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海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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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羽舟是被吻醒的,微微睜眼,天光大亮,有些刺眼。

賀蘭敬腦袋往元羽舟脖間蹭,輕聲道:“吵到你了?”

元羽舟伸手摸了摸賀蘭敬的腦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雪貂躺於櫃中,敢怒不該言,又用爪子不停扒拉著木櫃以表憤懣,可惜無人憐它。

黑衣男子日日按時餵它各種吃食,昨夜楞是連半個目光都吝惜投來,百般無奈,它只得自己四處尋找食物果腹充饑。

終於,在屏風旁濕溻溻的衣物上,尋到一個軟綿綿的布袋,它爪子抓了幾下,咕嚕嚕,滾出幾顆被水泡漲的酸梅。

雪貂前爪抱起一顆,小心翼翼嘗了嘗,尚可食之,尚可食之,吃罷一顆,再來一顆。

元羽舟衡陽城此行,正是為納蘭家而去。

納蘭玟半月前領家族兵清剿匪寇,途受重傷,久治不愈,至今臥榻,納蘭家主遍尋名醫,甚至折身風月堂,只為在汾海一帶昭示尋醫令。

“不可能是皮肉傷。”賀蘭敬低聲問,“我們何時去?”

元羽舟:“不急,得有人行在前面。”

“怕著涼。”賀蘭敬抓住元羽舟的手,塞回被褥,他的掌心寬大溫暖,常年習武,虎口處有繭子,摸上去有些膈手。腦袋依舊擱在元羽舟脖間,將人攬進懷中,細細輕吻著,溫熱的氣息輕輕噴在元羽舟白皙的肌膚上。

去歲在蒼釉山,他醉酒後意亂情迷親吻元羽舟,神志歸位時如同偷吃被抓個正著的孩童一般,連說話都磕巴。

今時倒是大方了不少。

他湊到元羽舟耳邊,“羽舟,你昨日說的話,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元羽舟與他四目交匯,賀蘭敬抿嘴低笑,耳根已然發紅,左邊唇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見元羽舟眉峰微蹙,他輕聲問,“在想什麽?”

元羽舟:“百裏長歸。”

賀蘭敬忽然沈默,元羽舟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說話,“怎麽了?”

賀蘭敬蹭了蹭他,又親了親元羽舟唇角,起身,穿好衣物,貼著元羽舟耳朵,輕聲道:“我去打水,你再睡會。”

“好。”

賀蘭敬輕掩房門,撿起地上不依不饒咬鞋的雪貂,雪貂一個鯉魚打挺,跳上賀蘭敬肩,發出討好的叫聲,賀蘭敬徑下索梯,行至物倉區。

一名夥夫打扮的人見了賀蘭敬,立即躬身上前。

賀蘭敬面色肅然,吩咐了幾句,夥夫連連點頭。

元羽舟穿好外裳,賀蘭敬恰好端著水和幾份糕點進來,將其擱置於小幾,拉住他的手,“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睡多更乏。”

賀蘭敬取來披風,替元羽舟系好,“將入澤南,寒意更甚,今日日頭晴朗,一會去曬曬太陽,好嗎?”

“好。”

“眼睛不舒服嗎?”

“無礙。”

早已餓得發昏的雪貂跳進元羽舟懷裏打滾,黑黢黢的眼珠子看看賀蘭敬,又看看元羽舟,以往經驗告訴它,只要往這個人身上跳,黑衣男子便會抓他,繼而餵它。

正欲往肩上跳,果然被一把提住尾巴,被懸在半空,抓耳撓腮。

賀蘭敬剝了幾顆栗子,堵了它嘴,笑道:“它餓了。”

雪貂歡快地叫了一聲,不再理會這兩個人,開心地抱著栗子在地上打滾。

元羽舟嘴角噙著笑,淡淡道:“肥了。”

抱著栗子的某貂停止了打滾,豎起耳朵,一動不動。

“紅燒不錯。”

雪貂推著栗子,離兩人遠了些。

“羽舟,給它起個名字吧。”

雪貂推著栗子走近了些。

“栗子,可好?”

“好,那以後不餵它吃栗子了。”

元羽舟慢吞吞了半塊糕點,便擱下了。

賀蘭敬攢眉:“不好吃嗎?”

元羽舟搖搖頭,“飽了。”

賀蘭敬將剩餘半塊吃掉,又拿起一塊完整的,輕聲道:“再吃一點,好不好?”

“好。”

元羽舟在賀蘭敬的殷殷切切的註視下,又慢吞吞吃了半塊,賀蘭敬再遞過去,元羽舟眸光微閃,不吃。

賀蘭敬羞赧笑了笑,微微低頭,眼神不自在地躲閃了一下,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湊過去親去了元羽舟唇角留下的糕點,將剩下半塊吃了,輕聲問:“再吃一些,好嗎?”

“好。”元羽舟主動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然後將剩餘的塞進賀蘭敬嘴裏,笑望他。

冬日的日頭柔和舒爽,江風怡人,無處不在,穿過發間,揚起衣袂,元羽舟伸手,風又從指尖縫隙繞過。賀蘭敬悄悄握住他的手,眼睛很亮。

元羽舟微微斂目,“晴空萬裏,今夜月色必然很好。”

“你喜歡,我們晚上一起看。”

“好。”

栗子在不遠處的隔板上躺著,慵懶自在沐浴著陽光,發出愜意的叫聲。

日頭逐漸烈了起來,不多時,元羽舟臉上便浮起幾絲緋紅,賀蘭敬此時的角度,微微低頭,看見元羽舟的側臉,眉骨生得極好,膚色細膩,眼尾神光內斂,鼻梁高挺,氣韻暗合,冷骨錚然,美極,卻也並不全然是柔的,如險山藏秀水,滄海隱波瀾,嶙峋有之,莫測有之,浩渺有之,嫵媚有之,清麗亦有之。

又若久無人音之高山深澗,四時變換,春來草木榮,夏至蓊郁香,秋襲葉繽紛,冬裹萬裏雪,不論何時何瞬,總是神閑多情,風華不減。

察覺到賀蘭敬的目光,元羽舟展顏一笑,“我們回去。”

栗子耳朵動了動,自隔板上跳下來,朝儲物倉飛奔而去。

門剛掩上,賀蘭敬一邊輕聲喊著元羽舟的名字,一邊從唇邊,吻上眉眼,輾轉至耳朵,發絲,仿佛怎麽親也親不夠似的。

賀蘭敬手剛搭上元羽舟的腰帶,門口傳來栗子抓門的聲音。

賀蘭敬微微一楞,朝元羽舟笑了笑,拿起幾顆花生,將門開了一條縫。

栗子從半開的門縫中擠了進來,嘴裏叼著一壺酒,放在地上,又跳上去咬賀蘭敬衣袖,賀蘭敬拾起那一小壺酒,栗子歡快叫了一聲,又跳出門外,用前爪關了門,叼著花生跑遠了。

元羽舟打開壺蓋,一股濃郁的酒香頓時撲鼻而來,他笑得深刻:“難得栗子一片好心,要不要嘗嘗?”

賀蘭敬自然不會拒絕,就著喝了一口。

“悉數喝完。”元羽舟臉上笑意很濃。

自恢覆身份以來,他極少有笑得如此燦爛的時候,縱然不善飲酒,賀蘭敬自然也是不會拒絕,一口氣將酒喝盡。

霎時間只覺小腹上有一股熱氣直往上冒,整個人都熱了起來,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不作多想,他俯下身子,湊到元羽舟唇邊,將吻不吻,鼻息間噴出的呼吸都是熱的。

元羽舟雙手攬住賀蘭敬的脖子,淡聲道:“都說人活於世,如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不老松萬古長青為一生,蜉蝣朝生暮死也一生,我思量著,總歸是一生,且不論長短,除卻他物,你的氣息與溫度我都真真切切感受著,於是也不願計較過往與前路……”

說到此處,話鋒一轉,語帶笑意:“昨夜未能令我的少年盡興……現時……一並償還……如何?”

日上三竿,大漢甲終於找來天字號卯間,“少堂主!少堂主!”

“飯桶!別嚷嚷!快來幫小爺把穴解了!”仇厭錚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把什麽人吵醒似的。

大漢甲推門而入,只見滿地衣衫淩亂,仇厭錚衣不遮體,脖子上滿是吻|痕,眼帶殺意。

“這美人還好這口?真是人不可貌相……”大漢甲難以置信,伸頭去瞧仇厭錚身旁睡得正熟卻看不清面容的人,似曾相識……

“看個毛!”仇厭錚低罵一句。

大漢甲忙不疊幫仇厭錚解了穴。

仇厭錚一個翻身滾下了床榻,拾起衣裳,草草披上,連鞋子都棄了,飛奔出門,如有鬼追。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翻箱倒櫃,找出一小瓷瓶,惡狠狠吩咐道:“交給夥夫,倒於天字號卯間客人飯食中。”

大漢甲自然認得此為何物,大瞪銅鑼眼:“少堂主,這可是九玉香啊,要人命的。”

仇厭錚冷笑一聲,朝大漢甲腦後來了一巴掌,“還用你說,趕緊的,人死之後直接沈江。”

門口傳來大漢乙的聲音,“少堂主,找到貂蟬了。”

仇厭錚:“進來說話。”

大漢乙推門進來,道,“原來那元公子帶著貂蟬。”

“呵呵,想不到這玉無憂還會對人存心思,”仇厭錚眸子瞇起,“你先派人盯著,看他有何異動,如有機會下手,將人抓了。”

用以威脅玉無憂,借其力除去仇厭綢,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大漢甲大漢乙雙雙離去後,仇厭錚指尖把玩著雙刃匕首,有些煩悶。

落在納蘭玟那處的東西,一日不拿回來,他這顆心便難以安穩。此番去衡陽城,他不僅要取回東西,還要殺人滅口,以絕後患。

景程已至衡陽城,領著納蘭妍,入了雲煙樓。

刀客流派少共(重要銜位依次為:上主,上共,長尊,中主,少共……)侯敏竟在此等候多時。

自刀客流派興起以來,納蘭氏與風月堂蠢蠢欲動,兩方向來不相容,卻也心照不宣地將刀客流派視為最礙眼的刺釘,恨不得早日除之為快,各懷鬼胎。半月前納蘭氏戴秀荷一死便成了引子,風月堂將禍水東引,嫁禍刀客流派。所幸汾海一名叫陳程的刀客救下納蘭妍,令此事有了翻篇的可能。

兩人相約今日共商此事。

正飲酒間,一男子背著竹簍入室,輕擱竹簍,“我是陳程。”

待看清男子容貌,侯敏竟唯覺眼前一亮,面上不由得捎來兩份笑意,“請坐。”

原以為刀客一流皆為大老腰粗的漢子,不曾想也有長得如此俊秀整麗之人。

景程將竹簍上薄布掀開,試圖抱出納蘭妍,不料小女孩卻忸怩不願出來,面露懼色,景程眼神柔和,淺淺一笑,也不勉強她,“少共,她怕生人。”

侯敏竟:“不礙事。”

又道:“我比你要大上幾歲,喚我一聲兄長便可。”

“少共是否已有打算?”面對侯敏竟的熱情,景程避而不見,將話題轉移正事上。

“如小姑娘所說,納蘭玟必定與風月堂有私交,苦於現今我們拿不出證據,貿然前往納蘭府邸,怕是會打草驚蛇……納蘭玟身受重傷,說不定與風月堂有關……依我之見,陳弟不妨以小姑娘救命恩人之名進入納蘭府,先探一探虛實,隨後再做對策,你看如何?”侯敏竟笑道,“若有異動或是難處,你便來找我。”

景程猶豫片刻,點了點頭,“少共,那我先離開了。”

侯敏竟也跟著起身,“我於衡陽城有一私宅,若不嫌棄,入納蘭府之前,陳弟不妨搬去住。”

“多謝少共好意,小姑娘怕生,我今日便將她送回納蘭府,不敢叨擾。”

侯敏竟道:“你初來乍到,行事謹記小心。”

景程微微頷首,不作停留,背起竹簍,出了雅間。

誠然,如侯敏竟所言,先作查探最為穩妥,但是——納蘭氏可是前皇後母家。

景熹……

是夜,濃雲罩羞月,一場暴雨不約而來,驟然而至,如瀑的雨線劈劈啪啪打在吊檐翹角,寒氣似乎要滲入人骨子裏。

有人自雨簾中走來,守門的家丁只認作是想躲雨的,便道:“此處乃納蘭大家,乞是你這等雜人躲雨之地,趕緊起開,自尋個客棧。”說罷,掏出幾枚銅板遞給那人。

那人不接,摘下鬥笠,解下披風,家丁這才發現他身後還背了個小孩,再定眼一看,可不是失蹤多時的七小姐。

景程道:“勞煩傳告。”

家丁頓時客客氣氣鞠躬,滿口好好好,直接將人引入府內。

納蘭琛聽聞愛女歸來,急匆匆趕來前廳,見一年輕、臉色蠟黃的男人抱著納蘭妍,頓時躬身一禮:“多謝俠士送回愛女。”說罷,伸手要去抱納蘭妍,不料納蘭妍並不伸手,小手緊緊抱住景程,低聲抽泣。

納蘭琛臉色微微一變,“嫣兒,我是爹爹。”

景程解釋道:“小姑娘受了驚,尚未恢覆,較之前些日,已開朗不少。”

納蘭琛聞言,點了點頭,道:“那便好,那便好。”說罷,上前兩步,輕輕拍了拍納蘭妍的背,“嫣兒,你看看,我是爹爹。”

納蘭妍擡眼看了納蘭琛一眼,又看了景程一眼,小手死死抱著景程的脖子,輕輕叫了聲:“爹爹。”

納蘭琛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又朝景程行了一記大禮,“敢問俠士貴姓?”

“陳。”

“陳……公子救女之恩無以為報,現時辰不早了,嫣兒又如此喜愛公子,還請公子暫且在府中住下。”

又道:“來人,帶恩人去換身幹爽的衣裳,備好上等客房,還有,去將碧香碧珠叫來。”

景程也不拒絕:“打擾了。”

時辰已晚,景程衣衫也濕了大半,加之納蘭妍離不開景程,納蘭琛便喚了兩個婢女跟隨景程去了客房,只等納蘭妍睡下,再抱走。

景程抱著納蘭妍走在碧香碧珠身後,面色凝重,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血書,突生出極不好的感覺,納蘭琛眼底的高興顯然是真誠喜悅的,但是卻絕口不問景程是在何處尋到納蘭妍,看起來……也不像是喪妻之人該有的反應……

這件事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覆雜。

偌大個納蘭府邸,占地六百多畝,景程跟著婢女行過一院,聞得一陣悲轉哀戚的歌聲——

【三春南國憐飄蕩,一事東風沒主張,添悲愴。

對人前喬做作嬌模樣,背地裏淚千行。】

碧珠小聲道:“公子別介意,此乃我們二公子豢養的歌姬……”

景程點點頭,又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便道:“悲戚異常,不知此歌姬是哪方人士?聽著音調不似本地人。”

碧香笑道:“公子好耳力,這位姑娘姓莫,是青河縣人士,據說是個才女,只因受了牽連什麽的還是得罪了官家……便被遣至雲煙樓,淪為歌女,後被二公子看上,入了府……”

小廊外雨珠飛濺,水霧飛眼,夜色中,景程臉色愈發難看,空出的一只手緊握成拳,良久,才道了一句:“……竟然如此。”

歌遠霧重,夜更寒。

昔年折花門前劇,纏纏綿綿已成舊事,回首兩小無猜時,苦愁萬重,只嘆命薄,造化弄人……

同塵共灰人已遠,唯願西北有高樓。

清夜寒風轉,惆情落深宮。

此時,燁城,廷尉府天牢。

三更已過,陰暗的牢房獨點一盞昏燈,一身灰布衣的廢太子景熹慢條斯理束發,眼神無謂,仿若還是當年那個目中無人,高高在上的儲君。

有差役送來今夜的晚膳,態度頗為不客氣,狠狠將碗一摔,“開飯了。”

景熹瞧了他一眼,“面生,才來的?不知道本宮是太子麽?”

“倒了血黴!就是你這太子,害得老子有家不能回,除日也得陪著你過……太子,廢太子,趕緊吃吧,別餓死了……”

景熹拿起碗,狠狠往地上一摔,疾言厲色:“無恥賤奴!膽敢下毒謀害本宮!來人,將他押下去!”

差役頓時神色慌亂,結結巴巴道,“你、你含血噴人!吃都沒吃!”

景熹笑了笑,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醜,“膽敢謀害太子!來人,我要找廷尉!廷尉在哪裏!”

廷尉府的寧靜被打破了。

半個時辰後,一道沈穩的腳步聲響起,墨綠色衣袍男子行至景熹面前,一雙狐貍眼彎起,“太子殿下,下官有禮了。”

“我道是誰……原來是禦前中書舍人,父皇的愛卿,本宮的……皇弟……”

元宴蹲下身子,將地上的碎碗一一撿起:“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你說呢?”

“你不說,我又如何得知?”

“本宮要出去。”景熹斂目,死死盯著元宴,“本宮母家有納蘭氏,在朝大將軍納蘭將軍,又有丞相在扶持……所殺之人死不足惜……不過是替父皇當了次替死鬼……遲早會出去,你賞不賞這個人情?皇弟?”

元宴笑道:“遵命。”

景熹也笑:“如此甚好,那本宮便靜候佳音。”

“殿下還需做一件事?”

“何事?”

元宴:“我需要殿下手書一封,送往祁東,近來西部收成不好,納蘭氏家大業大,若是肯出款賑災,想必……”

“可。”

元宴吩咐人取來紙筆,以手作托,景熹就著元宴掌心為幾,提筆書了一封家信,好半會,擱了筆。

“那臣先謝過殿下。”

“皇弟……不必多禮。”景熹呵呵一笑,眸光深幽,“日後,還仗著你多多照拂,該是本宮謝你才是。”

“臣不敢。”元宴笑吟吟起身,“投毒的獄吏,臣稍刻便會知會廷尉撤掉。”說罷,一掀衣袍,便要離開。

“……等等!”

元宴回身,“殿下還有何要事要吩咐?”

景熹扯了扯嘴角,沈默半晌,才道:“父皇……還可安好?”

“陛下身體安泰,殿下不必掛懷。”

“有勞了。”

“皇兄客氣了,你我同為人子,現今你不便盡孝,我自然要多出一份力了,呵呵。”元宴說罷,走出了天牢。

江上卻是月色明朗。

望臺上人還不少,少東家仇厭錚亦在其中,一把美人靠,身旁挨個清秀仆從,吃著從南溟之地快馬送來的荔枝,飲著陳年甘釀,以及——看著自己養了一年多的貂蟬討好別人。

“少堂主,需要動手嗎?”大漢甲問。

仇厭錚隨意將荔枝丟進嘴了,“百裏長歸死了沒!”

大漢甲瑟瑟發抖:“他不見了。”

仇厭錚煩悶地將仆從推開,低聲嘟囔:“每次都來壞小爺我的好事……下次將他畫像貼在船上,不許此人上船!”

“那人還抓不抓?”大漢甲指了指元羽舟。

“抓你個頭!去衡陽城再抓!”仇厭錚沒好氣道,跳下美人靠,氣哼哼走了。

“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代代無窮已。”百裏長歸輕笑一聲,出現在元羽舟身側,“想通了?”

元羽舟目露不解。

“南溟深處,有幽冥之神,名曰燈慕,永生不滅,南溟百裏之鄉人人奉之,並與其結下血契,如此便可與幽冥之神同永生。亦可破萬蠱…”

“那又如何?”

“元公子聰慧如斯,不可能不懂我話中的意思。”

“確實不懂。”

“大漠北鬼方族人聖鳥與人締結契約,破契約者將受制於蠱咒,命懸於蠱破之人,他生你生,你死他生,而幽冥之神可破之,再者你以無欲修身習武,稍有欲念,必將遭噬,內力全失…命壽耗損,苦病纏身,螻蟻尚且貪生……元公子……又或是,該喚你一聲長尋?

當年我於蒼釉山初見你,當真是目無凡塵……淪落至此,真是可惜。”百裏長歸語氣帶著惋惜。

元羽舟目光卻越過百裏長歸,落在不遠處那個朦朧卻熟悉的身影上,輕笑道,“你來了。”

“既然賀蘭公子來了,我便不作叨擾了,元公子,方才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三遍,你好好想想,過期不候。”

百裏長歸說完,轉身,朝面無表情的賀蘭敬和氣笑了笑,離開了雀室。

世事無常,人生無奈大抵如此,散總伴聚生,月不能日日圓,花亦無百日紅,無盡的歡愉深處藏著無盡落寞,甚至連珍惜的資格都沒有。

賀蘭敬走近來,輕聲道,“他方才說的是真的嗎?”

“……嗯。”元羽舟輕輕眨了眨眼,情真意切:“生老病死為人之常態,我本該斷了所有念想了此殘身,不作強留……卻惟獨耽誤了你…”

“……羽舟,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好不好?”

“好。”

人之一生,會遇到許多人,萍水相逢,擦肩而過,如浮光掠影,連個輪廓也不曾記住;相識不相知,分道揚鑣亦是常事;再者是一廂情願,苦求不得。

這塵世太廣太闊,渺小的人不停地在相遇,別離,錯過,爭鬥……代代無窮,輪番上演。

有人追名逐利,蠅營狗茍是一生;也有人倜儻磊落,不成功,便成仁,落棋不悔。

有人壞事做盡,卻也得了善終;有人忠肝義膽,善良仁義,卻慘遭迫害誣陷。

善惡也並非涇渭分明,如你那日所說,人事更變,情隨事遷,各有立場,是非難辨。

元羽舟,你心所向為與造化者俱,我便陪你看盡山川大河,行遍天涯路,不論生老病死、千山暮雪。

就此洗凈塵埃,信奉因果業障,護全你此生,還望來生。

然而語言總是太蒼白,我知道,你心中亦認為我年少輕狂。

所以,這些話我永遠都不會說。

栗子跳到賀蘭敬肩上,目光在這兩人之間來回逡巡,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還是察覺出了此刻形勢微妙,很識趣沒有討食。

再說百裏長歸,下了雀室,從懷中拿出書信,笑笑,將其扔到火炬旁,紙一遇明火,瞬間燃了起來。

“今夜,江風正好,可否一聚”十個字逐漸變為灰燼。

火光將最後一個“元”字吞了,灰燼如塵埃被風揚起,落入江中,成為一個永久而甜蜜的秘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啰嗦幾句,=.=很無奈的事,寫的每個故事都會飛出大綱,這個故事本來不是這樣的QAQ囧,只是一路都在偏大綱……寫到一半連主角都換了,總是對主角沒什麽感情,喜歡配角就讓轉正了2333本來男主是玉無憂,後來覺得他實在太壞了就大改了,最後讓他孤獨終老吧。

是個重度腐女,但是不擅長寫感情戲,以後還是寫無CP文為妙。

有時間還要去把另一個深坑填了,因為那個laji文的主角我很喜歡哈哈哈

總體還算圓滿吧,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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