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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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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

昆山。

“先生,我父親傷勢如何?”

這位年輕的昆山派少掌門,說完這話,忽然就紅了眼眶。

一身白衣的長尋見狀倒是一楞,順手接過鳳廣盈遞過來的方巾,繼而安慰道,“少掌門不必擔心,令尊傷勢雖重,倒也不至於傷及性命。”

“果真?”柳聖羽忙問。

長尋微微一笑,秀美白皙的臉上帶著清和的笑意,“正是。”

柳聖羽這才舒下一口氣,有些不知所措地跟著笑了笑,“那、那、就有勞先生了。”

長尋朝鳳廣盈道:“師兄,你去將我紙筆拿來。”

待鳳廣盈將紙筆拿來,長尋便提筆寫了藥方,“少掌門,收好。”

柳聖羽應聲雙手去接,言語懇切,“先生大恩,無以為報,父親傷勢痊愈前,但求先生姑且長留住昆山,等父親好了,我昆山派一定好好報答先生。”

鳳廣盈心中頗有微詞,雖說這柳聖羽言辭懇求居多,但若是長尋不應,這昆山派怕也是不會放人。

本還想著離開忘憂谷來昆山派過過場子,趁著回去途中好好耍耍,倒是沒想到中途竟然會出這一茬子。鳳廣盈心中不謂不惱火。但惱火歸惱火,身為忘憂谷大弟子,雖然是個不學無術的浪人,禮數還是要有的。

昆山派是江湖第一大派,即便無意結好,也不能輕易得罪。

“好。”

不出所料,長尋應下。

不多時,長尋便領著鳳廣盈退下了。

柳聖羽朝柳聖鳶道,“小妹,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去歇著吧。小妹……小妹……”

柳聖鳶忽地擡起頭,水靈靈的眼睛閃過一絲慌亂,雙頰微紅,輕聲應道,“兄長,你叫我?”

“想什麽呢?”柳聖羽朝她腦門輕輕彈了一下,笑道,“快去休息罷。”

“是。”柳聖鳶看了一眼臥病在床的昆山掌門,“那兄長也早些歇息。”

“對了,”柳聖羽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聽說長尋先生喜靜,既要長住,明日你去東籬院挑個安靜的地,不要怠慢了。”

柳聖鳶臉上紅暈更甚,幸借著橘色的融融燈火,柳聖羽並未察覺,“是,兄長。”

“這昆山派可真是不厚道,早知道我就不來了。”鳳廣盈連蹦帶跳走在長尋前面,“長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長尋淡笑不語。

鳳廣盈無趣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得了,不和你這悶葫蘆講了,我去後山逛逛。”鳳廣盈說罷,越出小廊,消失在夜色中。

長尋穿過小廊,行至閬苑園,假山石前有一大簇白芍藥姿態研麗,開得極好。

“花卉雖美,卻隱喻離別之意。”

長尋腳步微微一頓,循著聲源望去,卻不見其人。

“神仙,這兒呢。”那方假山高處忽然探出一個模糊身子,因著夜色,瞧不仔細面容,“死了沒?”

長尋淡淡道:“未曾。”

卻不再理會那人,繼續往前走。

那人卻不依不饒,忽然又出現在墻頭上,“你救了他?”

“是。”

“你救了他也沒用,我還是要殺他的。”那人笑嘻嘻道。

“自便。”

“你怎麽不問我是誰?”

長尋卻再也不答了,進了一扇拱門,從中庭穿過,徑直回了房。

睡不到三更,便被喚醒。

柳聖羽焦急的聲音在響起,“無意擾先生清眠,只是父親忽咳黑血……”

長尋攏了外衣,“少掌門稍安勿躁,長尋即刻便來。”

柳聖羽語氣中略帶歉意:“勞煩先生……”

轉眼忙活到五更,長尋總算是將昆山掌門從鬼門關救下了。

兩人入了裏室,長尋便將今日於閬苑園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還加了一句,“他給掌門人種的是大漠奇毒,毒雖已解,但勞身甚重,這幾日受不得折騰。”

柳聖羽已是咬牙切齒,雙眼通紅:“肯定是玉無憂!”頓了頓,又道,“先生,那玉無憂心性殘忍,喜怒無常……實不相瞞,我昆山雖然被譽為武林第一派,卻也是拿他沒轍……你與另一位先生,還是搬來言卿的院子住好。”

言卿是柳聖羽的字。

長尋:“多謝少掌門好意,不必了。”

柳聖羽還要說什麽,長尋卻微微一笑,秀麗的眸子微闔,已然一副困意。

“那我送先生回去。”

“不必。”

柳聖羽欲言又止,卻也只得作罷。

“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那人再次出現在墻頭。

長尋停下腳步:“殺業太重,難得善終。”

“這話功德寺的老禿驢也對我說過,你猜他最後怎麽樣了?”

“……”

“死了,我殺的。”

“……”

“別擔心,我不殺你。”

“……”

“你叫什麽名字?”

“……”

玉無憂嘻嘻笑道:“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昆山少掌門去。”

“……長尋。”

墻頭黑影一閃,玉無憂忽然不見了蹤影。

中庭墻頭那一片虞美人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長尋,你怎麽不多吃點?”鳳廣盈往自己碗裏倒滿了酒,詫異於長尋的食量。

長尋搖搖頭,“飽了。”

鳳廣盈嘖了一聲,“你這食量,後山那噬食人血的山鷹都比你吃得多……”

長尋:“山鷹?”

“對呀,”鳳廣盈滿臉悲憤,“前些日在後山耍不小心把胳膊劃了,留了些血,好家夥,引來十來只山鷹……對了,我約了一個小師弟切磋劍術,順便下山一趟,估計要晚些回來。”

午膳過後,長尋又去查看了一番昆山派掌門的傷勢,順帶拒絕了柳聖鳶送來的糕點,小憩了片刻,便被敲門聲吵醒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口站了一個青衣昆山弟子,面帶笑意,“用膳了嗎?”

話畢也不等長尋回答,已經登堂入室,順帶關上門,四處打量,“還算寬敞。”

將一袋黃油紙包放在桌上,玉無憂輕笑道,“這不是你在昆山沒吃好,我給你下山買了好東西。”

他這樣說著,忽然湊過去,很自然地牽起長尋的手,力道卻不小,“你這手可真是好看……救過的人有我殺過的人多嗎?咦?你怎麽不生氣,莫非是真的對我有意思……”

長尋淡淡一笑:“閣下多慮。”

玉無憂笑嘻嘻道:“都怪你昨夜對我一笑留情,現今翻臉不認人,我玉無憂可不依。”

長尋聞言,微微一楞,旋即淡淡道:“你看錯了。”

“我怎麽會有錯?”玉無憂俊美的眼裏滿是柔情,看向長尋,一字一句道:“我從來都不會錯。”

“先生,”外室傳來昆山弟子敲門聲,“少掌門說,先生若是得空,可否往藏書閣?”

玉無憂依舊笑瞇瞇看著他。

“勞煩為我轉告少掌門,今日不便。”

“是。”

玉無憂問:“你怎麽不去?”

“……”

“回答我。”

長尋慢吞吞自玉無憂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轉身去整理小幾上的幾本典籍,仿佛老神在在坐在外室那個人不存在一般。

玉無憂好整以暇,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打量著眼前的白衣男子,“忘憂谷還真是鐘靈毓秀,得空了得去領略領略。”

長尋端了一杯清茶放在玉無憂桌前,坦言道:“忘憂谷少留外人,怕是不歡迎閣下。”

“還沒去就給人下逐客令呢?”玉無憂臉上笑意倏地消失,一把攥住長尋手腕,僅有兩人的外室很安靜,靜的可以聽見手腕骨裂的聲音,“我這個人呢,有些偏執,別人越是不看好我做的事,我就偏愛去做。”

長尋臉色有些蒼白,面上神態卻依舊泰然。

倒是玉無憂難得楞了一下,又恢覆了笑意,主動放開了長尋,語氣異常輕快,“不好意思,一時激動,弄疼你了。”說著目光便朝長尋手腕望去,只見那皮肉青紫一片。

長尋默默收回手,“昆山的新茶,可克心浮氣躁,閣下肝火旺,不妨多飲一些。”

玉無憂依言坐下,又朝長尋的手望了一眼,心裏實在是再清楚不過:長尋這手,即便不殘,也是要廢了。

這長尋如此淡然,是不知,還是無謂。

淺綠色的茶水泡在瓷白杯子裏,看上去還真有那麽回事,玉無憂笑了笑,果然喝了一口,“好茶,是我喝過最香的茶。”

其實他總共也就喝過這一次茶。

他話一說完,便見長尋垂下眼簾,身子朝前栽去,玉無憂笑著將他拉近懷裏,輕笑一聲,“用迷藥,你還嫩著呢。”

已而夕陽沈山。

長尋一睜眼,便見玉無憂倚在床前,眉眼都是笑意,見他醒了,立馬起身去倒了杯水遞給他,“沒毒的。”

手腕已經被包紮好,雖然還有幾分痛意,卻並不尖銳。長尋不動聲色接過水,淺淺沾了一下唇,“多謝。”

“不客氣。”玉無憂笑得開心,接過長尋手中的杯子,將剩下的水喝了,“你睡著的時候,我看著你很久,還是頭一回發現這麽好看的人。”

“我看上你了,你跟我回東邪教吧,我給你做教主夫人,你以後就不用給別人治病了,又或者我殺人,你救人,也是天生一對。”

長尋搖搖頭:“承蒙好意,可惜無福消受。”

“我說有就有。”玉無憂語氣有些莫測,“你昨夜不是說我殺業深重麽?那你幫我修修福因……”

這樣說著,便撤了杯子,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撫上長尋白皙俊秀的臉頰。

“……為何不躲?”

長尋淡淡一笑,“我躲,你也不會撤手。”

“也是。”玉無憂指腹拂過如畫的眉眼,嘴角微挑,“……這是不是可以說明,其實你並不討厭我?”

長尋不答反問:“你心中既然有數,又何必問出口。”

玉無憂笑得更開心了,整個身子都湊了過去,張邪殷紅的唇停留在長尋鬢前,低聲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吻了吻長尋的耳根,“那這樣,是修了幾年?”

房裏光線暗淡,杏紅色的夕光隔著薄薄的窗戶紙透了進來。

“我只治病,不算命。”長尋微微側過臉,嗓音溫潤如玉,興許是剛睡醒,還帶著幾分溫柔的慵懶。

玉無憂看著他半隱在黑暗半露在稀薄暮色的臉,那雙眸子平靜溫和,波瀾無驚,似乎還帶著幾分俊逸淡漠的蕭然之態,看上去真是出塵極了,美好得令人忍不住……想要去打破……

他靜靜打量好半晌,無聲地笑了,低聲道,“……你這樣,我可真是有些喜歡了。”

“長尋!長尋!長……長尋!”

鳳廣盈從來不與長尋客氣,一邊喊著,一邊便推門而入。他大著舌頭進了裏室,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酒意頓時醒了幾分,見長尋正坐在榻前,用白色布條纏著手腕。

“怎麽了?”鳳廣盈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抓起長尋的手肘,翻來覆去查看。

長尋笑帶無奈,“不小心磕的。”

手腕這個位置,真的是連借口都不好找。

鳳廣盈顯然不信,加之飲了酒,音調也高了不少:“是不是那柳聖羽欺負你了?老子現在就去教訓他……”說罷,就要起身的架勢。

長尋:“不是少掌門。”

鳳廣盈皺眉:“那是誰?”

長尋淺淺一笑,答非所問:“小傷罷了,不必掛心。”

他半側著身子,俯身點了兩盞明燈,又走到窗口,將半敞開的窗戶關上。

鳳廣盈忽覺有些氣悶,遂道,“得了,你這悶葫蘆不說,我也不勉強,若真有人敢欺負你,一定要告訴師兄,師兄給你揍他……”

長尋淡笑,“師兄今日去過的地方,有些多。”

被戳破了行蹤,鳳廣盈便心虛起來,嘴裏含糊說了幾句是人都聽不懂的話,嘿嘿笑了幾聲,便離開了。

鳳廣盈與長尋住的院落因經過柳聖羽特意囑咐,少有人走動,半醉的鳳廣盈一路飛奔出院落,剛出了中庭圓拱門,就撞了人。鳳廣盈酒意頓時醒了一半,連忙扶住柳聖鳶,“失禮失禮……”

柳聖鳶餘驚未消,好一會兒才緩下一口氣,“鳳先生如此匆忙,是要往哪兒去?”

鳳廣盈笑了笑,“今日犯渾下山喝了些酒,去後山醒酒去。”

柳聖鳶聞言掩面輕笑,“鳳先生性子無羈,與長尋公子倒是不同。”

鳳廣盈嘿嘿一笑,“怎管他叫公子,管我叫先生呢?我啥都不通,也就仗著這師弟狐假虎威了,以後姑娘也喚我一聲公子,”頓了頓,又從懷裏掏出一小袋酸梅遞給柳聖鳶,“山下買的,你們姑娘家應該愛吃。”

“多謝……鳳公子。”

“哈哈,不客氣。”鳳廣盈輕輕咳了一聲,“那個,我先走啦。”

“公子慢走。”

鳳廣盈點點頭,頭也不回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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