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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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酉時。

鴉臥殘燈夜,水上月行舟。

“夜路走多了難免撞到鬼,我今日就做一次鬼。”仇厭錚將腿一擡,指了指眉清目秀的仆從,“你,過來,給小爺捶腿。”

仆從小心翼翼錘腿。

威猛大漢走了過來:“少堂主,船就要開了,可是您說的人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仇厭錚兩顆潔白的虎牙在夜色中閃耀:“急什麽,不還有兩刻鐘開船嘛。”

威猛大漢甲一見仇厭錚這神情,覺得有些不妙。

正當時,又跑來另一位威猛大漢乙。

“少堂主,那玉無憂說身有要事,來不了,只來了信。”

“他說什麽啦?”

“他說,若是一位帶著雪貂的公子上了船,我們需要提高警惕,防止他壞事,但是不可傷他,也不可碰他;若是那位公子結伴來的,就把他的同伴殺了……公子?公子?”

“閉嘴!”仇厭錚擺了個手勢,示意兩人走開,“我去,美人啊……”

兩名大漢聞言,循著仇厭錚流口水的方位看,果見不遠處,兩名俊美男子徐徐上了船,身量較高的著黑衣,容色冷俊,腰間別有兩把短刀,看模樣尚不及弱冠,另一個著青衣,看不出年齡,容顏昳麗,風姿特秀,宛若玉人。

“少堂主?要為你綁來嗎?”

“綁你個頭!綁壞了怎麽辦?小爺我要親自出馬!用魅力征服他!”

仇厭錚一腳踹開捶腿的仆從,飛速整衣肅冠,將手掌擋在嘴前,呵了一口氣,確定沒有大蒜氣味後,猛地起身,健步如飛,行至那兩人面前。

“在下仇厭錚,你也可以叫我小錚錚,”仇厭錚昂首挺胸,努力使自己看起來高大威猛一些,無視大美人身旁男子冷得可以結冰的目光,“也是這艘船的東家,敢問這位公子貴姓?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大美人淡淡一笑,看了黑衣男子一眼,“免貴姓元,四海為家,已有婚配。”

“我對公子一見如故,若是不介意,不妨小酌幾杯?”

大美人搖搖頭:“家有悍妻,不允飲酒,失陪。”說罷,朝那高個男子璀然一笑。

高個男子冷冷看了仇厭錚一眼,扶著大美人走了。

威猛大漢甲走了過來,小聲道:“少堂主,這明顯是個有主的,我看身旁那個殺氣縈繞,不好惹,要不就算啦?你莫不是忘了上次百裏長歸……”

“閉嘴!”仇厭錚惡狠狠、咬牙切齒道:“別提這個名字!不然小爺我剁了你!”

這是個飽含血與淚的名字,是仇厭錚感情史上的一道汙點,是他畢生都不願提起的恥辱。

大漢甲安慰道:“少堂主別傷心,俗話說,風流輪流轉,天道好輪回,你上過那麽多人,也要被人……啊!好痛,少堂主,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敢了……”

仇厭錚冷哼一聲,“去探探美人住哪兒,想辦法將他旁邊那個礙事的人弄走,小爺我先去沐浴~”

“是!少堂主!”大漢甲對這種強搶民男之事已然見怪不怪,同時也為自己所擁有的體格與相貌感到欣慰與慶幸。

說尾隨就尾隨,大漢甲親眼瞧見大美人與黑衣男子進了同一間客房,隨後兩人又一同出來,有說有笑上了最高層雀室。

大漢甲也跟著上了雀室。

今夜天氣不錯,望臺人不算少。

大漢甲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聽見大美人說:“客亦知夫水與月乎?”

嘖嘖,還是個愛舞文弄墨的美人。

黑衣男子輕聲道:“掬水月在手,盈虛任由天。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嘖嘖,這黑衣男子也是個文化人,平日裏只看香艷話本的少堂主完全沒勝算啊?

又見黑衣男子拿出一小袋東西遞給大美人,柔聲柔氣道:“給你。”

大漢甲聽得快起雞皮疙瘩了,又聽見大美人問:“你何時買的?”

黑衣男子:“昨日。”

大美人淡淡評價:“甜了些。”

黑衣男子:“那不吃了。”

大美人又道:“尚可入口。”

大漢甲已經聽得額暴青筋,這肉麻的對話,竟然該死地甜蜜,令他有種想要回老家娶媳婦的沖動。

繼續暗中觀查……

又見黑衣男子解下腰間玉佩,神色滿是鄭重,“我……”

說時遲,那時快,大漢甲猛地沖了出去,佯裝腳上不穩,撞到了兩人中間,黑衣男子臉色頓時一變,急忙去扶就要摔倒在地的大美人,倉皇之下,一道瑩白的弧度自雀室飛出,在夜空中劃出美好的弧度,隨後沒入江中。

大漢甲一見將兩人的定情信物毀了,喜滋滋起身想要去道個歉,卻見那美人一個俊俏的旋身,身影一晃,跳欄而下,竟然隨著那佩玉一起沒入水中。

黑衣男子瞬間面白如紙……

大漢甲目瞪口呆中……

又是噗通一聲,那黑衣男子也跳船了。

大漢甲瑟瑟發抖。

這、這、這年頭長得好看的人都不長腦子的嗎?

仇厭錚整個人浮在熱氣騰騰的大浴桶裏,好不痛快。

“少少少少堂主!”

“辦妥了嗎?”

“那兩人跳船了,然後又上來了……”

“美人凍著了,呦,你怎麽不邀請他來這裏洗洗?”

“那黑衣公子臉色沈得要殺人,我哪敢多留,見人上來了我就溜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飯桶,”仇厭錚嘿嘿一笑,“這樣,差個面善的夥夫去領那黑衣公子打熱水,他肯定不會拒絕的,趁他離開之際……小爺我就趁機去生米煮成熟飯。”

“少堂主真聰明!美人的房間在天字號卯間。”

仇厭錚飛身跳了出來,浴桶的水嘩啦啦灑了一地,他撩起一件毛皮大衣穿上,套了條長褲,穿上長靴,雄赳赳,氣昂昂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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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元羽舟面色非常不好,浸了寒水,連同指甲蓋泛著慘白。

賀蘭敬眉峰緊蹙,一言不發。

進了客房過道,雜人少,賀蘭敬幹脆橫抱起元羽舟,快步朝卯間走去,正要進門,卻被一個男子攔了去路,賀蘭敬眼神一寒,“我不想殺人。”

“誤會了,在下百裏長歸,”男子彬彬有禮:“公子若是想今晚不被打擾,不妨與我換一間客房。”

元羽舟:“有勞了。”

“公子無須客氣,請。”百裏長歸笑容儒雅,推開了身旁的客房門。

未間。

客房窗柩半開,江風入室,月迷樓船,槳覆水吱呀響。

隔著一道屏風。

賀蘭敬將衣物從卯間拿了過來,元羽舟尚未將身上衣服除盡。

“右手動不了。”早年右手腕被玉無憂傷過,只要一受寒,相當於一只廢手。

賀蘭敬繞過屏風,輕聲道:“我幫你。”

“好。”

賀蘭敬呼吸發燙,連手都是顫抖的,倒不是冷的——他是男子,血氣方剛的男子,光是與元羽舟同榻而眠便是一件幸福而煎熬的事,更別提為心上人寬衣解帶了。

明知此時不該生出旖念,心神卻有些亂,待除去最後一件因為濕透緊緊貼在身上的衣物時,賀蘭敬長吸一口氣,準備將幹爽的衣服覆上去。

元羽舟一把按住賀蘭敬的手,轉過身來。

賀蘭敬臉刷地一下就紅了,連眼神都變了。

元羽舟舉起左手,攤開,那塊佩玉安靜躺在掌心,“撿回來了,我的了。”

這玉送了三次,終於被收下了。

“你為何……”賀蘭敬話說到一半,又住了嘴,當時看著元羽舟跳下去,他真的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而這個舉動背後的含義已經很明顯了,可賀蘭敬偏偏不敢想。

“與其從別人口中了解我,倒不如相信你面前親眼所見的我,不論是長尋,還是元羽舟,都不會因可有可無瑣事而甘身委屈,賀蘭敬,你是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我?有魄力為護我周全放棄少主之位,為何沒勇氣問一問我的心意?”

賀蘭敬啞聲問:“你說什麽?”

“城郊雨夜,茶棚初遇,我於你,一見傾心。”時,地,人,事,都不落下。直白明了,可還聽得懂?

“為何?”賀蘭敬連呼吸都變得格外小心,生怕自己聽錯了,聽漏了。

元羽舟眼裏有光霧氤氳,輕笑道:“誰知道呢?”

情如山嵐霧海連片成雲,雲聚為雨;亦如風生於地,起於青蘯之末,琢磨不透,無形無體…

有緣無分,處個一輩子也白發如新;驀然回首,驚鴻一瞥,就是一眼萬年。

“我想吻你。”

賀蘭敬俯身,將元羽舟輕輕扣入懷中,一個吻,一發不可收拾。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吻方休,賀蘭敬嗓音已經沙啞得不像樣,“去床上,好嗎。”

元羽舟攬住他的腰身,冰冷的臉頰貼在賀蘭敬胸前,“好。”

香燈如豆,佳人影成雙。

元羽舟淡笑不語,眸底神光離合,半跪在榻上,食指與中指托起賀蘭敬的下巴,垂眸,眼波帶笑,細細吻了下去。

賀蘭敬溫柔地回吻,將人攬入懷中,後背的刺青圖騰在情動之後顯了出來,元羽舟修長冰涼的手輕輕劃過,變化詭譎。

賀蘭敬一路吻至鎖骨,元羽舟眸光落在他肩胛的處的刺青上,“你的圖騰,真好看。”

賀蘭敬輕撫他長發,神情專註而虔誠,輕聲道:“你的確很好看。”他的目光如水,似乎在註視著往昔那段無法參與的歲月,眉目神態都在倉惶的流年裏入了畫,七情六欲也化作酒,遑論世道人心,添酒回燈間,他亦僅僅飲了幾杯,便再不願醒來。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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