將窮奇再次鎮壓回去——湛離甚至沒註意他是怎麽做的——隨後,動蕩的天地間終於覆歸平靜。

他往回走了幾步,在破虛消散的地方站定,垂首楞了神。

子祟緩過勁來,捂著傷口艱難起身,仔細看了一眼,才確定眼前之人到底是誰:“禪……禪靈子?”

這廝都已經輪回轉世了,湛離是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把他召回來?

禪靈子回過神,楞楞眨了眨眼睛,那雙妖嬈的桃花眼裏盈盈透著某種光彩:“你說……他都等了我八百年了,為什麽不再多等一等?哪怕只有一瞬?”

只要一瞬,一瞬就好了。

再給他一個瞬間,他就可以解決窮奇,至少能回頭看看他,可他終究……

沒能見到他。

為什麽不再等等?八百年……他等了八百年竟連個背影都沒看到!

湛離緊緊繃住的心弦一斷,嘔了口血,暈了過去。

三界相互獨立,又相互依存,各有各的規則和法度,而湛離借用瑤池之水的力量,回溯時空,強行將已經消失的禪靈子召回,轉世輪回的知重女道君卻被迫作為替換,暫時消失,這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三界的平衡,代價就是……

他神力盡失。

沒有了神力,他的傷口就無法恢覆,心中暗藏的斷角既無法取出又無法壓制,煞氣在他體內迅速彌漫,禪靈子只好連忙刺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給他寫了張符箓,沒什麽好氣地一把貼在他胸口:“九字真言符,帶血升級版,童叟無欺,一千兩一張,給錢。”

湛離現在跟凡人沒什麽區別,甚至比知逢小道君還要弱上一點,疼得挑眉嘶了一聲:“分四次給你。”

他沒回過味來,十分耿直地伸手要錢。

子祟在一邊乖乖坐著,聚起煞氣包裹自己全身,修覆自己的傷口,白了他一眼鄙夷說道:“知道一千兩分四次給,一次要給你多少嗎?”

禪靈子這才後知後覺一掌拍在湛離的後腦勺,直接拍歪了他的發髻,橫眉豎眼:“小破孩長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還敢變著法的罵我?”

拍上後腦勺的那清脆一響讓這一神一鬼一人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意識到子祟滿臉震驚地盯著自己,禪靈子卻依然不為所動,冷哼一聲:“打不得你?怎麽,還想拍回來?”

湛離一邊伸手扶正了自己的發髻,一邊暗道這廝要不是有破虛常年跟在他屁股後面幫他滿世界道歉,怕是還沒活到三界大戰的時候就被人家暗殺了。

這性子,多欠打啊。

恨恨磨了磨牙:“窮奇都已經封印完了,你怎麽還在這?”

他當時情急之下,一邊想解決窮奇,又不想知重女道君犧牲,一邊又想圓滿破虛執念了八百年的遺願,而且窮奇也確實只有他能封印,百般甄選之下,才找了強行把他召回來這麽個十全十美的解決方案,照理來說,目的既然達成了,那他也就該消失了。

禪靈子兩手一攤,一身張狂的鮮艷紅衣卻襯得他臉上表情更加欠揍:“我難得來人間一趟,總得把我自己的事情解決了不是?”

湛離別過頭,滿臉寫著疲憊,大嘆了口氣,左一個子祟又一個禪靈子,很好,兩大劫數,這次是真的齊活了。

“你少給我在人間多逗留,趕緊把知重道君還回來。”

禪靈子毫不客氣地又踹了他一腳:“還敢說我?你給我趕緊滾到蓬萊去,我的符只能鎮煞氣,治不了你的傷,神力不恢覆你的傷就好不了,再下去遲早提前灰飛煙滅,少在我面前蹦跶了。”

子祟嗤笑,罵了句“二百五”,掌心的煞氣突然躥高。

眼見著氣氛一觸即發,湛離只好一手一個拽住了:“剛被窮奇給折騰慘了,你倆還有力氣是不是?”

他的頭怎麽就這麽疼呢!

子祟瞥了他一眼,殺欲又翻湧上來,冷冰冰的:“放開。”

他就這麽平淡地,冷靜地盯著他逐漸泛起血色的雙瞳:“你說過,瘋了讓我拉你一把。”

子祟聞言,瞇了瞇眼,咬牙把越躥越高的煞氣收了回去,眼中殺欲也逐漸退卻。

☆、同歸於盡

湛離……

莫名其妙就成了那唯一一個可以把他從殺欲的汪洋裏救上來的人。

他從未覺得殺欲有什麽不好,那是他從小到大唯一鍥而不舍陪了他近千年的東西,也從未想過要去克制殺欲,然而當他第一次從殺欲中被人拉出來以後,才驚覺,被殺欲控制的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他想起湛離,就莫名其妙地覺得那樣不好。

一身染血,癲狂而偏執,咧嘴大笑在殺欲中沈淪的模樣,骯臟而低賤,似乎離幹幹凈凈不惹塵埃的湛離越來越遠,他那麽高高在上悲天憫人,那樣不好。

不好。

可他也想不出來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禪靈子看了他們倆一眼,忽然頓了頓,也不知道腦子裏的想法天馬行空飛到了哪個角落:“神跟鬼不算是同一個物種吧?”

……能跨種族談戀愛嗎?

湛離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直覺剩下半句沒說出來的應該也不是什麽好話,於是眉頭一挑匆匆換了話題:“我去蓬萊恢覆神力,那青耕怎麽辦?我答應過山神會把青耕平安送回堇理山的。”

只是沒想到這小雞崽子又偷跑出來了。

說著又看了子祟一眼,意有所指:“他是肯定要跟我走的。”

青耕最愛的就是吃瓜看戲,一聽說窮奇就立馬把新朋友蠃魚丟到九霄雲外去了,顛顛兒地就趕來圍觀,這會聽聞湛離又要把它送回堇理山,連忙往上一躥就要跑:“我才不要回去呢!”

奈何禪靈子更快,符箓一出手,就已經把它包了個嚴嚴實實,從空中跌落,掉進了他掌心:“你直說讓我去跑腿不就行了?”

湛離輕笑一聲,雖然臉色蒼白,平添了幾分病態,卻也不影響那份獨有的溫柔和無上的悲憫,恍惚間依然是那個漂浮在雲端的青衣小童。

——等的就是這句話。

禪靈子被他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氣得跳腳,咬牙怒罵了一句“小破孩”,青耕學得快,跟著一起喊了句“小破孩”。

這小雞崽子學得挺快啊?!

湛離見狀,沒忍住,只能向青耕磨了磨牙以示不滿,結果反而被青耕啄了腦袋,這大抵就是所謂的“神落平陽被鳥欺”。

只好捂住頭,咬牙切齒:“青耕燉蘑菇,醋炒青耕,小青耕火鍋,白斬青耕……”

青耕氣得上躥下跳:“人家不是什麽野雞啦!人家是神獸!瑞獸!吃我要夭壽的!”

湛離笑,還故意笑得瞇起了眼:“……那我就拿你當鵪鶉,等我神力恢覆,第一個把你鹵了!”

對此,禪靈子笑出了聲,樂顛顛的:“分我一塊啊!”

——估摸著他也就只聽懂了湛離報出來的菜名。

可憐青小耕“哇”一嗓子哭了出來:“我要我的神仙姐姐!”

只有知重女道君不天天想著吃它的肉!

結果它再怎麽鬧騰也沒有用,最後還是被禪靈子拿個符箓緊緊裹起來,揣進袖子裏帶著往堇理山而去,湛離還得千交代萬交代,防著他半路真把青耕當小鵪鶉給鹵了。

而湛離則帶著子祟,前往蓬萊仙島,恢覆神力。

他神力盡失,頭上只剩兩根冠翎,傷也沒好,心口上還貼了一張禪靈子給的符,鎮他心中取不出來的斷角,若是子祟用煞氣禦風而行,勢必影響到那張符,因此不得不選擇了步行。

子祟安靜得異常,這種安靜反而讓湛離無端懷念起了那張滿嘴跑火車的破嘴來,本來還打算好好和他算算把窮奇放出來的帳,責怪的話竟莫名其妙說不出口,只忍不住扭頭喊了一聲“子祟”。

他聞聲側過臉,並不出聲,只是,那張臉上蒙了一層冰霜,冰霜凍結之下,刻滿了疑惑和煩悶。

“我神力盡失,廢人一個,兩生契也失效了,你要殺我,易如反掌,還能取回你的斷角,為何不動手,你不想殺我了嗎?”

“想。忍著。”

他眨了眨眼,越發覺得過於沈默的子祟反而比平時還要詭異,以至於忍不住打了個顫:“子祟……?”

子祟忽然止住了步子,沈悶的目光裏悲喜不辨,只冷冰冰地說:“你騙我,其實兩生契早就解了,你只是在我手上下了個障眼法,對吧?”

他有些尷尬地垂下頭,低低“嗯”了一聲:“你怎麽發現的?”

“你……被窮奇所傷的時候叫我走,我沒走,所以我知道一字成令失效了,”子祟深深地看著他,一雙黑眸裏滿是疑惑,“為什麽?湛離,你也想殺我,為何那個時候要跑出來擋這一下?”

湛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身體動的比腦子快,我也想不通為什麽我要替你擋那一下。”

他聞言又沈默著快步走了兩步,湛離連忙追上,就見他突然又停了下來,轉身一本正經:“我不懂。”

“破虛等的那八百年就讓我看不懂,整整八百年!他在一個一成不變的荒涼之地等了一個人八百年!為什麽?那是一個連我都待不下去的地方!禪靈子早就拋棄他自己轉世輪回了,他喝下孟婆湯的時候就已經把他拋棄了,可破虛居然不怨不恨,什麽都不說,甚至還願意為了一個根本就不記得他的轉世而灰飛煙滅!”

他長眉深深擰起,看著他,搖了搖頭:“我不明白。人間居然把這種事,把這種感情稱為愛,這分明是在犯傻!”

湛離沈默。

是啊,犯傻。

他散盡一身神力,拼了命也要把禪靈子召回來,一廂情願想“成全”破虛的一腔癡念,結果,到最後,他甚至都不能算是真正見到了苦等八百年的那個人。

……可不就是犯了傻麽。

然而,他卻清晰地在那只格外明亮的眼睛裏,看見了那麽深,又那麽滿足的歡喜。

就像一記懸鐘,重重一敲,沈悶而悠揚的鐘聲就這麽傳到了心裏每一個角落,振聾發聵。

輕笑了一聲,也垂首搖了搖頭:“我也想不明白,但至少……破虛灰飛煙滅的時候,是很開心的。”

子祟心裏被疑問堵得難受,怎麽也想不明白,越是煩躁就越是忍不住繼續深思,企圖對這個“愛”字有一點新的理解,可想來想去,也只總結出那麽一個“傻”字來,頓時更加煩悶了。

湛離見狀又笑了笑,語氣平淡,瞥了他一眼:“若有一天,我們可以心甘情願等對方等上八百年,大概就是愛吧。”

子祟認認真真:“你大概沒有,但我已經等了你八百年,可我依然不覺得我愛你。”

他是恨,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恨意,支撐了他整整八百年。

湛離一噎,想了想,便又說:“那就等哪一天,我們倆可以平淡為對方赴死而無怨無悔的時候,或許就能證明,我們兩個已經愛上對方了。”

他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嗤笑了一聲:“那我想象不出來我愛你的那一天。”

“……我也想象不出來,不過,”他又偏頭看了他一眼,十分釋然,“如果到渡劫那天,我們依然還學不會怎麽動心的話,就痛痛快快打上一場,然後同歸於盡吧。”

說罷,便顧自向前走去。

子祟盯著那抹青色背影看了一眼,忽然咧嘴一笑,目光灼灼,露出了那顆白森森的小虎牙。

他雖然不懂人間情感,但……

私以為,“同歸於盡”,是對他這個以殺為命的煞童而言,最浪漫的誓言。

蓬萊是五座仙島中最為出名的一座,然而究其原因並不是因為靈氣繚繞且充沛,而是近,因為離岸邊近,傳聞站在歸墟岸邊,就能看見隱於雲霧之中的蓬萊仙島,以及島上若隱若現的仙人,所以一直為人間所津津樂道,依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也是湛離和子祟唯一能登上去的一座仙島。

但……

即便如此,於現在神力盡失的湛離來說,也是遙遠的。

子祟沈默了一天,一直陪著湛離走到了天黑,也沒走出多遠。

湛離傷還沒好透,十分虛弱,堅持著走了一天已經是極限了,終於還是停下了步子,蒼白著臉色,靠著樹緩緩滑了下去:“子祟,我走不動了,歇會吧。”

子祟看著他那副病美人似的奄奄一息的模樣,就蹲在他面前,忍不住又想起當初初見之時,那個身披霞光一步一朵雲彩的青衣小童,不懷好意地嗤笑了一聲:“你看看你這樣子,哪還有當初那個高貴準神的高高在上?”

他也算是習慣了這張不饒人的嘴,也沒放在心上,甚至還接下了這個話頭:“是啊……就算是九天之上如何璀璨的準神,若渡不了劫,也只能像破虛一樣,灰飛煙滅罷了。”

子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嘲諷他的機會:“怕死?這還算什麽上神?”

“我不怕死,只是……”湛離目光裏忽然帶上了一抹溫柔,即使現在神力盡失不過廢人一個,也不會影響他身上獨有的悲天憫人和大佛一般的氣質,“人間很美好,我很喜歡這個人間,而凡人又太過弱小,我想渡劫成神,司理春分,保護人間,照顧這些凡人,我想……把這個人間變成更好的樣子。”

☆、白聖客鎮

子祟看著他眼裏如波紋般緩緩溢出的溫柔,卻只覺得可笑,輕輕嗤了一聲:“為了人間?可笑。上神不愧是上神啊,就算活著也是背負使命和責任,不像我,只會為自己而活。”

他眨了眨眼,一時有些怔楞。

為……自己而活?

近千年來,他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立場,但……

被他這麽驀然一問,就突然沈思起來。

“怎麽了?”

湛離回過頭,嚇了一跳,以至於整個人都是一震,又看了蹲在自己身前一點點湊近的人一眼,帶著某種本人也沒有註意到的深情,突然道:“子祟,我發現自從遇見你以後,我突然想到了很多以前從沒有想到過的問題。”

子祟被他過於直白而露骨的神色盯著,只覺渾身不舒服,忍不住往後仰了一仰:“什麽?”

“我是佛前凈瓶裏的那截柳枝所化,沐佛法而生,一出生就被送到了陰陽塾,自小,師尊們教我們的,就是愛天下,愛眾生,既然生而為神明,就該意識到自己造福人間的責任,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隔著一整個人間的地府該是什麽樣的,也從來沒想過,我活著,居然可以有為了人間以外的意義。”

他確實深愛著整個人間,然而這種愛,其實更像是一種責任,一種擔當。

子祟盯著他,細細品味了一下話裏的深意,笑著評論了一句:“看來上神仙庭的生活也挺慘的啊。”

湛離:……

“對了,陰陽塾……是什麽樣的地方?”

他想起子祟在等活地獄的邊緣時一身浴血對他說過的話,微微一斂眉目,遮遮掩掩支支吾吾:“這……總之就是一個像學堂一樣的地方,把大家都聚在一起,逼著你做功課學佛經,沒什麽大不了的。”

子祟目光裏沒起波瀾,平平淡淡的,正當湛離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的時候,卻又聽他念叨了一句——

“真熱鬧。”

湛離便頓時不敢再多言,泛濫的同情心讓他生怕戳了子祟的痛處,氣氛就這麽突然沈寂了下來。

他身上自帶著一種觸不可得的神秘光芒,眉宇裏透出的和善與溫柔使他隱隱籠著一層幹凈澄澈的佛光。

這種光芒吸引著子祟,也牽拉著他,殺欲,就這樣又悄無聲息地蔓延而上。

只要看他一眼,平息的殺欲就會無端爆發,他就是有這樣強大的吸引力。

湛離心下大駭,他現在不過是個廢人,若子祟想要殺他,幾乎和捏死一只螞蟻沒有區別!

然而,就在他避無可避的下一秒,卻見子祟將煞氣凝成了一片小小的黑色刀刃,毫不猶豫地直接紮進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阻擋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掌心滴下血來,慌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麽又……”

子祟眨了眨眼,一臉迷茫地“啊”了一聲。

他只好深呼吸一口氣,才壓下怒火,盡量平和:“別總是傷害自己……”

“我想殺你,不捅我自己難道捅你嗎?”現在的他,脆弱得和風中殘燭似的,輕輕吹一口就會滅,又怎麽能經得住他碰一碰?

湛離被他一噎,不知該如何辯駁,見他掌心裏細細密密層層疊疊全是舊疤,忍不住又道:“你常常這麽幹?”

子祟滿臉無謂,也不療傷,手指扒開傷口,沾了滿手的血:“地府沒有天黑更沒有天亮,時間又那麽長,我總得找點事,證明自己還活著吧?”

見他盯著自己手掌看,子祟心下忽然一緊,下意識地縮回手來,十分蹩腳地側過頭去,躲開那過於熾熱的眼神,半帶刻意地:“不過去了地府兼任煞君之後,就不這樣玩自己了。”

“那……”

他隨意地揚了揚手:“玩亡者。”

反正地獄亡者本身就要受遍各種酷刑,偶爾承受一下他的殺欲,也沒人在意,不過是從自虐,發展成了虐別人。

湛離卻又是一頓,心下某處猛一激蕩,千般酸澀都湧上心頭,有些心疼,又有些罪惡。

他見狀終於輕嗤一聲,目光裏閃過一絲猩紅怒火,咧嘴露出了小小的虎牙,一甩手血灑了一地:“上神這神色……莫不是心疼我這個區區煞童?”

“大概是。”

然而子祟卻像是受到了人世間最大的侮辱似的,一雙黑瞳忽然溢出了血色,欺身而上一把將人摁倒在地:“什麽心疼,我配嗎?上神也不怕心疼一個煞童說出去叫人恥笑!我不需要施舍的心疼,沒人心疼我也過得很好!”

湛離被壓得心口發疼,舊傷被牽動,疼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團,嘶了一聲。

子祟緩了口氣,許是聽見他的痛呼,忽然又放過了他,起身往旁邊一攤,就地躺在了他身邊。

他揉了揉傷口,又輕輕嘶了一聲,側過頭去:“抱歉。”

或許……

他該在最初相識的那一天,就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和關切。

而那個時候的他還太過稚嫩,還不懂得該如何更好地履行身為一個神明的職責。

子祟就躺在地上攤成一個大字,看著漆黑的夜空一時無言,良久,才道:“上神,我突然也想渡劫了。”

“怕死?”

他又輕笑了一聲:“大概是吧。”

湛離從沒想過子祟這廝居然會怕死,一時有些震驚地看著他。

“我原本無所謂生死,反正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只是……不想像破虛一樣死,八百年,什麽都沒有得到,甚至,他等的那個人,一直在辜負他。”

湛離想起了禪靈子那廝一直以來的惡語相向,也微微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誰都不想就那麽消散。

可……

子祟不知道,他們倆最後,終究得死一個。

此後一時靜默,這一神一鬼相安無事地睡了一夜,早上繼續趕路,這一趕,就沈默著趕了三天。

第三天,這一神一鬼越走越冷,日夜的溫差顯著擴大,到了晚間,便是神鬼都忍不住要抱緊肩膀,眼見著夜月澄澈,萬籟俱寂,終於經過了一個……看起來十分奇怪的鎮子。

子祟拍了拍那塊寫著扭曲文字的簡陋木板,扭頭問道:“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湛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高原之下,十幾朵大大的帳篷簇擁在一塊,用彩旗連成線圈了起來,簡易的木柵欄裏七七八八圈養了成群的牛羊馬,在淒涼夜色裏抱團取暖,安安靜靜,門口插的木牌上,寫滿了歪歪扭扭的文字,看著像連成一串的圖形。

他細細辨認了一下,便忽然笑道:“白聖客,這是藏文,由梵文演化而來的一種文字,這個鎮子叫白聖客鎮,看來,我們已經走到章莪山附近了。”

“章莪山?”

他“嗯”了一聲,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傷口,疼得他倒吸涼氣,其實子祟是無所謂冷或熱的,他耐受本來就跟平常人不是一個等級,又是鬼神出身,只是湛離就不一樣了,他現在廢人一個,還受著傷,風餐露宿三天,連傷看著都嚴重了起來,若遇到村鎮,能借宿一晚好好休息是最好不過的。

眼見著月色梳開長夜,在他腳邊投下一片微弱光亮,有朵小小的,粉紅色的花正在寒風中東搖西擺苦苦堅持,便輕聲道了句“抱歉”,掐了花就要往子祟鬢上插。

子祟被他嚇得發毛,整個人差點蹦起來:“你幹什麽!”

“我傷口疼,今夜好冷,再讓我吹一宿冷風,我怕我扛不住,要借宿的話……這鎮中都是凡人,你別嚇著人家了才好。”說罷一手揪住他衣領,免得他亂動,又把他勒得微微傾下身,一手將那朵花小心翼翼固定在他額頭處,好遮住那只沒有斷的角。

至於另一只斷角嘛……

看起來像塊傷疤,應該不會註意到。

而他同時沒有註意到的,還有他略略湊得近時,子祟忽然憋住的呼吸。

——他像個泡沫,睫毛長長,微微下斂,鼻尖幾乎與鼻尖相觸,胸膛也幾乎與胸膛相貼,指尖明明是冰涼的,可當他的指尖偶爾擦過額頭的角,子祟卻覺得燙得像火,像炭,像烈酒灼喉,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也會戳破這個泡沫。

“好了。”他把花固定好,遮住那只角,於是迅速抽手後退。

子祟終於遲鈍地大呼了口氣,隨即又覺得滿身熱血驟然一頓,血管裏迅速結起了冰霜,冷得發疼,僵著脖子一擡頭,卻見那男人逆著月光燦爛一笑,清淺的光把他影子拉的修長,瑩瑩潤潤,眉眼彎彎,透著絕世的風華,那片刻,他甚至以為是這個男人在發光,讓他迫不及待地想追,那光芒攬在他身上,都是溫熱的,像血一樣。

“傻了?”湛離沒有想明白他的遲鈍,只是越發溫柔而燦爛,眉眼裏都散發出光芒來,“想什麽呢?”

他終於回過頭來,伸手摸了摸頭上的花,咧嘴一笑,亮出那顆虎牙:“我在想,人間有句詞話,叫為爾簪花插滿頭,兩執手,不知愁。”

——他堂堂腐骨屍海裏翻滾出來的煞童,願意為你簪花,願意與你執手,就連呼吸都願意為你,滿心都是你。

☆、友好藏民

湛離終於後知後覺,蒼白的臉色驟然一紅,憋了半天卻只憋出個“你”字來,只好轉身就顧自跨進了鎮子,因為太過倉皇,甚至驚動了那些綁著小鈴鐺和彩旗的線。

子祟在他身後朗聲大笑,心下暗道扳回一城。

雖然尚且不知何為心動,但他總覺得,誰先心動誰就輸——總要贏他才好。

原本時至半夜,風聲呼嘯,這小小的鈴鐺聲音輕巧,根本聽不到,然而人不能註意到,狗卻是能的。

更何況小鎮中每個帳篷門口都栓了一兩條狗,聽見小小的鈴鐺聲便起此彼伏的吠叫起來,兇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撕咬,黑夜裏瑩瑩閃光的狗眼生生嚇得湛離後退了一步。

子祟見狀便“嘁”了一聲,頓時被這狗吠激起了一陣怒火,煞氣又悄然而上:“煩!”

湛離連忙轉身把他手摁住:“你也是一千歲的人了,至不至於跟狗過不去?”

“你……”

黑夜裏突然響起了一聲鏗鏘的“占堆”,隨即有人掀開帳篷走了出來,亮起了火把,於是訓練有素的牧犬們都安靜了下來,圍繞來人上躥下跳,快把毛茸茸的尾巴給搖斷了,嚶嚶撒著嬌,橙黃色的火焰之下,映出一張蒼老的臉來。

湛離連忙溫和一笑,雙掌合十略一躬身,輕聲道:“宮珠得勒(晚上好),我們路過白聖客鎮,夜半難行,可否收留我們一夜?”

老者執著火把走向這邊,一身藏袍裹得嚴嚴實實,然而臉上卻滿是老年人的慈祥和藹,顯然對湛離的藏語十分有好感:“你們是從中原來的吧?我的漢語很好。”

“那就好,”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梵文和藏文,還是有點區別。”

梵文在陰陽塾是必學科目,不過藏文嘛……雖然隸屬同宗,到底不算精通。

老者呵呵一笑,漢語裏帶著一點獨屬於藏族風格的口音,淳樸而友好,非常好客地伸手一請:“今天很冷,貴客就來我家裏暫住吧。”

“多謝,多謝。我們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說話間,老者就已經帶著他們這一神一鬼走向了他們家的帳篷,兇悍大狗們拴在門口排排坐,昂著腦袋等老者一路摸過去,個個都安分下來,湛離手癢,也想摸,然而雄赳赳氣昂昂的牧犬們警惕地上前嗅了嗅,敏銳在他和子祟身上都感覺到了血腥氣,便呲出利齒,從嗓子深處擠出幾聲威嚇的嗚咽。

湛離又嚇了一跳,慌忙收回手,老者連忙拍了拍其中一只大黑狗的腦袋:“占堆,乖,乖。”

於是狗群又安靜下來。

“占堆?”

湛離說罷,狗群裏一只黑色的短毛大狗矯健昂起頭來,響亮地吠了一聲,權當回應。

他想摸,到底忍住了,生怕這看起來兇悍勇猛的大狗沖上來咬他。

老者便笑呵呵掀起營帳,從帳篷裏湧出一股熱氣:“占堆是狗王,在藏語裏,是降妖除魔克敵制勝的意思。”

回想起被這只兇勇大狗喝得一楞一楞的自己,湛離不由失笑,這狗子,不僅能降妖除魔,還能弒神呢。

子祟煩躁,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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