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淩雲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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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散的日光鋪了滿院,碎石築的斷墻站了幾只小巧可愛的麻雀,墻頭幾株墨蘭微吐蕊,遍地生香。

元羽舟雙手背負,半瞇著眼,望著淡青色的天穹,靜默不語。

蘇泛自竹廊行至他身後,裝模作樣吭了一聲。

元羽舟回身。

蘇泛手中拿著一件厚重狐貍裘披風,“有何感懷?”

“新冬混日,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

“你若是真的想做個閑人,也不會站在這裏。”蘇泛哈哈一笑,牽動了臉上歲月留下的痕跡,法令紋與眼角皺紋尤其明顯,將手中狐貍裘披風遞給元羽舟,打趣道:“日頭雖暖,但上了年紀之人,終究是要註意防寒保暖。”

元羽舟接過,“那便多謝了。”

“燕山那兩個小弟子來了,問我他們家公子可在淩雲山莊。我將他倆安置在西廂別院,離你住所隔了三院一廳,遇不著。”

元羽舟:“他倆孩童心性,這段時日,勞你多多照拂。”

“看來你都猜到了,”蘇泛笑道:“你那便宜老爹已下令太子,白家郎中令還有禦史臺若幹人一同前往北境調查,明日啟程。據說是太子聲淚俱下懇請陛下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並信誓旦旦說一定會秉公嚴查,才求來此番北行。”

元羽舟淡笑不語。

蘇泛有些好奇:“你怎麽知道那皇帝會派太子前往北境?”

“這立太子,可是個大學問。”

蘇泛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哦,不知狀元郎有何高見,願聞其詳。”

“帝王懼老,立皇儲固本,皇儲早立,朝臣二心;晚立,又難免多子奪位,勾心鬥角,煩心傷身。”

蘇泛想了想,“景熠並無廢太子之意。”

“自然,知子莫若父,景熹的性子,景熠自然是一清二楚,與其說皇帝不待見太子,倒不如說他只是在平衡朝廷勢力,不讓太子母氏一家坐大。”

蘇泛感慨道:“這人心真是覆雜得很,還好老夫沒入仕。”

蘇泛乃當朝兵部尚書長子,生性懶散,喜游山玩水,年輕時候還做過浪跡天涯,宿水餐風的美夢,昔年也曾尋山訪水,登山臨谷,直到而立之年才成親生子,蘇尚書還算開明,見蘇泛無意朝政,又不喜拘束,便在城郊建了個山莊,以免蘇泛玩心難收又四處亂跑。

此處距離燁城也就十來裏路,見面也方便。古人雲“父母在,不遠游”,蘇尚書年事已高,蘇泛也年近半百,即便是要游,也怕是有心無力了。

元羽舟聽見“老夫”二字,楞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歲月難饒人。”

蘇泛幽幽道:“你尚年輕,還有夢可作,不似我一般,已經是半截身子入了黃土,只消來場傷寒病痛,便又能老上十來歲……生老病死,倒也人生常態,等你到了我這麽年歲,有了家室,便能安樂享清福了。”

元羽舟輕輕咳嗽了一聲,將披風系在肩上,垂眸輕笑,“飲過無欲酒,大夢初醒已成爛柯人,早便無夢可作了。”

蘇泛哈哈一笑,打趣道:“還早著呢,你看著也就才二十歲出頭,未經□□,風華正茂,做我女婿正好。”

“亂了輩分。”元羽舟撂下眼皮,將披風取下系在蘇泛身上,淡淡道:“看著還是你比較需要它,蘇莊主,保重。”

蘇泛看著元羽舟遠去的身影,沒好氣道:“好歹我過的橋也比你走得路多,不識好歹,不識好歹!”

元羽舟連頭也不回。

次日,初冬新雨落了下來,燁城的風由蕭瑟急轉嚴寒,昶眉山被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不會搭巢築窩的山鳥哀聲陣陣,在禿枝間亂飛躲雨,馬車行進在冷雨浸濕的寬道中,尤顯突兀。

“該死的傻鳥。”白祈被馬車顛簸得難受,便將氣出在了鳥身上。

即便是這樣的壞天氣,也要離京辦事,真是活受罪。

白祈心中正抱怨之際,馬車忽然停了。

“怎麽回事?”白祈問道。

“大人,有人擋路。”

皇城郊外,有誰敢這麽大膽?白祈納悶之際,掀開一角簾子,卻見元羽舟撐著一把天青色油紙傘,立於車馬前,“車內可是郎中令?我與你同路,可否一同前往?”

白祈喜出望外,“原來是狀元郎,快快上轎!”

待元羽舟收了傘,白祈問:“你這樣出來,陛下知道嗎?”

“自然是不知,”元羽舟笑道,“他不會幹涉於我。”

白祈頓時有些無語,“你要去北境為何不與我商量一下?就這麽出來了?你叫滿朝文武如何想?陛下如何想?”

元羽舟:“我也好奇他究竟如何想,居然指使自己的臣子煽風另一位臣子去謀朝篡位。”

白祈:“你……你都知道了?”

元羽舟:“早知道了。”

白祈頗為尷尬地笑了笑,好聲好氣道:“你知道還不早說,整得我裏外不是人,回家還要被我爹擺眼色,這陛下也是,你也是……”

元羽舟眼尾微挑:“我這不是來贖罪了麽?白兄難道就不好奇為何調查北境稅務一事會由太子負責?”

話題一轉到這裏,白祈壓低聲音問:“這聖旨下來的時候我也納悶著呢,太子屬地出了岔子,出於公正嚴明,陛下也該讓禦史臺全權負責此事,為何要讓太子插手,說有包庇之嫌,可陛下偏偏對太子寵愛甚少,實在是想不通。難道真被他的眼淚打動了?”

“東邪教的老巢釉堤山在北境。納蘭將軍不日也將帶領五千禁衛軍從淩煙道迂回抵達釉堤山後背協助昆山派對釉堤山進行圍剿,路程偏長,亦不經北境三州,燁城與北境距離釉堤山最近的梧州的距離,相去也有三百裏,按理說也當直接從梧州撥兵圍剿,為何陛下要如此大費周章,你可有想過?”

“你是說……陛下其實別有所圖?”

“這出‘苛政猛於虎’的戲,怕也是出自太子手筆。”元羽舟唇角微勾,“你只要好好配合著太子演好這出戲便行了,此番權當游山玩水。”

“這太子荒淫無度可是滿朝皆知,有這麽大本事。”

元羽舟:“你可知道太子身邊有個模樣俊美的內侍?”

一說起這個,白祈覺著雞皮疙瘩起來了,“自然是知道,那人起先還是三皇子的人呢,後來也不知如何地就去了太子那邊。”

“三皇子可有分桃之癖?”

“未曾聽過,那內侍身份很是可憐,說來也是為他那父親所累,三皇子出於惜才之心,才設法將他命給保了下來,只不過青年才俊突然淪為一介宦官……唉,也是可惜。”

元羽舟:“那清河縣縣令乃是醉酒後與人發生口舌之爭,拉扯間不慎將外袍扯爛,而後露出了後背的刺青圖騰,隸屬鬼方族。極少人知,鬼方族刺青以聖鳥之血溶於‘剔骨’雕制而成,遇酒後刺青方能顯形。”

白祈目瞪口呆:“還有這回事?你繼續說。”

元羽舟淡然一笑:“放眼整個江湖,能夠天衣無縫偽造成他人模樣的也只有秀峨派的‘移容’之術,早在二十五年前,秀峨派掌門人萬狐秋為東邪教玉無憂所殺,‘移容’傳入東邪教。”

白祈:“如此說來,那夜入侵川淵閣之人不是秀峨派的人,便是東邪教之人,前段時間國師被擄,乃東邪教所為,能偽造成太子之人,想必是對太子有一定了解且能夠自由進出入東宮,莫非那景程是東邪教人?東邪教中為何會有鬼方族之人?”

元羽舟笑道,“東邪教裏藏了鬼方族的人,太子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不論東邪教是否為北朝餘孽的據點,納蘭將軍都會以此作為圍剿理由,這事若是成了,不但肅清了北境,而且還可趁勢倒三皇子一身臟水,畢竟這景程,當初可是他救的。”

東邪教勢頭也盛,上兩個月新任教主玉乾坤名諱一出,短短兩月內,便聚集了上千教徒,多半是北境貧寒子民,因生活所迫,入山為寇。

“況且東邪教入教之初便要吃下絕命散,入山後每隔一月服一次解藥,此生若非死亡,再也無法脫身。”

白祈聽得後怕,“這麽重要的事,你可告知陛下?”

元羽舟笑道:“不曾,太子另有計劃,告訴陛下難免被掣肘。”

一提起太子,白祈瞬間回了神,不滿道:“他嫌天氣不好,打算等雨停再啟程呢,避免那個草包誤事,我還是先行一步。”

元羽舟依舊帶著笑意:“你可以拭目以待。”

雨倒是不出三日便停了,接下來幾日,隊伍一直北行。

愈往北愈發寒氣逼人,所幸每隔三十裏都設有驛站。

這日,隊伍與一幹私家押鏢隊伍起了爭執,本來也不是稀奇事,一路上押鏢的私家隊伍都不少見,只因那押鏢隊伍一只馬兒莫名其妙驚了,踢傷了白祈這邊一位士兵,那押鏢領頭人一見是官家,十分和氣地道歉。

白祈倒是不甚介意,正欲擺手敷衍過去,元羽舟卻掀簾下車,“敢問這位大哥要往何地?”

中年男人長年累月奔波於風吹雨淋日曬中,皮膚黝黑而粗糙,見官家公子斯斯文文,秀氣溫和,爽朗一笑:“衡州押了些貨,往京都送去。”

元羽舟往男人身後望了一眼,“路長難行,實不相瞞,我們後方還有一隊兵馬,乃是北巡的太子,大哥管好馬,莫要再沖撞了。”

中年男人聞言,面色微微動容:“多謝這位官家公子。”

元羽舟微微一笑:“不足掛齒。”

白祈不解元羽舟為何要騙那夥押鏢之人,及押鏢人馬漸行漸遠,元羽舟才道:“方才那夥人是梧州人。”

白祈:“你如何得知?”

“梧州口音。”元羽舟低聲道,“初食絕命散之人通常耳根處會有發黑癥狀。”

白祈好奇道:“我這兩日一直好奇,你如何知道這麽多?”

元羽舟卻答非所問:“距離此處約三十裏外有一岔道,迂回行進可直達梧州,可避開兩道關卡盤查,路窄,不平,有山寇流匪,因此少有人行,他們馬上構架與其他押鏢隊伍不同,極有可能用來加固貨物,他們要轉道去梧州。”

白祈:“這還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怕不要命的。”

元羽舟從懷裏掏出一塊佩玉,遞給白祈,“衡州州官多半有問題,這個你拿著,遇到危險時候,將它拿出來,記住,設宴飲酒時,若是那個景程也在場,酒過二巡,你便離開。”

白祈不拿:“你要去哪裏?你……”

元羽舟不答,輕輕笑一聲,白祈尚未將話說出來,便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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