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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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狗也沒什麽興趣,只推了他一把,把他搡進了帳裏。

“巴啦?”(父親)

“達瓦,這是兩位中原來的貴賓,要在我們家裏借宿一晚。”

叫做達瓦的姑娘有著明顯的高原紅,像顆飽滿的土蘋果,穿著厚實藏袍,裙擺上鑲了一圈的動物皮毛,天鵝般的頸上戴著一串用耗牛骨和綠松石穿成的誇張長項鏈,不算美麗,卻透著淳樸和簡單。

她撞上湛離過於柔和而絕美的臉,立刻紅了臉頰,用帶著些口音的漢語說:“請進,請進。”

“對了,兩位貴客叫我平措就可以,不知道兩位貴客如何稱呼?”

“湛離。”他回頭見子祟滿臉陰沈不耐,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直線的模樣,連忙伸手悄悄拽住了他的手腕,生怕他又突然大開殺戒,這才介紹道:“子祟。”

平措囑咐達瓦去收拾床鋪,將他們這一神一鬼請進來,就去端了兩杯青稞酒來:“我們這裏一到了晚上就是很冷,喝杯酒吧。”

子祟終於撇開渾身的不爽,接了過來一口悶盡,又舔了舔唇角,若有所思地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還行”。

湛離:“青稞酒不上頭,醒得也快,在你這,當然只是還行。”

說罷,便和平措一起笑了起來。

正說著,忙忙碌碌走進走出的達瓦就走了過來,用有些蹩腳的漢語,只說床榻已經收拾好了,平措便幫著收了酒碗,又道:“那就請兩位貴客休息吧,外面冷,就不要出去了,這些天不□□穩。”

“不□□穩?鎮裏是有什麽事嗎?”

平措點了點頭:“大概是狼,也有可能是豹,跑進圈裏偷吃牛羊,而且經常失火,兩位貴客小心為上,連占堆都嚇不退那狼或者豹呢。”

湛離若有所思“哦”了一聲,應了聲“好”,便帶著子祟去睡,而平措則多裹了一件厚重的藏袍,抱著一個大鐵盆和一根粗木柴坐在門邊,達瓦又腳不沾地,忙著給平措生個火爐擺在旁邊。

然而,藏族的帳篷外面看著很大,內裏卻顯得有些狹窄,就算達瓦勤快而利索,也只能收拾出一張空床,於是……

湛離再次陷入沈思。

第一次和子祟同床共枕的噩夢還歷歷在目,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又得經歷一遍!

子祟卻是樂不可支,意有所指:“上神,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閉嘴……”他好累,生活好難。

他又“啊”了一聲,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上神上次還沒告訴我,什麽東西值萬金呢。”

湛離也算是生活所迫無力掙紮了,他還有傷呢,再說了這個帳篷就這麽大點,平措父女今夜怎麽過還沒好意思問呢,總不好再去打擾他們,因此只好認命似的爬到床裏側,這才示意了一下他的雙腿,惡狠狠:“男兒膝下有黃金。”

所以上次讓他跪了一宿。

子祟聞言卻是更樂了,揚了揚手:“這次可沒有兩生契了。”

湛離又累又困,又喝了酒,懶得理會,躺在床上闔目而眠,懶洋洋地半威脅道:“老實睡覺,不準打擾平措和達瓦,占堆也不行,否則……我還是能讓你再跪上一宿的。”

他聞言手腳並用爬上床,跪在他身側,垂首見男人微微側著身,枕著自己的手臂,勾勒出頎長優雅的身姿,胸膛平坦,闔眼間顯得睫毛更是纖長,像一只慵懶臥倒的貓。

“要是你可以,我倒不介意跪一晚,反正……我可以。”

湛離腦袋裏轉了八百個彎也沒轉過來,只好睜開眼眨了眨,“嗯”了一聲,沒懂。

子祟隨即笑倒在床上,緊緊貼著湛離:“你可真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這句話曾幾何時他也說過一遍,想了想上一次他緊接著這句話做的事,湛離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個“跪”的意義,臉上頓時紅雲騰起,飛起一腳就先把子祟踹下了床,咬牙切齒:“你可以個鬼!你不可以!”

——空虛寂寞冷就給我穿衣下床滾!

一見那男人紅到耳根處的臉,子祟卻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

湛離恨得牙癢,往裏側一翻再不理他,過了一會,卻聽安靜下來以後,他輕輕念了聲“睡覺”,又爬上床,背靠背緊緊相貼,溫柔的血氣從脊背處逐漸升騰,在這淒冷呼嘯的夜半顯得格外溫暖,然而他卻繃直了手腳,不敢動彈,心臟都仿佛窒息。

該死,傷口都更疼了。

良久,一片靜默之下,只聽身後那人呼吸清淺而平穩,大概是睡著了,心下一陣陣發癢,於是又輕輕地翻過身來,迎著月色端詳那高大的背影,一時癡楞,想起那句“為爾簪花插滿頭,兩執手,不知愁”,竟平白生出了一種擁抱的沖動。

今夜月色正好,被衾溫暖,只缺個人填滿懷抱。

——他實在是好想抱抱他。

然而手剛伸出去,又收了回來——罷了。

他們兩個都長了刺,抱得越緊,刺的越深,又何必互相傷害,反正……

最後總要死一個的。

思及此,沒有痊愈的傷和神力盡失導致他疲憊不堪,翻來覆去烙餅似的烙了一宿,一直到快天亮時,才終於緩緩睡去。

高原的晚上除了冷徹的寒風怒吼呼嘯,就是一片平靜,牛羊馬群趁夜休息,忠勇的牧犬們也拖著栓繩擠成一團,長毛短毛和大狗小狗交雜著擠成一團,枕著主人家的厚氈布睡在寒風之中,一片安寧祥和。

今夜月光格外澄澈,因此占堆敏銳註意到了眼前閃過的一絲黑影,登時長耳一立,狂狂吠叫,隨即所有的牧犬都被驚動,此起彼伏地吠叫起來,守在門邊的平措彈簧似的一躍而起,掀起帳篷就奔了出去,只見牛羊馬群都受了驚嚇,而角落裏一頂營帳,竟無端燃起了熊熊烈火,大火連營,順著寒風竟迅速蔓延了起來!

☆、神木丹木

火勢的蔓延超過了平措的預估,他連忙用木柴敲擊鐵盆,配合著狗吠聲鬧了個天翻地覆,用藏語大聲喊叫起來,隨即其他幾頂帳篷也有人掀帳而出,藏民們開始手忙腳亂地滅火。

就連湛離和子祟也被驚醒:“怎麽回事?”

達瓦就站在門外,輕輕拍了拍懸掛起來當隔斷的氈布,用不太流暢的漢語說:“貴客不要擔心,失火了,父親正在處理。”

“失火?我去看看。”湛離瞇了瞇眼,按道理來說,這天氣,又在高原,天寒地凍的,別說是野火了,就算是特意生火也不一定能生起來,怎麽好端端的就會失火呢?

“貴客?”

“總沒有白白在此借住的道理。”他整了整衣服,便掀開氈布要往外走,臨走想起了什麽,又回頭一笑,問,“子祟,你來嗎?”

子祟睡得正深,卻被這樣驚天動地的嘈雜驚醒,自然是神色不佳,若非他現在比起殺人更想睡覺,湛離這麽個神力盡失的,可攔不住他。

他打了個哈欠,搖了搖頭,磨牙霍霍:“滾!”

“別嘛,我們在人家家裏借住,總要幫些忙才好。”湛離說著,硬是把紮根在床上的子祟給拽了起來,小聲勸道,“走,有好玩的。”

“……什麽?”

他更小聲了:“你去了就知道。”

子祟就這麽一臉懵懂,莫名其妙被從溫暖的帳篷裏拽到了室外,那裏外過於明顯的溫差讓子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帳外的一片混亂,順便感嘆一下人間生活,就驚見眼前閃過了什麽東西,頓時醒了神。

湛離笑:“我就說會有好玩的吧?”

——那是一只鶴,青色的羽毛裏夾雜著紅色的花紋,尖利的喙是雪白的,更詭異的是,它只有一只腳。

它鳴叫了一聲,回頭看了子祟和湛離一眼,便振翅而去。

子祟回過頭:“那是什麽東西?”

“畢方。《山海經》所載,生活在章莪山的一種異獸,就在白聖客鎮附近,出入會帶來火災,也算是一種兇獸。”

子祟又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把別在角上的那朵無名小花取了下來,鄭重放到他手裏:“放好。”

他“哦”了一聲,就見子祟無所顧忌,煞氣大漲,匯聚在他腳下,將他托起,向畢方飛走的方向追去。

而淳樸的藏民們哪見識過這樣的情形,突然騰空而起的子祟竟也能宛如神祗,遠比這無端燒成一片的火海更驚人,因此一時竟忘了滅火,聚集了起來,對著子祟遠去的背影振振有詞。

湛離用非常有限的藏語知識大概聽出來,他們這是把子祟當做天神降世了,頓時哭笑不得,連忙轉身道:“他是煞童,不是什麽神明。”

——要說神明,他才是好嗎。

只不過現在神力盡失廢人一個,實在沒必要點明,眼見著烈火順著寒風熊熊而起,大有吞噬一切的架勢,連忙冷下了神色,將那朵小花藏進了自己衣襟,揮手急切道:“別管了,先滅火吧!”

再這麽下去,這一整個鎮子都要被燒沒了!

然而這一放,卻碰到了衣襟裏藏的另一樣東西,抽了出來一看,卻是一小截樹枝。

——是丹木!能夠防火的丹木!

平措把他的話翻譯了一遍,又招呼藏民們趕緊滅火,湛離卻閃身就往火裏沖,平措攔不住他,眼見著那抹青白相間的背影消失在烈火之中,只能急忙喚了句“貴客”。

湛離毫不猶豫,異獸之間的問題要由異獸自己來解決,這一點用在異獸界的植物上也同樣適用,既然這火是畢方引起的,那麽……

只要有丹木在,就無往不勝。

火焰仿佛有了靈性和生命,藏民們用水都壓制不下去的火,卻像個見了家長的熊孩子似的,尖叫掙紮著步步退去,耳邊不斷響起木炭和布帛被燒到爆裂的聲音,劈劈啪啪,企圖吞噬,卻又被那一小截丹木逼得節節敗退。

藏民們最是信佛,見湛離走一步,火焰便退一步,更恍若神明,便各個心念一動,虔誠得就差跪下朝聖,只是想起湛離先前所言“不要管”、“先滅火”,到底是沒敢真跪下磕頭。

火焰終於被丹木撲熄,湛離也喘了口氣,他微笑著將丹木覆又收進懷裏,該說……好人有好報嗎?

真得謝謝那兩只毛茸茸的小松鼠隨手啃下來送他的這一截小樹枝呢。

平措私以為見到了神跡,顫顫巍巍地驚喚了一聲“貴客”,他這才尷尬回過頭來,仔細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解釋道:“不要擔心,這火是異獸畢方引起的,子祟已經去找畢方了,我們會把這事解決的。”

聽到野火不會再四下蔓延,平措終於松了口氣,隨即又問道:“貴……貴客,到底是何許人也?”

湛離正要解釋,身後卻突然揚起了一陣罡風,他下意識旋身一躲,眼前就堪堪擦過去一個黑衣,胸前火辣辣一疼,生生被抓出了三條血口子,慌忙後退一步:“都躲開!”

平措反應神速,急忙做了翻譯,便領著藏民們四下躲藏了起來。

他這才定睛看去,原是一只紅如火焰的赤豹,身後拖著五條鋼鞭似的尾巴,頭頂還長了一只犀牛一般粗大的尖角——這只角竟莫名讓他想到了子祟。

——是猙。和畢方同住章莪山的猙。

顯然是畢方作為兇獸被放出來以後,猙也得以出於無人監管的狀態,一塊偷跑下山。

完了……這會子祟被畢方引走了,而他神力盡失,跟個廢人沒有兩樣,身上帶著的丹木也沒有除了防火以外的用途,他要怎麽樣和一只豹子對峙!

猙踏著烈火被撲滅以後的炭灰,仿佛感覺不到那依然灼燙的溫度,壓低前肩嘶吼了一聲,發出仿佛石頭相擊的沈悶聲響——

他聽不懂。

“該死……”神力盡失以後,他居然也連帶著失去了和獸類溝通的天賦。

猙又嘶吼了兩聲,他能看出來猙在向他說著什麽,奈何根本聽不明白,只好嘗試著主動溝通,於是老老實實道:“抱歉,我聽不懂。”

豈料這句話反而激怒了猙,它二話沒說,便撲了上來!

他艱難閃身一躲,扯動傷口時的感覺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將近淩晨時分的天最是寒冷,仿佛生生吸進了一大口冰晶,忍不住打了個顫:“講點道理,我真聽不懂!”

他是個不打誑語的好孩子好嗎!

只可惜猙根本不做理會,招招致命,湛離連著滾了兩個圈,狼狽不堪,心下怒吼了一句“子祟”。

——趕緊回來!有別的畜生要弒他的神了!

奈何子祟根本聽不到,而他自己是傷上加傷,動作難免遲緩,在暴怒的野獸猙手下根本走不過幾個回合,眼見著猙嘶吼一聲,就要向他撲去,千鈞一發之際,眼前忽然有藍光閃過,速度太快,以至於湛離只是一晃神,猙便已經是一聲巨響,整只豹子都飛了出去。

他輕咳一聲,才終於找到機會大喘了口氣,瞥眼一看,藍衣人竟是個耄耋老者,佝僂著背,正站在他面前,徹底花白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子,手裏執著一把斷劍,上頭還有血逐漸滴落。

“你……”

老者捋了把胡子,樂呵呵一笑,一甩手將斷劍上的血跡揮落:“小豹子,你不好好在章莪山上呆著,無端下山來做什麽?”

猙仿佛是被激怒了,又仿佛是在說什麽,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吼叫,提著前爪,有血從爪子滲下來,呲出一口尖利獠牙,噴出溫熱的霧氣,獸眸裏透出森森怒火。

老者也聽不懂猙的話,搖了搖頭:“老朽無意殺生,你是異獸,當有靈性,若能聽得懂老朽的話,便趕緊回山裏去吧!”

猙既不攻擊,卻也不後退,索性坐了下來,舔舐著自己受傷的前爪,然後淒厲地慘叫起來,一聲一聲,直喊進人心底裏去,讓人背後發涼。

“還不走嗎?”他斷劍一揮,上前一步,“小豹子,你再不走,可別怪老朽不客氣了。”

猙明顯是聽懂了,卻也不走,只是更淒厲地慘叫起來,那雙赤紅色宛如瑪瑙的眼睛裏滿是哀戚,盯得湛離忍不住心底發怵。

“怎麽回事……它好像……”有什麽話要說似的,奈何現在在座的,沒一個能聽懂。

老者也看出了這一點,嘆了口氣:“這只小豹子到底是異獸之一,總歸不能放任它在人間游蕩,它要是再不走,就只能……”

殺掉了。

猙也聽明白了,於是仰天一聲長嘯,跛著腳上前,跌跌撞撞走向湛離,湛離沒躲,那老者握緊了斷劍,一時也沒有沖動。

只見那只巨大的赤豹走到了他面前,用低啞的,類似於牧犬撒嬌的嚶嚶聲,蹭了蹭他,然後輕輕叼住了他的衣襟,扯了扯。

湛離後知後覺,連忙掏出了衣襟裏的丹木:“你要這個?”

猙歡快地吠叫了一聲,一把叼走了那一小截丹木,然後把丹木含在嘴裏,就這麽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側。

☆、猙與畢方

他哭笑不得:“你要的東西我也給你了,你怎麽還不回章莪山上去?”

猙於是又開始委委屈屈地嚶嚶直叫,不停拿腦袋蹭他,用大狗討求摸摸一般的神色盯著他看,五條毛茸茸的大尾巴瘋狂搖動——盯得湛離心都化了。

雖然它又大長得還兇,但耐不住它會撒嬌啊。

這哪是什麽異獸,這簡直是一只缺愛的大狗。

沒能摸成牧犬占堆的湛離,這次放肆擼了一把豹子,他摸夠了,註意到猙傷得不輕,這才蹲下身,抽出一條白絹來,纏在它爪子上:“你到底要做什麽?”

猙趁機舔了他臉一口,被摸得咕嚕嚕直叫,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冷冰冰的尖角就戳在他臉上,又吼叫了幾聲,奈何他並沒有聽懂,問了也是白問。

直到……子祟攆著畢方追了一路,終於一把拎著畢方的脖子拎大鵝似的把它給拎了回來,正想喊一句“今晚加餐”,結果就聽猙“嗷”了一嗓子:“謝謝神君!”

——嚇得他差點把快被他掐死的畢方丟出去。

導致這些天來火災頻頻的罪魁禍首畢方和導致牛羊失蹤躁動的罪魁禍首猙都已相繼“落網”,再加上已經日出東方,於是藏民們放牧的放牧,休整的休整,藏民之中能聽得懂漢語的人也不多,因此最後,只有湛離子祟,那個藍衣老者和平措父女,圍爐坐在營帳裏,狹小的帳裏還有一只單足的畢方和一只五尾的猙,擠得人動彈不得。

而子祟作為唯一一個能聽懂的人,就成了那個翻譯官,只不過……這個翻譯官不是很稱職。

猙:“嗷!”

畢方:“畢方!”

子祟:“哦。”

猙:“嗷!”

畢方:“畢方!”

子祟:“哦。”

湛離、平措、達瓦、藍衣老者:???

眼見著這跨種族的談話還沒結束,湛離終於是忍不住磨了磨牙:“它們說了什麽?”

猙:“嗷!”

畢方:“畢方!”

子祟:“哦。”

湛離又磨了磨牙,咯吱直響,最後還是沒忍住,給了他一個肘擊,一字一頓:“所以!它們說了什麽?”

子祟身上憑空冒出一縷煞氣,把那軟綿綿的肘擊擋住了,答非所問地翻了個白眼:“能加餐嗎?”

他可是現在還惦記著湛離之前說的青耕燉蘑菇呢,要不是青耕被交給禪靈子,送回堇理山了,他早把那只小雞崽子燉火鍋裏了。

湛離被他這奇思妙想一噎,連忙往旁邊一側,一把摁住子祟躍躍欲試的手:“不……你不想。”

他整個人都快撲到子祟懷裏了,子祟只能把他扶住,難得乖巧地“哦”了一聲。

“所以它們倆到底說了什麽?

“畢方說它被人抓下山,猙說它下山來救畢方。”

“……什麽?被人抓下山的?”

子祟兩手一攤:“它們倆是這麽說的。”

為了增加可信度,一只豹子一只鳥還齊齊點了點頭。

“是誰……?”

兩只大型生物又齊齊搖了搖頭。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畢方和蠃魚一樣,也不該算在兇獸之列,它只是嫉惡如仇熱心過頭,看見懶惰不幹活的人,會放火燒了對方的房子,借此逼迫對方發憤圖強,結果也被劃歸成了兇獸,也……

挺冤的。

所以它就算沒有了管制,也不會私自下山搞事,這次時不時的放火,恐怕也只是為了引起註意尋求幫助罷了。

“誰會把異獸抓起來,放進人間?若是能抓畢方,又為何不抓蠃魚?就算蠃魚對環境要求苛刻,也大可以隨便找個溫泉安置,為什麽……單單是畢方?”

畢方聞言更覺委屈,連忙伸長頸部,脖子上還用達瓦的綠松石項鏈串著那一小截丹木,以防止它再引起火災,越過中間坐著的子祟就把腦袋擠到湛離懷裏,大有求抱抱的架勢,那可憐巴巴的小模樣快把他心都萌化了。

——這賣萌的技巧莫不成是章莪山一脈相承的嗎?

還要什麽特殊技能,有這賣萌技術,就足以征服世界了。

豈料子祟一把掐住畢方的脖子,生生把它拎了起來,丟到了另一邊,畢方撲棱著兩只翅膀,差點被他掐死,湛離心疼,連忙去攔,卻被子祟猩紅眼眸狠狠逼退:“你再碰它試試?”

“我……”

罷了,好漢不吃眼前虧,等他神力恢覆了在跟這廝算總賬,湛離於是只好咬牙切齒地覆又坐了下來。

子祟卻懶得理會,眼一橫,冷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還不趕緊給我滾回章莪山去?”

畢方被他這一冷睨,就索索瑟瑟地躲到了猙身後,那藍衣老者卻捋了把胡子,瞇著眼沈吟一聲:“它既然不回去,想來……還是流連於人間吧?”

畢方聞言連忙撲棱了翅膀,扯著嗓子尖利直叫,就算湛離聽不懂,也能聽出它的急切和否認,便又問:“子祟,它說什麽?”

子祟不情不願地懶懶一擡眸:“說它不是不回去,是回不去。它們倆都不認路。”

“什麽……迷路?”

湛離是萬萬沒想到,堂堂山海經都榜上有名的兇獸畢方和猛獸猙,居然認不得回家的路?

眼見著猙和畢方又此起彼伏嘀嘀咕咕,顯然是在講著什麽,他只好又追問子祟:“它們這又是在說什麽?”

子祟便忽然怒起,掌心裏又凝起了蒸蒸而上的煞氣:“煩!”

——他還煩呢!要是沒神力盡失,自己就能聽懂,哪用得著他翻譯,還得擔心他翻不正確!

於是便只好軟下語氣來,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下他的手,眼睛裏盈盈透出軟潤的光彩,帶著些許笑意:“乖,只有你能聽懂,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子祟垂頭看了他一眼,心下有細細縷縷的東西像蚯蚓似的蠕動著鉆出心臟,順著血管游遍全身,癢癢的,讓他下意識地轉開了目光,“哦”了一聲,老實轉述:“它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幾千年沒有下過山,所以莫名其妙被人抓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

兩只毛茸茸把頭點成了同一頻道,淒淒厲厲慘叫起來,大型貓科動物猙更是將它賣萌的本性發揮到極致,避開信庭和子祟,直奔湛離懷抱,用那只尖角蹭他,嚶嚶直叫。

他連忙一把把大貓的腦袋抱進懷裏,趁機揉起了大貓的下巴,猙索性翻了個身,把肚子露出來給他摸,一邊又呼嚕嚕直叫。

他又頓時失笑——這些毛茸茸真的是太可愛了。

然而身側的子祟卻煞氣蒸蒸而上,繚繞周身,輕輕“嘁”了一聲,一把把湛離拖起來:“走了。”

湛離身上還有傷,被他這毫不猶豫地一扯牽動了傷口,便“嘶”了一聲,艱難從他手下掙紮出來:“去哪?”

“章莪山。”

——得趕緊把這一堆毛茸茸的東西送回山裏去,不然他怕自己忍不住當場把它們烤了!

湛離一時也搞不懂他在氣什麽,茫然地應了一聲“哦”,便轉而向平措和達瓦道:“多謝收留,我們會把猙和畢方送回山上,以後,就不會再發生無端起火或者牛羊受驚的情況了。”

平措感恩戴德,連連躬身,徹底將這一行當成神祗降世,下意識就要跪下去朝拜,被湛離一把扶住了:“受不起,受不起。”

他生怕平措還要跪,跑似的拽著子祟就走,身後還跟著一只五尾的豹子和一只單腳跳的大鶴,老者也追了出來,跟他們一起往章莪山的方向而去。

“老道君也去嗎?”

信庭點了點頭,又捋了把灰白的胡子,若有似無地瞥了猙的前爪一眼,那一劍劃開了它的肉墊,血肉模糊,被湛離包紮好了,但這會還擡著爪子。

“誰叫我傷了這位獸君,護送獸君回去,也算是盡老朽之心。”

湛離點了點頭:“也好,剛剛情況危急,沒來得及問,不知老道君如何稱呼?”

老者聞言連忙擺了擺手,呵呵直笑:“哪有什麽道君不道君的,神君擡愛了,老朽不過是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罷了。老朽信庭,是為閑庭信步之意,所學之道,不過是少年往事,過去了,過去了。”

“是嗎……?”

名叫信庭的老人家又捋了把胡子,臉上帶著老人家獨有的慈善祥和,良久才道:“年少輕狂不懂事,被逐出師門了。”

說著又顧自呵呵笑了起來,仿佛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往事,湛離頓時微笑著搖了搖頭,見他這般模樣,只當是少年時期鬧出了什麽烏龍事件,便又問道:“那道君是師承何處?”

信庭便又笑,因為少年的往事而沾染了三分歡喜:“實不相瞞,老朽,咳……逐出師門之前,拜入的是正一教系下分支真元派。”

“正一教系分支?那不是……和無名派共屬同宗?”

“正是,正是。”

湛離面色不由忽然凝重,微微垂下了頭,信庭見狀連忙問道:“神君?這是怎麽了?”

他回過神,連忙轉而一笑:“無事,只是想起了這會,正把青耕送回堇理山的禪靈子,擔心他別真把青耕給燉了。”

☆、初心不負

信庭正在捋胡子的手一頓,滿臉目瞪口呆,猙等急了,前爪受傷也影響不到它能回家的歡樂心情,於是又一躥蹦到湛離身後,拿角頂著他往前走。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我現在就走。”

猙嗷了一嗓子,愉悅地拋下了湛離,來去如風一躍躥上前去,跟畢方撒丫子上躥下跳起來。

湛離又失笑,像個操心的老媽子:“慢點跑,你們不認路!”

於是一行一神一鬼一人,拖著兩只毛茸茸,隊伍一時顯得有些詭秘。

見信庭慢慢悠悠走在前面,湛離便刻意放慢了步子,輕輕拽了子祟一把,壓低聲道:“小心他些。”

子祟淡淡地“哦”了一聲:“留不留活口?”

湛離這下倒是奇道:“你也看出他有問題?”

他卻嗤了一聲,往前又瞥了一眼:“能殺就行。”

管他什麽有沒有問題,凡是凡人之軀,於他而言,都不過殺與暫時不能殺的區別罷了。

湛離:……

“這老頭到底有什麽問題?”

湛離瞇了瞇眼,並肩站在他身側,壓低了嗓音:“哪哪都怪怪的。這白聖客鎮如此偏僻,他卻那麽正正好便出現了,而且,不知為何,畢方和猙都躲著他,獸類與我們不同,最是能感應到危險的,這會又非要跟我們一起去章莪山,怎麽想都太巧了些。”

“那你還讓他去?”

湛離便笑,從懷裏拿出那朵小小的花來:“這不是有你在嗎,為我簪花插滿頭?”

說罷,一把將花塞進他手裏,便轉身小跑著上前,去摸猙的腦袋玩了。

子祟看著掌心那朵隔了一夜的花,花瓣有些萎靡,但不妨礙花朵顏色的鮮艷,只是心下一顫,卻無論如何再戴不到頭上去了。

什麽“為爾簪花插滿頭”,多嘴,這下好了吧?

——丟人!

白聖客鎮是個游動村鎮,牧民們驅使著牛馬往牧草最鮮美的地方而去,哪裏有草就住在哪裏,因此他們會帶著鎮名的木牌,在整個章莪山的山系裏四處奔波,雖說在山裏,但離真正的章莪山卻也有些距離。

湛離帶著一路打打鬧鬧時不時給他賣個萌的猙和畢方,一直走到日當正之時,才終於白著臉色走到了章莪山山腳。

“上神這身體素質不太好啊。”子祟樂呵呵倚著樹幹吹指甲,瞥了一眼大口喘氣,快把肺都咳出來的湛離,咧嘴一笑露出那顆尖利的虎牙來,幸災樂禍四個大字就飄在他頭頂。

猙嚶嚶直叫,坐在湛離身邊不停拿尖角蹭他掌心,眨巴著眼睛,水潤潤的。

湛離這才覺得好些,又緩了口氣,這才摸了摸猙的腦袋,輕笑道:“還是你關心我。”

猙一邊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一邊越發放肆地不停往他身上蹭,擡起兩只爪子露出軟軟的肚子來,雖然湛離聽不懂,卻也明白它的意思——“摸摸嘛”。

他失笑,又蹲下身去,兩手一上一下,一邊揉肚子一邊揉下巴,猙哪還記得自己是堂堂異獸之一,舒服得直打滾,五條大尾巴毛茸茸地甩來甩去,子祟見狀,卻“嘁”了一聲,煞氣一點點蒸騰而上,緊緊攥成拳頭的手甚至發起顫來,眼底猩紅血色逐漸彌漫。

而信庭卻樂呵呵一笑,捋著胡子,只是剛上前一步,猙就嗷了一嗓子,騰空一個翻騰,拖著傷腿就跳出了三步遠。

子祟終於又松開手,湛離卻上前又去揉了揉猙的毛發:“你這也太記仇了些。”

猙便在他手下委屈巴巴地又嚶了一聲。

他尷尬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斷劍,思慮了一下,還是往後退了一步,又把斷劍解下來,用皮革制成的刀鞘裝好了,再放進特制的布囊裏,藏到懷中,這才道:“不妨事,不妨事。”

湛離註意到那把磨得鋥光瓦亮的斷劍,看得出來他十分寶貝這把劍,因此好奇道:“這劍……是怎麽斷的?”

信庭輕輕摸了摸胸膛,目光一滯,隨即又笑開了:“此劍名為不負,削鐵如泥,最是趁手,然刀劍利器,難免損壞,時日已久,老朽也記不得這把劍是什麽時候斷的了。”

他楞了楞,喃喃道:“不負啊……”

初心……不負嗎?

他沒再說話,這一扭頭終於發現子祟身上煞氣騰騰,連忙三步並兩步撲過去壓住了子祟的手,雖然不知道這廝若真是殺欲大發,自己這廢人的身體能不能攔得住他。

“好了,我們走吧,等把它們倆送回山上,我們就繼續啟程去蓬萊。”

子祟冷哼一聲,將他推開,雖然神色不佳,煞氣卻逐漸收斂。

這個人有某種神乎其技的能力,輕飄飄一句話能激起他所有的怒火,也是輕飄飄一句話,卻又能平息他所有的惡意,自己的情緒和心思仿佛都系在他身上,牽一發,則動全身。

子祟意識到這一點,心下便忽然升起了某種怒火,因為這個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因為他的眼睛像一灣深海,裝著天下與眾生,卻唯獨看不見自己。

深刻的悲戚和絕望翻湧而上,蛇一般緊緊纏縛住了他的心臟,他呼吸困難,咬牙切齒,他煩躁而難受,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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