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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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離下意識一脫手,青耕就立刻躥到了池邊,他好不容易在水裏站穩了,探出頭來,才咬牙切齒低喝了一句:“子祟!”

他朗聲大笑,這溫暖的溫泉水泡得他身心舒爽,於是索性解了衣衫敞出懷,這才仰頭呼了口氣,未束的發絲雜亂蓋在他臉頰和肩胛,水珠子順著發絲滴落下來,又順著敞露的胸膛滑進蒸蒸水池。

☆、鴛鴦戲水

湛離臉色騰地一紅,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轉過了身,更是牙癢:“子祟!你!”

“怎麽,有溫泉不泡,暴殄天物?”

“你……!”

子祟透過逐漸攀爬而上的雪白霧氣,驚見那男人耳垂粉得透明,一邊想象著這廝臉紅的模樣,一邊笑得樂不可支。

湛離更覺如坐針氈,卻見青耕還站在面前抖幹凈羽毛,眨著一雙水銀般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著他,掬起水來一潑:“去!小孩子湊什麽熱鬧!”

於是他很清晰地聽見了那小青鳥學著子祟“嘁”了一聲。

——他實在是很想罵子祟一句帶壞了小孩子。

只是隨即,身前就游過了一條銀光閃閃的魚,那雪白的羽毛沾水不濕,順著霧氣撲騰撲騰,又飛了起來,長長的魚尾一甩,甩下了不少水珠,禮貌周到,用軟軟的小孩子聲音打了個招呼:“神君好呀。”

他眨了眨眼:“你……你是蠃魚?”

“對呀,”它繞著湛離在空中游了兩圈,“我就是蠃魚呢,神君是來找我玩嗎?”

邽山的溫泉確實比凡間的更加溫潤宜人,湛離索性也不就起來了,就當身後的子祟不存在,用手一捧,蠃魚就落到他手心,長長的魚尾垂了下去,兩只輕薄的鳥翼輕輕撲騰了一下。

他輕笑一聲:“我倒不是專程來找你玩的,只是……你們兇獸脾氣都這麽好的嗎?”

蠃魚在他手裏跳了一下,有些高興地“嘿嘿”一笑,微微拖長了語調:“我不是兇獸啦,是幾千年前邽山鬧旱災啦,然後呢,我就發了一點點小水,想給小花小草澆澆水的,結果呢……”

他沒忍住,噗嗤一笑:“發過頭了?”

蠃魚蝦子似的弓起身,企圖把魚頭藏起來,奈何身體柔軟度不是很高,只好放棄,“嘿嘿”笑了一聲,沒直接回答,若是魚鰓再薄一點,該惹紅了。

“所以,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兇獸?”

“是呀,不過呀,上神找我是有什麽事呢?”

湛離又溫溫和和地一笑,這小魚兒渾身銀光閃閃,說話慢吞吞的,又總是帶著各種語氣詞,像個剛開始學說話的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可愛,忍不住順著魚鱗摸了摸:“其實是來找山神,問問山裏的近況。”

“山神呀,好久好久沒看見它了呢,山裏一直只有我一個哦。”

“那你有沒有想過下山去?像……青耕一樣?”

“青耕哥哥會飛的,但是呢,我的翅膀只能順著霧氣飛,沒有霧氣我就不能飛啦,其他的水太冷,我不喜歡,我只喜歡溫泉水,我在冷水裏會凍死的呢。”

“所以……你不是不走,而是走不了?”

蠃魚拖長了尾音“嗯”了一聲,有些懵懂,終於迷迷糊糊地確定下來:“嗯!我亂跑會死掉的啦!”

湛離一邊心道這魚擼起來的手感也不錯,一邊伸手抓了青耕過來,把兩只手感完全不同的小可愛攬在懷裏,這才擰緊了眉目,細細往深處想去。

原本來邽山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特意斬殺山神,以便把堪造成動亂的兇獸放到人間,但萬萬沒想到邽山情況最是特殊,不僅山神沒有記載,兩只兇獸還一個被封印了,另一個離了這座山就沒命。

簡單來說,等於這趟白跑,沒有任何收獲。

不過倒也不算全無收獲——

好歹還撿回了一只滿世界亂跑的小雞崽子青小耕。

這廂鴛鴦戲水,一邊擼鳥一邊摸魚,而知重女道君和破虛那邊,就沒這麽歲月靜好了。

一人一鬼一前一後,知重女道君也被冷風吹清醒了,想來蠃魚就在那溫泉裏,那麽……

她就沒什麽事要做了。

回頭見破虛依然遠遠地跟著,無奈搖頭:“破虛祖師。”

破虛回過神來,茫然地應了一聲“啊”。

她頓了頓,才開口道:“抱歉。”

這下破虛更茫然了,手足無措地亂了心緒:“這……道君……我……你……”

好端端的,又是倒得哪門子歉。

她回過頭,目光悠遠,所至之處遍地霜雪,輕輕嘆了口氣:“誠如神君所言,滅門一事,確實不該怪在你頭上,要怪……也只能怪你那個瘋子主人,我昨夜一時氣急,無意冒犯,還請破虛祖師切莫放在心上。”

破虛連忙手忙腳亂地連連一擺:“不敢!道君不必介懷,恨我……也是應當的。”

“破虛祖師為何總是這樣一副畏手畏腳的模樣?是……以前就這樣和禪靈子祖師爺相處嗎?”她眨了眨眼,算起來,當時禪靈子天南海北地雲游,很少留在門派裏,門派中事多半是交給弟子們去做的,因此後來破虛不遠萬裏奔襲七天,不眠不休送回忘虛琴,目前門派裏流傳的關於禪靈子祖師爺的事,也多半是破虛臨死之前轉述的,所以……

想要知道禪靈子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問破虛最快。

“難道……祖師爺是個為人苛刻的人不成?要不,怎麽害你時隔八百年都如履薄冰的呢?”

她想著,又莫名覺得好笑,於是便輕輕笑了出來。

那張笑臉,穿越八百年時光,就這麽重合在了破虛記憶裏。

那雙溫潤的眼,就這麽凝出了水霧,驀然一轉,將他雙眼沖刷成了極其耀眼的兩顆明珠。

知重卻是一慌,驚道:“破虛祖師?”

他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別過頭去搖了搖:“我……是師父所有的弟子裏,最沒什麽天賦的那一個,所以……總是覺得對不起師父。”

知重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眼中噙淚,心下被那水霧迷蒙的模樣無端一震,仿佛是一把劍穿透胸膛直刺心臟,再不敢多問一句,以至於氣氛竟一時沈默。

良久,竟是破虛率先打破了這個詭異氣氛,他垂眸神色溫潤,帶著某種平靜而深沈的情緒:“師父……是我的奇跡。他救了我,把我撿回去,從此吃飽穿暖,不愁生計,我受遍了人間苦處,擔心他會不要我,所有的安平和樂都會變成幻影泡沫,所以最聽話,最懂事,變著法的討他歡喜,哪怕只是誇我一句也好,只可惜……到死,我也沒討了師父的真心,他到死,都不太喜歡我,到死,也沒誇過我。”

“破虛祖師……”

他站在她身側,略一低頭,看著她,竟燦爛勾唇而笑:“道君以後,可不要找師父這樣的伴侶啊。你要找個喜歡你的,不要委屈自己,你喜歡而他不喜歡,就是他配不上你。若連你的喜歡也得不到,那就更是配不上。你……當值得世間最溫柔的感情,也當值得人間最優秀的人。”

知重女道君沒料想到他這番話這般直白,頓時燒紅了臉頰,怔怔楞楞說不出話:“你……你怎麽……”

他依然是笑,溫柔得像光一樣,就連眼下附著的一片青黑也黯然失色:“凡人壽命不過幾十載,實在是太短了,若委屈自己,太不值當。道君……此生當安康和樂,福壽雙全。”

她終於回過神來,慌忙側過頭去,不敢再直視那雙過於溫柔的眼睛,倉惶道了句“破虛祖師”,腳下土地便是一陣劇烈震蕩。

“道君小心!”

破虛一把把她拉進了懷裏,手中長刀出手,煞氣騰空而起,尚且抵不住,一人一鬼被一起拍飛了出去!

一時之間飛沙走石,山川動蕩,只見煙塵散去,沙塵之中慢悠悠轉出來一只巨獸來!

竟是窮奇!

它狀如虎,足有兩人多高,一尺長的獠牙森森,背上還長了一對巨大的翅膀,揮動間刮起的風,足以將人割裂,那雙銅鈴般瞪起來的眼睛,在白晝之中也閃出了血紅色的光芒,因為封印了八百多年,毛色都變得暗沈雜亂,幹癟的肚子導致它腹部皮毛軟趴趴地塌下來,卻依然架不住那來勢洶洶的狠戾氣勢。

突如其來的壓迫感甚至讓破虛頭皮發麻,他慌忙一躍而起,無端打了個顫,幾乎連頭發都要炸起來了。

可笑,他都死了一次了,居然還是會害怕。

當年,師父一身鮮衣,孑然一身深入邽山,獨自一人面對窮奇的時候,他也……害怕過嗎?

然而,當下千鈞一發之際,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懷念過去亡故之人,只見窮奇迅速分辨出知重女道君的凡人身份,壓低了前肩,鼻梁處的皮膚都皺了起來,亮出一嘴尖利的獠牙,一聲怒吠,便突然沖了上去!

因為剛出封印,又八百年沒有動彈過,而導致窮奇的身體十分僵硬,甚至動作間有些遲鈍和不協調,知重女道君反應神速,一個閃身躲開了,指間捏起了幾張符箓,生生正面迎上!

破虛攔不住她,只能爆發出一陣煞氣,將自己包裹其中,黑紫色的長刀破空謔謔直響,艱難從旁輔助。

湛離和子祟那邊正泡著溫泉,被蒸蒸而起的溫熱霧氣熏得昏昏欲睡,卻驚覺大地一陣顫動,青耕原本水鴨子似的孵在水面上,生生嚇得一跳,驚道“地震”,倒是蠃魚十分淡定:“神君神君,窮奇出來了哦。”

他下意識扭頭喝罵了一句“子祟”,下一刻卻迎面被一股煞氣緊緊包圍,動彈不得,往水底拽。

☆、十惡不赦

子祟“嘩啦”一聲出了水,抖落滿身水漬,雪白的水蒸氣和漆黑的煞氣交雜著從他身上彌漫開來,殺欲在那雙深海一般的眼底掀起了猩紅色的滔天駭浪,笑容燦爛明媚:“以牙還牙罷了,還請上神再多泡會,我先去找窮奇玩了。”

說罷,朗聲大笑而去,湛離卻被拉下水,溫泉沒過他的頭頂,他逐漸失去氧氣,溫熱的水從眼耳口鼻灌進去,窒息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地竭力掙紮。

青耕急得左躥右跳,纖細瘦弱的小爪子伸進水裏扒拉,卻根本不可能拽出湛離,倒是蠃魚一猛子紮進水裏,含了一嘴的水,然後“噗”一聲吐了出來,隨即,溫泉水便自發向外退開,逆流而上,湛離這才得以狼狽地大口喘息,煞氣卻依然海草一般密密麻麻地緊緊纏縛在他身上。

……子祟!

該死!千防萬防,這廝居然還是把窮奇放出來了!他是有什麽疾病嗎!

窮奇只吃人,而且愛吃良善之人,所以它對煞氣所化的陰兵破虛沒有一點興趣,只用一雙銅鈴似的眼睛瞪向知重女道君,低低吠叫一聲,她被那格外高大的身影以及伸直了足以遮天蔽日的垂天之翼嚇了一大跳,就算手裏捏著符箓也忍不住顫抖著步步後退。

——破虛尚且覺得恐懼,又何況是凡人之軀的她一個小姑娘。

破虛敏銳註意到她異常的顫抖,眼見著窮奇咧開一嘴的獠牙,展開雙翼騰空而起,就要向她撲去,連忙側身閃過,煞氣暴漲,擋在了她面前,長刀出手,窮奇這一撕咬,寬闊的刀背便卡在它上下齒間,卻被生生咬成了碎片!

“破虛祖師!”

“退後!”

“是……是窮奇!窮奇怎麽……”都已經用結界把這兩只惡鬼都圈起來了,它到底是怎麽出來的?

長刀被碎,破虛在窮奇面前,就更顯得渺小,他垂下眼眸,靜默了一會才道:“十惡不赦之人,還有我。”

“什麽……?破虛祖師?”

他沒再回答,只覺心疼得快揪起來。

昨夜,他聽了子祟的命令,將煞氣彌漫到了地底。

——他親手喚醒了窮奇。

窮奇仿佛聽懂了,於是甩了甩腦袋,吐出嘴裏的煞氣,像和普通的貓科動物一般舔了舔爪子,然後瞥眼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釘在了他身後的知重女道君身上。

那意思十分明顯,仿佛是在說——看在你放我出來的份上,饒你一命,我只要你身後凡人的性命。

於是破虛瞇著眼伸出手來,將人攔在身後,青灰疲憊的臉上,卻透著陰冷的威脅:“我知道我的肉不好吃,但若要吃她,還得委屈你,先把我這一身腐肉咽下去。”

“破虛祖師!”

見知重女道君緊緊攥了攥拳頭,忍住戰栗,也要上前迎戰,他又一把把她攔下了,搖了搖頭:“你不是它的對手。”

隨即又笑,清潤的溫柔在他臉上灑下了一層潤澤的光,像一塊帶瑕的絕世之玉。

他說——

“破虛茍且,時光滔滔滾滾,獨剩亡魂一縷,若能奉給道君,便是破虛這一生的榮耀。”

知重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那心底驀然的一顫,眼前人就已經包裹在煞氣裏,勇敢上前,義無反顧,死戰不退。

這麽一塊瑕玉,就悄悄地藏進了心裏。

只是餓狠了的窮奇並沒有力氣去欣賞凡人之間的刻骨深情,它猛一步躥上前,虎爪一扇企圖按住破虛,卻被他躍起躲開,身後煞氣凝成萬千箭矢,鋪天蓋日遮住了一方晴空,澄澈天空便忽然就陰暗下來。

窮奇厲聲一吠,暗沈的皮毛也足以攔住破虛區區一個陰兵的箭,發黃的獠牙上沾著涎水,伸出爪子又是一拍,破虛躲閃不及,眼見著就要正面迎上,身後某處卻煞氣大作,將他擊倒在地,在地上連滾了三個圈,回首,卻見是子祟,冷冷喝罵了一句“滾”。

——若是那一爪子拍在他身上,恐怕下一秒就要灰飛煙滅了。

破虛於是老老實實站了起來,低頭輕聲道了句“多謝神君”,便再不能上前一步。

子祟緩緩一步一步走到窮奇面前,低低一笑,一雙瞳孔在殺意彌漫之下透出血色,舔了舔唇角:“四大兇獸之一啊……也不知道你有多大的能耐,若不殺你,倒是辜負了我特意來此一趟。”

“殺我?呵!”窮奇又低吠了一聲,它被激怒,卻能夠意識到子祟和破虛不是一個水準,因此不敢冒進,只試探著在子祟面前左右走了幾步。

子祟卻咧嘴一笑,殺氣翻湧的眼神輕蔑而又瘋狂:“找死!”

說罷便宛如離弦之箭一般,徑直沖了上去,煞氣包裹之下仿佛穿了一身鎧甲,然而,若論鎧甲,窮奇的顯然要更精良一些。

他的拳頭打在窮奇碩大的虎臉上,反而被它一歪腦袋輕易彈了出去!

他順勢一個借力勉強落穩了,心下暗罵這畜生果然不愧是四大兇獸之一,面上卻因為對手的強大而更加興奮。

窮奇經此試探,帶著吠叫嗤嗤笑了兩聲,頓時不再忌憚,長尾一掃就沖了過來!

他慌忙召出血海,忘川的屍骸被引渡過來,發出了哢哢的聲響,紛紛死死摳住窮奇,企圖把它淹進忘川,卻被它振翅一揮,罵了一聲“雕蟲小技”,便用罡風統統磨成了齏粉。

待它再想向前沖去的時候,子祟已經煞氣大作,遮天蔽日,晴空瞬間入夜,頭頂聚起了一片漆黑的雨雲,有血紅色的閃電千千萬萬道,就這麽當頭劈了下去!

窮奇躲閃不及,被劈了個正著,頓時淒厲慘叫起來,子祟的殺欲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一邊揮手讓這些閃電劈得更加猛烈,一邊咧嘴瘋狂大笑起來,一雙琉璃般的眼睛,透著血紅色的光亮。

如果這時候,慘叫掙紮的是湛離,他就更加興奮了。

窮奇回過神來,舒展巨翅,其翼若垂天之雲,堪與他召來的雨雲相媲美,堅硬如鐵的翅膀輕松就將所有的天雷都擋了下來,銅鈴般的眼睛像兩盞碩大的紅燈籠,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暴風雨來。

……不好!

子祟慌忙一步後退,卻沒能躲開,被忽然竄了上來的窮奇一爪子在胸前劃出三道巨大的傷口。

他只能爆發了煞氣堪堪將窮奇逼退半步,趁機一個閃身就拉開了距離。

伸手撫過傷口,劇烈的疼痛反而讓他格外開心,甚至興奮到顫抖,以至於低低笑出了聲:“來啊!”

說罷弓起身,將一身煞氣都凝在背後,仿佛從脊梁之中鉆出了一只黑色的巨獸,體型幾乎與窮奇不相上下,過於濃郁的煞氣在他臉上映出了黑色的紋路,他只笑,露出了那顆尖利的小虎牙,猩紅的眼宛如地獄修羅,無情無欲,滿心殺戮,卻透著星辰一般的光亮。

窮奇已經不把他放在眼裏,嗅到血腥的氣味,舔了舔爪子:“地府的臭蟲,也配在我面前叫囂?”

“地府的臭蟲?哈,你也不過是地底下被壓了八百多年的畜牲,又比我高貴到哪去?”

窮奇聞言更加兇暴,嘶吼著怒罵了一句“找死”,壓低前肩就正面沖了上去。

雖然它最愛的還是人肉,現在餓狠了,退而求其次,煞童它也不是不能吃!

子祟索性和那煞氣形成的巨獸融為一體,讓煞氣把自己的手腳和身體都包裹起來,仿佛被煞氣吞噬,往前一躥就和窮奇纏鬥在了一起。

奈何只幾個回合下來,就被窮奇一爪子拍倒在地,隨即一口咬碎了煞氣的幻影,直接叼住了包裹在其中的子祟!

眼見著子祟幾乎要被那張血盆大口咬斷成兩截,知重女道君忍不住驚叫了一聲“子祟”,再也等不住,要往前沖去,卻又被破虛生生一把給攔下了。

千鈞一發之際,有一道光劍從天而降,出其不意地刺穿了窮奇的腹部,它仰天痛呼了一聲,子祟就從它嘴裏掉了下來,被人一把接住,語氣不善:“死沒死?”

子祟一雙猩紅的眼閃了閃,似乎是感覺不到痛似的,把湛離推開,嗤笑了一聲:“還等著殺你呢。”

“叫你把窮奇放出來玩,現在好了?小命去了半條,滿意了?”

子祟拍了拍傷的不輕的胸膛,冷哼一聲,還有餘力嘲諷:“那又如何?上神光明磊落,也會暗中偷襲?”

湛離睨了他一眼,懶得爭論,恨得牙根發癢,要不是手比腦快,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自己懷裏了,他才不稀得救他。

只神色嚴肅地化出了聽羽攥在手裏:“別拖我後腿。”

他又煞氣大漲,抹去臉上的血,笑道:“原話奉還。”

窮奇抖了抖身上厚重的皮毛,腹部滴下幾滴血來,因為受了傷而更加震怒,咧嘴噴出一股腥臭的熱氣,用吠叫般低沈的聲音“嗤嗤”笑了兩聲:“沒想到才八百年,仙庭的準神就跟地府的臭蟲混在一起了,既然如此,正好讓我嘗嘗準神的味道!”

說罷巨翅一揮引來罡風,閃身就要往前撲。

☆、不死不休

湛離廣袖長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長劍一揮凝成漫天的光點,宛如流星紛紛下墜炸裂,子祟竟生出一種莫名的默契,包裹在煞氣之中幻化成巨獸,纏鬥之下將窮奇禁錮在原地,保證湛離的神力每一下都精準不移地打在它身上。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完美避開自己的。

以一敵二讓窮奇迅速落了下風,然而也只是一瞬。

困獸猶鬥,越是被逼近絕境,反抗就越是激烈,不消幾個來回,子祟幻化出的巨獸就已經難以抵抗,動作也越發緩慢,以至於湛離不得不數次從旁援助,才能免得他被窮奇一口吞下。

“子祟!退後!你受傷了!”

奈何子祟渾然不覺,仿佛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湛離只能從那只沒有實體的巨獸中心,聽見低低的,興奮的笑聲。

這種不惜一切的殺心讓他恍惚想起了前不久,子祟那寧可以身試劍將自己獻祭,也要殺他的模樣。

可怕。

他一咬牙,閃身上前一把把子祟重重撲倒在地,手肘死死抵著他的胸膛,厲聲道:“瘋了?讓你退後你沒聽見嗎?不要命了?”

子祟被突然打斷,萬般不爽,拼命掙紮,咧嘴露出虎牙來,陰森而淒寒:“滾!”

眼見著窮奇一把又要撲過來,他慌忙揪住子祟的肩膀往旁邊一滾,驚覺他胸前傷口已經深可見骨,鮮血汩汩而流,又忍不住皺起了眉:“你是不會疼嗎?瘋了是不是!”

子祟滿腦子都是殺欲,被一個“殺”字所控的他顯然並不理智,煞氣劇烈爆發,猛地把湛離整個人都震飛了出去,敵我不分!

眼見著他又沖了上去與窮奇正面對上,仿佛沒有痛覺,瘋狂而又兇悍,即便被窮奇一爪高高拍下,嘔出一口血來,也依然會繼續下去。

——而且,臉上還帶有一種興奮而歡快的笑容,那雙猩紅的眼,因浴血而格外耀眼。

湛離第一次見識到什麽叫“不死不休”。

也是第一次見識到,什麽才是真正的煞童。

子祟幾乎整個人都被血染透,換做尋常人早就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了,可偏偏他以殺為命以傷為樂,早就陷入了某種偏執的癲狂,他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也看不見除了窮奇以外的目標,只有身為煞童的本能在驅使著他,推動著他,至死方休。

窮奇低吠了一聲,整個大地都為之震動,子祟的煞氣已經再傷不了它分毫,徑直往前一撲就要生吞了他,湛離見狀,慌忙利劍一揮,萬千光屑拉長成針,密密麻麻宛如暴雨一般向窮奇直刺而去,卻連它的皮毛都刺不穿,在自己回過神來之前,就已經一步上前。

窮奇尖利而冰冷的長牙瞬間刺穿了他的身體,連骨骼都被一口咬碎,瞬間半身麻痹,沒能忍住,下意識尖利痛呼了一聲,卻還堅持著扭頭厲喝了一聲“走”。

溫熱的血濺在了子祟臉上,讓他忽然遲疑了一瞬,意識有些迷離。

……他這是,在做什麽呢?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聲疾呼“神君”,他這才堪堪回過神,茫然地看著知重女道君十幾張符箓出手,貼在窮奇身上,灼出十幾個血窟窿,體型格外碩大的猛獸突然吃痛,猛一扭頭就把叼在嘴裏幾乎嚼碎的人給丟了出去。

那人悶哼一聲,在地上翻滾了幾圈,鮮血淋漓。

他突然回過神,是湛離!

破虛因他的命令無法參戰,又攔不住知重女道君,只能手忙腳亂地過去先把湛離扶住,用自己微薄的煞氣凝出一道結界,勉強護住他。而知重女道君吸引了窮奇的註意,眼明手快地撿了湛離的神劍在掌心一抹,豈料聽羽只斬奸佞不傷良善,那看似吹可斷發的劍刃竟傷不她分毫,這片刻的遲疑就險些喪命,連忙又是十幾道符箓出手,堪堪躲了過去。

子祟看了看,沸騰的血忽然冷了下來,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疼。全身上下,哪哪都疼。

以前,他瘋起來的時候向來都是至死方休,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從極致的殺欲裏拉出來。

他扭頭,撞上了一雙平靜如水毫無波瀾的眼睛。

像汪洋,像大海,像無底的歸墟,拽著他沈溺進去。

這一次,沒人再把他從這歸墟裏拉上去。

沒有人。

不得不說,無名派的凈血和符箓簡直是為窮奇量身定做的特殊武器,煞氣和神力都無法穿透的厚重皮毛,卻能被知重女道君的符箓腐蝕得節節敗退。

然而,知重女道君畢竟身為□□凡胎,不論是體力還是力量都差了那麽大一截,幾個回合後也逐漸力不從心,她自己修為不夠,用的是修水真人給她的符,符箓不多,很快就要用盡了。

眼見著知重女道君幾度驚險擦身而過,湛離艱難扒著破虛才能站穩,揪著他的衣領厲聲追問:“要怎麽樣才能封印窮奇?”

再這樣下去,大家都得死在這裏!

破虛何嘗不清楚,想幫忙卻礙於子祟的命令而無法參戰,只能冷著臉色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當年師父是一個人進的邽山,手下的弟子一個都沒帶,所以我也不知道師父是用什麽方法封印它的。”

若是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知道該怎麽封印窮奇,那就只有——

禪靈子本人!

湛離又看了一眼知重女道君奮戰的背影,暗罵了一聲該死,現在這裏一神兩鬼再加一個女道君,三界人馬都齊了也抵不上一個已經消失了的禪靈子!

窮奇被她的符箓和凈血灼得遍體鱗傷,然而都未曾傷到要害,只是平白讓它更加怒火滔天,動作也更加迅捷,仰頭怒吼了一聲“區區凡人”,身形便更加靈活,迫不及待想將她一口吞沒。

她艱難又狼狽地一邊躲閃,一邊大聲喊道:“神君幫我!我有辦法封印它!”

他慌忙穩下心神,凝聚神力包裹在傷口上,要徹底恢覆需要一段時間,現在只能暫時先止了痛再說,這才勉強走出破虛的結界,加入了戰局:“什麽辦法?”

知重女道君十分狼狽,大喘了口氣,將聽羽遞給了湛離,又拔下了頭上的銀簪,並肩而立,嚴陣以待。

她細細想了想,知逢經此一遭,一定會快速成長,日後,也會成為山門的中流砥柱,豈無衣其人雖風流紈絝,其心卻赤忱溫柔,有擔當亦有深情,若把知逢托付給他,想來能夠放心,雖然有點對不起師父修水真人,但有師父在,門中一定能夠平穩下來,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轉起來。

一切的動蕩與慌亂,都會好起來。

……除了她。

於是又大喘了口氣,目光裏冷靜而淡然:“山門裏的心血召陰陣,只取了歷年以來每一名弟子的一滴心頭之血,就足以阻擋任何邪祟之物穿越其中,那麽……只要耗盡我的心頭之血,布下心血召陰陣,就足以起到封印的作用……”

湛離眉頭突突一跳:“什麽……?”

那她不就……

“上神說過,凡人的生死並不是很重要,因為我們還有轉世,還有來生,”知重女道君說著,一笑,忽然又扭頭向破虛道,“黃泉路可長了,破虛祖師來接我嗎?”

破虛帶著濃重黑眼圈的眼睛裏滿是震驚,又透出了些許絕望,掙紮想要上前,卻受制於令,再邁不出一步,只能連忙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不可以,去黃泉很疼的,你別來。”

她又回過頭來,眉眼低垂不再看他,神色如常,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以後反而異常冷靜:“我終於懂祖師爺當年血灑蓬萊時的心情了……為這天下蒼山,生死都是我的榮耀。”

破虛厲喝了一聲“道君”,卻一步不能靠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右手持符,左手執刃,又不顧一切地和窮奇纏鬥在一起。

符箓直指對手,而那支尖利的銀簪……

卻向著自己,隨時準備引血為印,同歸於盡。

湛離沒有空閑再勸阻她,光是在窮奇手下掩護她,都快耗盡他的心神了。

確實,凡人的死亡並不是結束,他們有轉世,有輪回,有從頭開始重新來過的機會,可……

這並不影響他不希望身邊的人死去的想法。

但他竭盡全力,賭上一切,亦不能撼動窮奇這只野獸分毫。

只要他能解決這只畜生,那就誰也不用犧牲。

可他做不到。

他急躁他絕望他恐懼,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所謂最有天分的堂堂準神,卻鬥不過四大兇獸之一的窮奇。

像一尊雕像一樣走了好一會神的子祟終於回過神來,深呼吸一口氣,冷了神色加入戰局,就並肩站在他身側。

“沒瘋?”

“回來了。”

子祟沒看他,只是伸手間掌心煞氣如火焰般躍動,冷冰冰的:“再瘋拉我一把。”

湛離瞥眼看了他一眼,輕輕應了聲“好”。

可……

即便三界聯手,依然過於弱小,湛離和子祟都受了不輕的傷,知重女道君的凈血雖然十分有效,卻也彌補不了身為凡人的缺陷,破虛更是被子祟的命令拘得動彈不得。

——他們誰也不是窮奇的對手。

☆、灰飛煙滅

除了耗盡心頭之血以命相抵,犧牲知重永絕後患以外,別無他法。

窮奇越來越靈活,往上一躥躲開了湛離和子祟的兩面夾擊,騰空而起,宛如鋼鞭的長尾一掃,生生把兩個人都震飛了出去,“嗤嗤”的笑聲夾雜著它的怒罵,尖銳刺耳。

知重女道君趁機反手一刺,銀簪精準刺進了心口,灼燙的心頭之血濺了滿地,有幾滴濺到了窮奇身上,威力不同凡響,頓時灼得它仰天痛呼一聲,立刻調轉了槍口,直向她而去!

不好!

奈何湛離重傷,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掙紮著想起來也重重摔了回去,只聽子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破虛”,隨後黑影一閃,破虛及時趕到,攔在了知重女道君身前,被窮奇一爪貫穿。

他就像一陣煙霧凝出來的幻影,被那尖利的長爪一劈,一聲痛呼還卡在喉嚨裏,就逐漸開始彌散。

他仿佛沒有反應過來,因為他沒感覺到疼痛,直到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開始像煙塵一般隨風吹散,這才遲鈍地眨了眨眼,哦。

——他又要死了。

“破虛祖師!”知重女道君一楞,唇齒一顫,目光灼燙,流轉著珍珠一般潤澤的光芒,她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諸多人間詞話,都化成了那一咬牙,湮滅在那深深的一望裏。

她繞開他,又毫不猶豫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破虛的身體開始破碎消散,他知道自己正在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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