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篇文,康康我吧,球球了555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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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動,仙庭凡間兩界不通,凡人無法治療上神,於是只能把他整個人泡在靈泉裏。

這一眼靈泉池,是無名派的開山祖師爺留下的,處在無名山巔,本來就是靈氣蘊集之所,祖師爺又在靈泉的基礎上加建了一間小亭臺,將靈泉圍繞其中,名為竹裏霧居,擺成了一個聚靈陣,使得靈泉的靈氣更甚於別處。

不過幸好,這樣的“治療”,還算略有成效。

湛離在靈泉池裏整整泡了七天,神力才恢覆到足以醒來的地步。

他眨了眨眼,腦袋裏昏昏沈沈的,伸手艱難地按了按額頭,這才驚覺自己整個人都泡在血池裏,池底還有咕咚作響的氣泡不停滾上來,活像一鍋人血火鍋,嚇得他一骨碌就爬了起來,心下暗道子祟那廝口味獨特,難不成拿自己下了火鍋?

“上神……?”

他又是一驚,回頭一看,卻是個容貌俊秀的白衣少年,道骨仙風。

“你是……這裏……?”

小道君一個激靈,大概是沒想到有生之年能和真正的上神搭上話,幾乎激動得原地起跳,也沒反應過來回答他的話,只下意識轉身就跑:“我去通知師尊和師姐!”

湛離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就眼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不禁失笑,看來,他並不在地府,那大概是安全的吧。

他這才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周圍一片明朗,竹影幢幢,青翠欲滴,絲絲霧氣繚繞在周圍,倒是不虧於竹裏霧居這個名字,而前方一道斷墻花窗下,供奉著一把瑩白如玉的五弦琴,時過境遷,依然散發出一股襲人的涼意。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把琴十分眼熟。

他走到斷墻下,伸手撫琴,琴弦沈悶,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上神?”

——是那位小道君帶著門中師尊和幾位師姐師弟一起過來了。

卻又不是。

人群裏過於相似的臉使湛離一時怔楞。

領頭之人已耄耋之齡,鶴發白衣,帶著一種飄然於世外的瀟灑,恭恭敬敬躬身行了個禮:“在下無名派副掌門修水,見過上神,門中鄙陋,還請上神屈尊。”

站在修水真人身後的,就是先前帶湛離回門派的那位女道君,見他臉色蒼白,便皺起眉頭又問道:“上神這是沒事了嗎?”

他一個激靈醒過身來,手一抖又撥響了琴弦,那沈悶的一聲琴音讓他回想起來,他是見過這位女道君的。

“上神……?”

“你……是誰?”

女道君連忙道:“在下無名派大弟子,知重。”

他忽然笑:“重逢的重嗎?”

這樣來看,倒是個很合適的名字。

湛離是仙庭絕色,更遑論人間,再加上眉宇裏飄然世外的慈悲和溫柔,就算再怎麽清心寡欲仙風道骨的人,心臟也得漏跳半拍。

比如知重女道君,一時連話都說不完整了:“上上上上上……上神?”

“抱歉,失態。”他有些窘迫地轉過頭去,輕咳一聲,又撫了一下那把特別精致漂亮的五弦琴,百感交集,又轉過身來向修水還了一禮:“多謝修水真人收留,只是,我並非上神,是來下界渡劫的準神,叫我湛離就是了。”

“可……”修水有些難辦地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她這才接話道,“那個煞童,一直叫您上神,所以……”

一提起子祟,湛離如沐春風久別重逢的臉迅速冷冽了下去,沈默了一會才道:“那是他有意折辱罷了,”說罷,擡頭又是溫溫和和地一笑,如沐春風,十分真摯,“對了,是你們救了我嗎?從他手下救我出來,想必是經歷了一番苦戰,多謝了。”

修水真人輕咳一聲,又瞥了身後的弟子們一眼,語氣裏有些尷尬的恨鐵不成鋼,輕輕嘆了一聲:“讓我這不成器的弟子們告訴神君吧。”

知重女道君只好和師弟們交換了一下眼色,面露尷尬,原原本本將那天他昏迷以後的事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其實知重女道君確實是嘗試過救人的,奈何她的等級差距明晃晃地擺著,符箓都不起作用,等於是拿一張系統贈送的初級普通卡打一張滿星滿級的超稀有卡,沒被秒殺只能誇一誇這張普通卡臉好出了抵抗。

還救人呢,她基本上就是躺著挨打。

湛離聽罷,溫和一笑,整個人身上都披了一層明媚的光,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無論如何,幾位道君凡人之姿,願為我與地府煞童相爭,其勇氣可嘉,日後,定能成為人間英秀,我在此先謝過幾位道君相救。”

修水真人哪敢受他一禮,慌忙虛扶了一把,然而一手帶大的徒弟得了仙庭的讚許,又十分歡悅,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滿臉都寫著開心二字,卻還是故作推辭地擺了擺手:“哪裏哪裏,神君多禮了,我這幾位小徒弟都還學藝不精呢,也就知重身為大弟子,尚且還算有些本身,還請神君在我無名山小住幾日,山門弟子會負責神君起居。”

左右他也無處可去,正好這個竹裏霧居靈氣濃郁,是恢覆神力的好地方,留下小住也無不可,便點了點頭:“如此,在此叨擾,就多謝修水真人收留了。”

“無妨無妨,神君來我無名山,我山門才是真正的蓬蓽生輝。”說罷眼一瞥,見小弟子們各個眼巴巴地盯著這位上神看,眼睛裏幾乎閃出光來,只好幾不可見地微微搖了搖頭,起身告辭,“如此,在下就先告辭了,讓我幾位小弟子們,陪神君說話解解悶吧。”

湛離還沒說話,剛剛才得了他誇獎的小道君們尾巴翹上了天,樂顛顛的就急匆匆應了聲是,修水無奈一搖頭,只好輕輕呵笑一聲,飄然負手而去。

知重女道君被這群不成器的小師弟氣得紅了臉頰,又舍不得拋開這位風華絕代的仙庭上神,只好訕笑著道:“神君見諒,他們見了您,就不知道太陽從哪邊升起來了。”

湛離又輕笑了一聲,垂首摸到膝上的琴,忍不住又撥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臉色又逐漸沈重:“我知道地府主死,從不將人命放在眼裏,我卻不曾想到,竟已經到了如此境地。”

“神君何意?”

“你們說,那煞童要殺我的時候,有位女煞君打開了鬼門,硬將他拖回地府去了?”

“正是。”

他又是一聲冷笑,即便目光裏透著寒霜,迸射出來的冰晶也依然帶著致命的吸引力:“這就證明地府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把這些煞童放了出來,他們還是有在監管自己的煞童的,只是……殺人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直到要弒神了才加以阻擋,若非我是準神,是仙庭中人,就算真的被他殺了,地府也不會管。”

所以,他的命是命,那些無辜村民的生死就沒人管了嗎?

地府……

還真是個不討他喜歡的地方。

知重女道君見他神色凜冽,連忙轉移了話題:“不過,神君放心,我已經讓知逢師弟護送跂踵回覆州山了,那個村莊的瘟疫是跂踵帶來的,只要跂踵回到覆州山,瘟疫自然也就消失了。”

湛離總算松了口氣,能克制那裏的瘟疫,也算他僅有的安慰了,見幾位道君都十分緊張,便又不動聲色地軟下了眉眼:“對了,這個無名山……”

她靦腆一笑,顯得有些窘迫:“我們山門建立於此,名為無名派,所以山也叫無名山。無名派成立還不到八百年,實在是一個很無名的門派,也難怪神君並未聽說,我們的開山祖師爺,正是八百年前地府叛亂的時候,引領凡間軍隊,戰死在蓬萊仙島的禪靈子真人。”

“禪靈子真人?”湛離卻突然亮了眼睛,“我見過。”

“什……什麽?當真?”

小弟子們一個個睜大了眼睛,那是他們的開山祖師爺,如果今天以前有人跟他們說見過八百年前就仙逝的祖師爺,他們一定當場把對方的祖宗十八代都度化了,不過現在,看著渾身自帶佛光萬丈的湛離……

想不信都不行,畢竟這位,可是活了近千年的真神啊。

湛離一笑,十分歡愉,又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怪不得他覺得這把琴眼熟,原來是那廝的琴。

☆、靈琴忘虛

“沒想到這無名派竟是他所創,若是他,‘無名’二字,倒確實是他的作風。”

“為何?無名不是淡泊名利腳踏實地的意思嗎?”

湛離又深深地看了知重女道君一眼,意有所指,微微瞇起的眼裏忽然染上了幾分狡黠:“他嫌麻煩而已。”

幾位小道君頓時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緩了好一會才結結巴巴道:“那……神君眼裏,我們的祖師爺,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想了想,沒敢告訴他們血淋淋的真相,而是反問了一句:“那你們眼裏的禪靈子真人,又是什麽樣的人呢?”

知重女道君反而被問住了,眨了眨眼,祖師爺畢竟是活在八百年前的人物,恐怕她師祖的師祖的師祖,見到的祖師爺就已經是一副畫像了,還是不太寫實的那種,又何況是她。

沈吟良久,才從記憶裏拼湊出一個大概而又模糊的人影來。

“祖師爺少年成名,自小就是天生的修道之才,無欲無求,一心為人間,甚至甘願犧牲自我。八百年前,地府叛亂,他不願人間成煉獄,帶著門中十五位翹楚弟子殺上了蓬萊仙島,最後,只有一位師叔祖,抱著這把忘虛琴回到山門,隨後也不幸傷重而逝,共計十六位無名派開山弟子,至此,無一幸存。祖師爺……在我們這些弟子們心裏,是相當於諸天神佛一般的存在呢。”

湛離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神……神君?”

“抱歉,我又失態了。”他輕咳一聲,實在是忍不住,只能又低下頭去,看著手裏的琴。

“上神……我說的不對嗎?”

“如果非要我說的話,你們家祖師爺,跟你形容得……完全相反。”

那廝哪是無欲無求啊,那叫沒心沒肺。

“上神和祖師爺很熟嗎?”

他回想起一些往事來,在萬丈霞光之下,有個青衣小童走向一個紅衣鮮艷而張揚,繡著滿滿的百蝶穿花,更綴滿了明珠的男子,那男子懷抱著一把一塵不染的五弦琴,只是……

琴頭上紮滿了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緞帶和流蘇,硬生生給這把十分漂亮的琴打上了一種五星級景區路邊攤紀念品的神奇濾鏡。

於是青衣的幼童童言無忌:“這把琴真漂亮,只可惜這些緞帶流蘇太花裏胡哨了。”

紅衣的男子抱著琴直跳腳:“你懂什麽!小爺這叫與眾不同!小爺的審美你能懂嗎!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破孩,怎麽說話呢你!”

他身後有個灰衣的年輕弟子,叫什麽又或者具體長什麽樣,時光滾滾他早就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他攔下暴怒的男子後,跟他說了聲“神君見諒”,然後又長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的,八百年前罵他“小破孩”的紅衣二百五,正是無名派的開山祖師爺——禪靈子真人本人。

所以這把白玉五弦琴被清理幹凈以後,他竟一眼沒能認出來。

知重女道君見他深陷回憶,忍不住又輕聲問了句:“神君……?”

他“啊”了一聲,回過神來,連忙略帶歉疚地說道:“抱歉。倒也不算很熟,只是……你說他八百年前殺上蓬萊保衛人間的那件事,我也參與了,因此相處過幾天。”

“什麽?真的嗎?”

幾位小道君涉世未深,對八百年前慘烈的一戰懷有至高無上的向往和崇拜,聞言眼一亮,紛紛湊攏了過來,急急追問。

湛離無奈,只好細細給他們解說了起來。

“八百年前一戰,十分慘烈,人間已成血海,三界首次聯手,共同禦敵,為了減少傷亡,重新編隊,每一隊都有三界不同的人,我恰巧分到了禪靈子真人隊裏,後來,不小心和隊伍失散了,等我再找回去的時候,就已經是……”

他垂首沒有再說下去,然而,當年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場景,對他造成了多大的震撼,讓他整整八百年不能釋懷,卻又是另一說了。

幾位小道君沈默良久,才終於開口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卻無人能答的問題:“神君……祖師爺當年以身赴死,真的……挽救了戰局嗎?”

“想聽實話嗎?”

眾人一頓,一時沈默,唯有知重女道君輕笑了一聲:“神君這麽說,就已經是實話了。”

湛離頓了頓,好好地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道:“倒也不全是。最初,在我看來,他完全是一腔孤勇,拉上自己的徒弟,無謂犧牲。當年,三界之間消息閉塞,人間已成血海,但仙庭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得知,等收到地府求助的時候,煞君們就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但煞君們身單力薄,憑幾十位神君,就能把叛亂平息,所謂三界聯手,其實不過是為了增強三界之間的聯系。三界之中人間最是弱小,分配的任務也是最輕的,我們這一隊的任務,也不過是將煞君們攔在蓬萊山巔之下,保證山巔上的神君們有時間布下天罡劍陣而已,只是我沒想到,僅僅只是一個拖延時間的任務,禪靈子卻賠上了性命。他並不是沒有退路,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為什麽寧死不退。”

這話實在是有點刻薄,知重女道君楞了良久才道:“神……神君……”

他又一笑,這才繼續說道:“我想了幾百年才想明白,他那性子,也是有自己的傲骨和不屈的,大概……保衛人間於他而言,真的比性命更重要,不過當年的情況到底如何,已經無從得知,你們只要確定,你們的祖師爺為天下蒼生而慷慨赴死,確實是一件值得流傳歌頌的事就夠了。”

他看了一眼知重女道君,目光深沈。

若有機會,他還想好好問問禪靈子本人,當年一戰,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神君……壽命無疆,對我們凡人的生離死別,是不是早已經看透了?”

湛離的動作一僵,繼而反應過來:“是我對禪靈子仙逝的事反應太過平淡了嗎?”

知重女道君連忙慌亂而局促地說:“不是,抱歉……神君,我……”

“無妨。不過……你們凡人的生死,其實並不是大不了的事,因為你們還有輪回,只要等得夠久,該回的人,都會回來。”

他偏頭看著知重女道君,溫溫和和地斂眸一笑,眼底映出的,卻是另一張表情張狂的臉。

沒想到,那個二百五,居然會轉生成這樣一個拘謹而嚴肅的女子。

——是的,八百年後的知重,就是八百年前的禪靈子。

“對了,這把忘虛琴是你的祖師爺禪靈子用過的遺物,就這麽供奉起來也是浪費,如果他在世也不會樂意,便由你來使用吧。”

說著,就硬將那把已經蒙塵的白玉五弦琴塞進了知重女道君手裏,她還沒來得及拒絕,只見觸碰到的那一剎那,忽然一陣白光閃過,琴頭上就多出了上百條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流蘇緞帶,知重女道君嚇懵了神,結結巴巴道:“這這這這這……”

湛離實在是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他就知道,這把琴,不該是這麽幹幹凈凈的模樣。

九泉之下。

地府。

煞童和煞君的不同之處在於,煞童天生沒有七情六欲,沒有喜怒哀樂,只有殺戮至上,除了殺戮以外什麽都不懂,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都不奇怪,但煞君卻熬過了渡劫,已經學會了感情,他們會用感情去克制殺欲,以保證他們可以完美勝任死亡使者的工作。

因此,地府是不可能貿然將這些過於強大的殺戮機器放回人間的。

鬼帝在每個煞童體內埋了禁制,時刻監視,一旦違令,便會立刻打開鬼門,被地府強制召回。

比如子祟。

其實地府很大很大,比整個人間都大,地獄只是地府很小的一塊地方,這裏人滿為患,然而,出了地獄,就是一望無際的空曠。

子祟就一個人坐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彼岸花海裏,□□著上身,有花朵穿透了他的血管,在他的血肉之下開出了滴血的花,血從布滿全身的傷口裏流出來,在他身下匯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潭。

花莖深埋於血管,使得他的筋脈明顯突起,在他的皮膚下游走成一幅詭異的圖騰,彼岸花吸收了他的血肉和煞氣,開得更加妖冶。

湛離昏睡了多久,他就在這裏枯坐了多久。

以身飼花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但痛苦於他,卻是種恩賜。

血脈被花莖固定,因此而無法動彈,哪怕只是勾一勾嘴角,都會讓他劇痛不已,然而越疼,他的心,就越不可撼動。

他是煞童,天生沒有感情。

但湛離,第一次讓他產生了類似於喜悅的心情,也讓他第一次有了某種迫不及待去做某一件事的沖動。

那就是殺人,殺湛離。

他滿心都是他,想到發狂。

“子祟,鬼帝叫我來問你,知錯了沒有。”

醴女一步三搖,就從地獄方向走了過來。

子祟沒答話,像座雕像似的一動不動,任由血液順著他的肌肉滴進了身下血潭。

她高傲地彎下腰來,腰上勾勒出了完美的曲線,只是眉目裏皆凝著冰霜:“子祟,三界之間各有律法,眾生皆有定數,不是你隨意就可以大開殺戒的,尤其是……仙庭的人!”

他懶懶一擡眸,嘴角一扯,冷汗就順著額角混進血裏,一塊滾了下來:“以為自己渡了劫就高人一等與眾不同了?真要是學會了感情,我殺人的時候怎麽不攔著我?要弒神了就知道來當好人了?什麽律法眾生,狗屁!不過是懼於仙庭的勢力罷了!”

☆、以身飼花

她英氣的長眉一蹙,忽然一揮手,子祟體內的彼岸花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起來,血管裏的花莖猛然擴張,瘋狂汲取他的血肉和煞氣,縱使是他,也痛苦地怒吼了一聲,冷汗如雨,痛到扭曲。

“鬼帝說過,你的性子,便是在煞童裏也是難得一見的兇暴,現在看來,果真近千年了都沒有磨平一點,既然知道地府和仙庭已生嫌隙,就不該再去打一個準神的主意!子祟,你生弒神之心,你可知錯?”

極致的痛苦幾乎讓他失去意識,然而嘴角卻依然瘋狂上揚,笑得格外愉悅。

什麽三界平衡,什麽蕓蕓眾生?與他又有什麽關系?他只要湛離!他就是這麽一個自私狹隘還無比低賤的煞童罷了!

她仿佛已經不耐煩,擡手間厲聲道:“認不認錯!”

他輕呵了一聲,幹脆利落:“不認。”

再痛苦的折磨,也擰不過他這顆已經偏執到了極點的心。

殺人於他而言,宛如呼吸一般而言是種本能,他殺湛離,何錯之有?

要他認錯,不如讓這三界律法來認錯,為何在創造出湛離那樣幹凈得一塵不染的準神後,還要再創造出他這樣骯臟而不堪的低劣煞童?

讓他從忘川河底爬出來的時候,經過他同意了嗎?

醴女越發惱怒,伸手還想讓這花開得再猛烈一些,虛空之中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沈悶而蒼老的聲音。

“醴女,住手。”

她一驚,連忙收回手來,向那一片陰郁的天空恭恭敬敬道了句“鬼帝”。

酆都大帝並未現身,只有蒼老的聲音從遙遠的天幕之下傳遞過來:“子祟,去吧。”

他從花叢中擡起頭來,忍著全身上下近乎麻木的痛苦,冷冷問道:“去哪?”

鬼帝頓了一頓,良久,久到子祟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才突然說:“去渡劫。子祟,去吧,去渡劫。”

他嗤笑,一雙眼反而亮得可怕:“這劫,又有什麽好渡的?空有無窮壽命,卻連自己為什麽活著都沒弄清楚,那要這壽命有何用?活來玩嗎?”

他腦海裏又浮現出湛離那張近乎完美幹凈蒼白的臉,想起他站在萬千霞光之下遙不可及觸不可得的身姿,想起他躺在自己身下奄奄一息逐漸死去的模樣……

湛離……湛離!

他想要他,想再次把他按在身下,掐上他的脖子,享受他微弱的掙紮。

他不想去渡劫,只想要他,想……殺了他!

醴女又高高揚起了手,因為他的頂撞而眉目深鎖:“子祟!”

“醴女。”

她只能又憤憤放下手。

“子祟,你不想渡劫,可你……已經有了人選了,不是嗎?”

有了人選……?

是湛離嗎?

他想要殺了他的心,也是一種感情一種愛嗎?

他不懂。

“弒神……也是愛嗎?”

酆都大帝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大膽放肆的想法驚到了,倒是醴女率先反應過來,又要舉起手:“子祟,你越發放肆了!”

“醴女,罷了,讓他去吧。”

“鬼帝……?”

什麽叫“讓他去吧”?這小子連神都想弒,就這麽由著他去,人間還不成血海?

然而酆都大帝再不出聲,只恍惚從遙遠的虛空裏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太輕太輕,以至於醴女一個晃神,不敢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聽見。

子祟自知這一次的責罰已經結束,終於站了起來,大幅度的動作牽動了血管裏的花莖,使得傷口撕裂,汩汩出血,劇烈的痛苦讓他一時連站都站不穩,他卻只顧跌跌撞撞地穩住身形,堅持著往前走,頭也不回,只留下一個又一個血腳印。

那麽深,又那麽決絕。

醴女眼見著他染血的背影逐漸走遠,忽然叫了聲“子祟”。

他回過頭,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的側臉依然帶著漠然和冰冷。

那種冰冷讓醴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嘆了口氣:“我也是煞童出身,我和你的劫數都是一樣的,子祟,我們都得學會怎麽去愛,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子祟仿佛感覺不到痛似的,從自己的血管裏抽出一根格外粗壯的花莖,隨意往地上一丟,揚了揚手:“不愧是學會了七情六欲的煞君,後悔?我可不懂。”

醴女嗤笑一聲,沒把他的嘲諷放在心上。

她還是個煞童的時候,也不懂,“後悔”是一種多麽讓人撕心裂肺的感情。

子祟轉身離開,堅持偽裝著決絕的背影,一直躲到無人之處,這才重新坐下,仔仔細細把自己身上開滿的花一朵朵摘了下來,像一只刺猬在一根根拔掉自己的刺,忍不住嘶嘶倒吸著涼氣——

像一只野獸。

困獸之鬥,猶不願讓任何人撞見自己舔舐傷口的動作。

他偏執成疾,哪怕血流成河,也不願喊一句疼。

何必呢,反正沒人心疼。

待摘幹凈身上的花,他才在手上燃起了宛如火焰的煞氣,在掌心燒灼成一團符文,落地而成陰兵。

“人呢?”

“在無名山。”

“無名派嗎……”

他瞇起眼,說起無名派,他倒還有點印象呢。

當年蓬萊山巔那個鮮衣怒馬風流放蕩,動輒問候人祖宗十八代的所謂“真人”,以及那把纏得五顏六色的琴,實在是令人難忘。

伸手一捏,煞氣消弭,陰兵也隨之而猝然消失,又用煞氣凝在指尖,在空中寫下了另一道圖案詭異的符文,蘊含著更強大也更可怕的力量。

符文落地而化出一道煙霧,當煙霧消弭,出現的就是一張年輕,蒼白,而帶著滿滿疲累的臉。

他和旁的陰兵不一樣,穿得幹凈樸素,頭發也一絲不茍,臉上除了眼下濃濃的黑眼圈以外,連一丁點死氣都看不出來,甚至一雙狹長的瑞鳳眼中還帶著一絲溫潤的光彩。

“破虛見過神君,不知神君喚在下何事?”

子祟不太喜歡他。

他的陰兵分高低兩等,低等的連神志都沒有,大多都是一次性使用,但高等的通常有更為強大的力量,也有自己的神志,破虛論起力量來更是數一數二,只是……

他死之前是個一絲不茍規規矩矩的人,和他已經不是性格相反了,簡直是八字不合。

就是這認認真真下跪行禮的動作也讓他十分不爽,皺了皺眉,強忍著殺自己陰兵的沖動,這才說:“去無名山,帶路。”

“無名……山?”破虛端端正正的身姿忽然一顫,已經數百多年沒有變換過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

子祟嗤笑了一聲,帶著些許嘲諷:“怎麽,在你們凡人之間,這叫……想家嗎?”

他垂首鄭重地搖了搖頭:“破虛不曾想家。”

“那就走吧。”

破虛這才應了聲“是”,乖乖站起來在前領路。

他只是個陰兵,立下過絕對的主仆契約,對於子祟的所有命令,他都必須無條件遵守。

無名山。

湛離再如何強調準神與上神的區別,也不可能讓無名派這一群或老或少的道君們把他當普通人對待,更沒有辦法改變知重女道君把那把五顏六色的忘虛琴再供起來的想法,畢竟他小時候,剛拿到大佛送給他的聽羽時,也曾有過一樣的想法。

而且……

興許是身為大弟子的原因,使得她自小就開始照顧管教這些小師弟,養成了一副老媽子性格。

只要他一動,知重女道君就揣著一顆喋喋不休的心跟得寸步不離,恨不得擺個香案給他供起來,這又嚴謹又拘束的性子實在是跟放浪形骸的禪靈子相去甚遠,讓他每每都忍不住想笑。

要是禪靈子知道自己轉世成了這樣一個姑娘家,估計……

得氣到再投一次胎。

而且知重女道君操的心還不少,她操心湛離這個準神的飲食起居,還操心小師弟知逢的人身安全。

知逢初次下山就去了覆州山那麽遠的地方,手裏還拿著一只能帶來瘟疫的兇獸,實在是很難讓人放心,更何況還一去那麽多天,若是自己,早該回來了。

湛離知道擔心師弟師妹的感覺,正好自己也確實叨擾得夠久了,只好向她道:“既然這麽擔心,不如我陪你去找找他?”

“什麽……這,這怎麽好麻煩神君?”

湛離嘆氣:“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不用叫我神君。”

禪靈子可是敢當面叫他“小破孩”的狠人,時隔八百年,知重女道君再頂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對著他一口一個“神君”,實在是讓他適應不了。

奈何知重女道君並不是真正的禪靈子,也不知道自己曾經是禪靈子,再加上湛離渾身自帶的閃光特效,出口就是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神君自謙了。”

他又大嘆了一口氣。

“你就不能直接叫我一聲湛離嗎?”

知重搖頭:“不能。”

湛離:……

面對這位女道君,他短短幾天裏嘆的氣,快比給夭夭收拾爛攤子整整兩百年的都多了。

果然,禪靈子就算轉了世性格大變以後,也依然是他的一大克星。

“知逢從未離開過無名山,可能只是迷了路而已,此等小事,實在是不敢勞煩神君相助。”

☆、異獸孰湖

湛離也不想再追究她過於尊敬的態度了,只覺頭疼不已:“所以沒有我這個‘神君’,你打算怎麽找你那個迷路不知道迷到哪裏去的小師弟?”

知重女道君:“……”

“你知道他在哪嗎?”

“……”

“你有辦法聯系上他嗎?”

“……”

“而且他身上還帶著一只會帶來瘟疫的兇獸?”

知重女道君選擇放棄:“那……神君有辦法?”

湛離一笑,有些自信又有些小小的狡黠:“去取一樣你師弟用過的東西來。”

她聞言連忙一溜煙去拿了知逢小道君的筆來:“上神,筆行嗎?”

他一伸手,有神力凝聚包裹在筆上,眾目睽睽之下,那支筆就在他手裏騰空轉了個圈,筆尖直指前方!

“這……”

他理直氣壯往前走:“這叫尋人術,一個小法術而已。”

“神君去哪?”

“去找你的小師弟!”

知重哪敢放任他一個人去,擡步就要往前追,見師弟們探頭探腦的,忍不住又冷著神色叮囑道:“一個個的不去練功,瞎看什麽?等我回來了查你們功課,答不上來的都給我等著挨罰!”

師弟們早就習慣了大師姐沒什麽威懾力的訓斥,笑嘻嘻應了聲“師姐再見,神君再見”,便做鳥獸散,個個跑去練功了。

她這才放心,加快了兩步追上湛離。

誰又知道,這句不輕不重的斥責,竟就成了永別呢。

尋人術只是一個小法術,雖然簡單,卻也有著致命的缺點——太慢!

本來,他和知重女道君都是可以憑虛禦風日行千裏的,現在卻被這個尋人術生生拖慢了腳步。

尋人術指引的是直線方向,這一走,就路過了原先深受跂踵所害的小村莊。

“對了,神君,前面就是之前那個小村,要進去看看嗎?”

湛離腳步一頓:“罷了,三界有隔,我實在不該再去打擾他們的生活,不過……”

他回頭一笑,果斷轉了個身往遠處的山林而去:“我還有故友要去探一探。”

“故友……?”

他徑直帶著知重女道君從山林繞路,繞過來那已經恢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的小村莊,在濃密的山林裏穿行,直到氣溫微涼,終於又走到了那個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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