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辭行

關燈
夜已深,皇城夜燈熄了一大半,自小徑放眼望去,影影綽綽迷離一片。

“參見太子。”值夜的內侍慌慌張張跪倒在地。

景熹淡淡道:“本宮只是出來走走,不必多禮,退下罷。”

內侍唯唯諾諾退下後,景熹卻換了個方向,朝川淵閣去了。

川淵閣為皇家藏書之地之一,不同於文淵閣、雲淵閣,川淵閣只有當今聖上或者經過聖上允可方可進入。正因如此,川淵閣一直都是皇帝的私人書閣。上溯哀帝時期,曾有一位如日中天的權臣,惘顧皇家尊威,常年進出川淵閣,後來那權臣倒臺後,川淵閣便成了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禁忌,如同九錫之禮般的存在。

自聖上身體欠安後,這川淵閣便閑置了,總歸是沒人敢自撞刀口,警戒也不嚴,門外僅有兩名禁衛軍把守。

那兩名禁衛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忽然不知怎麽地,便雙雙暈倒了。

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了,驚醒了書閣裏頭上了年紀的老太監,老太監老眼昏花,耳力倒是不錯,知道是有人進來了,拾起燈走到門口。

“太……太子?您怎麽來了?”老太監又朝門外張望了一眼,見兩名禁衛軍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頓時也猜到了幾分。

老太監渾濁的雙眼盯著景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你不是太子。”

這位太子答非所問,“勞煩公公為我找一物。”

“何物?”元羽舟以狐疑的目光打量著阿東手上的檀木盒,“誰送來的?”這些日往萬書坊送禮的人數不勝數,無功不受祿,拿人手短,元羽舟對此一概避之不及,恨不得將門檻砌個幾丈高才好。

阿東道:“一大早就在門口隔著呢,不知道是誰送來的,我打開看了,是一封信。”

元羽舟接過檀木盒,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也就普通盒子,不是甚名貴玩意,大抵是送信人覺著夜露太重,怕濕了信,才用木盒來裝。於是便取了信,信封上書“元羽舟”三字,拆開,是一塊玉佩。

阿東眼巴巴看著,好奇道:“公子,莫不是故人?”

元羽舟瞥了他一眼,阿東立馬閉嘴,“我去做飯了。”

元羽舟叫住他,“一會兒你去西市瞧瞧新出的糕點,買些回來,還有老陶記收的舊話本,有新的也給我帶兩本回來。”交代完,他自己換了身衣裳,便出門了。

比起其他風月場所,簫鴻樓飲酒作樂外,姑娘家們多半賣藝不賣身,才貌雙全者居多,若是姑娘們碰上鐘情的,也不會含羞帶怯欲拒還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你情我願。

來燁城兩月餘,簫鴻樓也就來過一次,今日這次。

此處老板娘名叫陶籬,當然是藝名,據說是喜愛大詩人陶淵明,摘了那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中籬一字,自稱紅塵隱客。

元羽舟運氣不錯,剛進門便撞見了這位隱客,不等她開口,便微微一笑,“我找孟姑娘。”

“孟姑娘今日不會客,公子可以改日再來。”陶籬語氣清淡,卻並不顯疏離,與風月場所那些老鴇龜公確實有著極大差別。

元羽舟自腰間拿出一枚玉牌,道:“說來我也不是尋孟姑娘,勞煩老板娘與玉公子說一聲,我有話要與他說。”

陶籬聞言,面露訝色,沈思了片刻,才道,“公子還請隨我來。”

元羽舟溫顏一笑。

緊接著陶籬將元羽舟領入了二樓雅室,“公子在此等候片刻。”

元羽舟淡淡一笑,“有勞。”

不一會兒,便聽得一陣腳步聲,元羽舟正立在窗戶旁,目光落在門前,見一個頎長的狹影於門口遲疑片刻,入了雅室,近了一看,正是玉乾坤。

他穿著如尋常巷陌家的百姓一般樸素,高挑的個子以及那張棱骨分明的臉卻沖了平庸和市井之氣。

笑意自狹長的狐貍眼蔓延至唇角,元羽舟道,“我還以為要等上一些時候。”

“並非要事。”玉乾坤沈默片刻,“我今日便要回蒼釉山了。”

“你倒是沈穩了些。”元羽舟自他身邊走過,倒了兩杯茶,“坐下談罷。”

玉乾坤輕輕嗯了一聲,坐下,語氣有些生澀,“元公子……是何時認出我來的?”

“城門口那會兒覺著熟悉,”元羽舟臉上笑意不見,“你長大了許多,樣貌長開了,想不到會在燁城遇見你,也想不到你是東邪教教主。”

玉乾坤輕聲、認真道:“若是當時你知會有今日,還會救我嗎?”

“自然是會的——不過醫治你的是風滿樓說書的那個糟老頭子,他叫鳳廣盈,此生最恨東邪教人,他若是知道你叫玉乾坤,不殺你便是大發慈悲了。”

玉乾坤聞言,目光望向元羽舟,“那你恨東邪教嗎?”

“無怨無仇,為何要恨?”元羽舟對上他的目光,眼裏忽然又有了令人移不開眼的笑意:“可憐我當時為了救你,還拜了這麽一個糟老頭子做了師父,你既要回蒼釉山,可否將他一並帶離燁城。”

玉乾坤將目光撤開,喝了口冷茶,“自然是可以。”

元羽舟聞言,笑意更甚,“那便多謝了。”

玉乾坤遲疑片刻,道:“客氣了。”

元羽舟道:“你要辭行,我也該為你踐行,沒酒怎麽行呢。”

玉乾坤知他不善飲酒,又想起那日他一人喝個半醉在大街上步履不穩的模樣,便道,“以茶代酒。”

元羽舟笑著搖搖頭,“太虛。”

酒水很快呈上來了,還有幾碟小菜和糕點,元羽舟替玉乾坤斟酒,自顧自獨飲了一杯,“你打算如何對柳聖東呢?”

玉乾坤不願透露太多,“元公子無須費心,我自己會處理好。”

“自二十多年前玉無憂死後,東邪教就如一盤散沙,你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竟跑去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元羽舟修長白皙的手撚起一塊糕點,“好歹你有半條命算是我救的,你要這樣糟蹋,可曾顧及我的想法?”

“元公子,我……”

元羽舟又飲了一杯酒,打斷了玉乾坤的話:“你,玉大俠,擄掠了當今聖上的國師,而我,大言不慚說一句,不久後就是當朝得意臣子,現今還與你在一同飲酒,若是傳出去,你覺得會有何後果?”

“不會的,”玉乾坤道,“跟在你暗處的密衛我已經吩咐人處理好了,今日你來簫鴻樓之事,不會有其他人知道。”

今日過後,兩人也不會再有瓜葛。

行走江湖,活在刀口浪尖,命不值錢,往往一個不留神,人就沒了,何況東邪教還是武林各派的眾矢之的。

他怎麽會將元羽舟牽扯進來呢?

元羽舟聞言,點點頭,道:“你還考慮得挺周全的,可是你怎麽就沒想過,我會幫你呢?”

玉乾坤詫異擡頭,元羽舟拍了拍手上的碎糕屑,嘴角還殘著貪嘴後未擦凈的碎屑,微挑的狐貍眼情真意切:“其實我當不當官都無異,哪怕事情敗露,我也有法子脫身。”

“不可!”玉乾坤一聽完元羽舟這話,神色微變:“元公子,實話不瞞你說,我無意教主之位,也無意覆興東邪教,此番來燁城只是來拿一樣東西,現今東西已拿到,待處理好教中事務,東邪教會再度消失。”

元羽舟聞言,皺眉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向柳聖羽一幹人說明實情?”

“正邪不相容。”玉乾坤冷俊的眉眼柔和了些——元羽舟這個問題是有些幼稚可笑的,不過,他可不可以理解成,元羽舟是關心則亂呢。

玉乾坤也沒有對元羽舟說,並非所有人都如你一般磊落善良。

江湖的恩恩怨怨,若真是那麽容易說清和一筆勾銷,又怎麽能叫江湖呢?

元羽舟頓有所悟, “當今聖上與昆山派掌門的妹妹有過一段露水情緣,此番朝廷允諾出兵,絕非敷衍了事,而且,我還無意中得知一事。”

玉乾坤道:“何事?”

“東邪教前教主是鬼方族賀蘭氏,你知道嗎。”元羽舟語氣中並無疑問,而是肯定,他那看似溫和卻又敏銳的眸子似乎要看進玉乾坤心裏。

“我知道。”

話一出口,兩人又是一陣的沈默,似乎連能言巧辯的元羽舟也不知這話究竟要如何才能接下去,只好心無旁騖地喝酒。

最後還是玉乾坤先開口,問了個看似無關輕重卻又暗藏情湧的問題,“元公子,你在擔心我,對嗎?”

元羽舟聞言,放下酒杯,雙頰通紅,若有所思笑了一聲,“對呀,我確實是挺掛念你的。”

說完,便靠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玉乾坤唇邊蕩開微不可察的笑意,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伸手輕拂過輕元羽舟的鬢角。

我也……會一直掛念你。

但是,也僅能是掛念了。

正當時,辰雲笑嘻嘻走進來。

“教主,這位醉倒的美人是誰?”說罷,作勢要看元羽舟的臉。

玉乾坤一把攔住他,冷聲道:“出去。”

辰雲:“教主,我就看看。”

“出去。”

辰雲:“……好嘞!”

玉乾坤將睡著的元羽舟安置於榻,掖好被角,不再看一眼,轉身出了雅間。

所幸的是,你風華正茂,滿腹詩文,身後又有貴人相助,此生定會福壽延綿,兒孫滿堂。

城外小徑上。

“他說他不走?”玉乾坤騎著黑紅色駿馬,語氣毫無情緒。

“是呀,”辰雲將昏迷不醒的鳳廣盈丟上馬,又推了推,確認不會被甩下來後才道,“陳公子將《長琴》交予我後,便回宮了,也不知那皇宮有甚好的,紅墻青瓦,勾心鬥角就是一輩子,哪有這江湖快活。”

玉乾坤扯了扯馬韁,又朝茶棚方位望了一眼,繼而朝延綿彎曲的前路策馬而去。

這時候,玉乾坤還以為山長水遠,天地茫茫,他與元羽舟經此一別,當永不覆相見,卻如何也想不到,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