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狀元

關燈
元羽舟歇了三日,才恢覆精神,眼見著殿試的在即,面見聖上總歸不能穿得太寒酸,前些日他在西市上和街一家布莊預了一身新衣,正準備今日去取。

然而,他尚未出門,便被不速之客給截住了。

一頂華雲轎子停在萬書坊門口,也不知候了多久。

在元羽舟打開院門那一刻,白府二千金,白芊婓,秀氣小巧的手挑開轎簾,“元公子,還請琴館一敘。”

元羽舟笑道:“若知今日佳人有約,我就該早些天去將衣裳取來。”於是喚來阿東,交代了幾句,便跟隨白芊婓去了琴館。

琴館,也就是聽曲兒的地方,琴師精通各種樂曲,館子也會供應酒水清茶,是文人雅客們都喜來的閑趣之地。

白芊婓盯著元羽舟打量好半刻,才道,“不知白老三(白祈)可與公子講過,元公子模樣與一位麗人十分相似。”

元羽舟:“羽舟一介布衣,與郎中令交識僅因興味相投,絕非姑娘口中所說的‘麗人’緣故。”

白芊婓:“元公子這麽一說,倒顯得我唐突了,敢問公子貴庚?”

“二十有四。”

“那公子祖籍何處?”

“廣陵元氏。”

“家中有幾人,家母可否健在?”

元羽舟雙目微斂,淺飲一口,“姑娘再問下去,我怕是要成為相府的倒插門女婿了。”

白芊婓語帶歉意,“是小女子冒昧。我這弟弟實在是令人不省心,為了公子著想……也擔心此事若有差池,會招致殺身之禍。”

“身正不怕影子斜,讀書人考取功名無非為了光耀門楣,”元羽舟對上白芊婓的目光,“小生確有幾分志氣,卻沒姑娘想得那般野心。”

白芊婓略松一口氣,“還望公子記住今日的話。”

元羽舟勾唇一笑,“自然。”

“不知公子可會撫琴?”白芊婓又問道。

看來她還是沒有死心,元羽舟自顧自為自己斟了半杯酒,悠悠道,“略通琴藝,不過依著祖訓,只能為未來的元夫人先撫琴……”

“這……”

“姑娘別誤會,你想聽,我也是不同意的……”

“……”

“茶也喝了,酒也品了,姑娘若是沒別的事,”元羽舟自懷中掏出幾塊碎銀子,輕輕擱在桌上,“羽舟就先告辭了。”

元羽舟頗為輕快出了琴館,餘光似乎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去街邊買了些松果和蜜餞,正要付錢,有人搶先一步。

“大哥,糕點也各來一份,包好些。”

街上人流如梭,占了便宜的元羽舟心滿意足抱著一大袋糕點和小食與白祈並肩走著,眉眼都是笑意。

白祈的臉色卻不太好。因著當今上聖體欠安,殿試被取消了。諭旨也已經下達禮部,由禮部尚書根據考子的文章來評定名次。倒不是說白祈對元羽舟沒信心,而是因為禮部尚書與當朝丞相,也就是白祈他爹是故交。

皇儲一事,丞相向來都是站在太子那邊。

其實這也不算宮闈秘事,今上對亡妃“麗妃”的寵愛,當年可謂羨煞六宮,若是當年七皇子沒有被神秘人擄走,而今在太子之位上的人,必然是七皇子。

子憑母貴,向來是也。

元羽舟倒沒有因這個消息影響心情,吹了吹袋子裏還冒著熱氣的炒松子,“不知那位‘麗妃’哪方人士?”

“宮裏的名冊記的是廣陵裴氏,我私下查過,她姓柳,名聖鳶,是昆侖派掌門的妹妹。”

“如此一來,朝廷出兵助昆山派一事,感情還有裙帶關系。”元羽舟笑道,“她居然也是廣陵人,搞不好還真是我娘。”

白祈心裏捏了把汗,苦笑道,“元公子,血濃於水。”

元羽舟聞言,依舊一如既往點點頭,既不在意也不敷衍,“她的廣陵裴氏是假,我的廣陵元氏可是貨真價實。”

白祈還想說些什麽,元羽舟又笑道,“郎中令不必說服我,我們要說服的,只有一個陛下。”

白祈聞言,忙不疊應聲道,“對,元公子言之有理。”

一轉眼過了八日。

其間鳳廣盈時不時來串門,起初元羽舟還與他客氣一番,隨著這人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元羽舟便私下吩咐阿東阿南拒客不接,或是以各種理由推脫與鳳廣盈見面,氣得鳳廣盈梗著脖子直罵。

這日,元羽舟正興致勃勃瀏覽一本奇聞異志錄,藏書閣的門突然被人撞開,一大早就著急地在院子裏走來走去不敢去看放榜名單的阿南和阿東臉上皆是止不住的笑意,一把奪過元羽舟手上的書卷一扔,將他往大門口推。

“狀元郎出來啦!”

“喲!這麽俊!”

……

……

元羽舟一楞,卻見大門外擠滿了人,他眼神不佳,只見虛影攢動,聞得炮聲響震,人馬喧嘩。

有人小跑上前,喜道:“恭喜狀元郎!賀喜狀元郎!報喜的差役很快就到了,丞相也來!方才在前街!不出一刻鐘,就要過來啦!”那言語,比自己中狀元還愜意激動。

丞相迎狀元郎這樣的事,放在往年,也是不曾發生的。

“公子!公子!”阿南伸手在元羽舟面前晃了晃,“高興傻啦?”

元羽舟猶未曾回過神,修目微斂,雙唇微動,似在自言自語。

阿南阿東忙著高興,也沒聽清他道了什麽,人群深處,卻有人在他說完這句話時,微微一怔,目光溫柔而熾烈,越過人群,定在那張笑意清淺的臉上,隨即,唇角也綻開了笑容。

不到一刻鐘,果見朝丞相白薛晟領著大隊人馬進來。近了才發現,隨同丞相來的還有白祈,臉上笑容意味深長。

元羽舟目光飛掠而過,而後朝丞相作一揖,“小生見過丞相……”

這位久經朝政的丞相上了些年紀,雙鬢已添銀絲,神態也不善和藹,見元羽舟要行禮,居然略有慌亂地伸手去扶,而後盯著元羽舟仔仔細細審視了一番,直到白祈小聲在一旁喊他,才微微顯了笑意,連道三聲好,“果然人中龍鳳,好,好,後生可畏……”

差役將大紅狀元服、紗帽、皂色勾金絲登雲靴等齊齊送上前,元羽舟只拿過那雙登雲靴,三兩下將金絲抽掉,背過身,迅速換上,而後穿過人群,便一躍上馬。

人群裏“謔”地一陣驚嘆,顯然是被狀元郎的行為驚到了。

馬上人俊美神雅,黑亮的眸子笑意清淺,“我這人散漫慣了,不喜繁文縟節,今日喜托龍門,也願恪守心之所向,絕不醉意潦倒此生。”

言罷,流轉垂眸間,眼裏便只剩下了溫柔,倏然與人群中玉乾坤目光四目相對,倏地一瞬,玉乾坤也不知怎地,驟然想起了《九歌》那句“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

片刻後對方若無其事地移開,卻教自個兒心湖攪了個水花亂濺,尚未從方才那一瞥中回神,又見元羽舟於人群中漸漸走遠,只覺宛若驚鴻一現之幽曇,可遇而不可求。

玉乾坤將玉佩收入懷中,心道,“下次吧。”

因著聖體欠安,面聖之日定在翌日,然恩賜卻是絲毫未曾懈怠。

聖上欽定狀元、榜眼、探花,大賜聖恩,並贈駿騎,宣跨馬游街,萬民齊頌;又令賞狀元黃金萬兩,布帛千匹,免吏考,授翰林院修撰兼“禦前”中書舍人。

一時間,滿朝轟動,萬書坊門庭若市。

是夜,已過子時,萬書坊藏書閣依舊燈火通明,阿東心道今日大好日子,自家公子定是欣喜之餘,深夜難眠,便端了點心,往藏書閣送去。

推門而入,元羽舟正在一方明火下提筆寫字,神情專註淡漠,儼然不見半分得意風發之態,興許是他將頭發披散於肩,倒是不見平日那幾分善謔俏皮之態,尤顯……尤顯……阿東想了好一會兒,都未曾找到合適的詞,便放棄了。

於是小聲道:“公子,我備了些吃食。”

元羽舟未曾擡頭,“擱著。”

阿東將點心在桌旁放置好,一時心生好奇,便湊過腦袋去瞅了幾眼元羽舟筆下的字卷。

只見潔白無塵的紙上,立著幾行俊秀飄逸的字體:

“微塵眼底三千界,錫杖頭邊四百州。宿水餐風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頭。”

阿東不解其意,訕訕道:“公子,這是什麽意思?”

元羽舟淡笑不語,又在尾端添了一行小字。

“細雨騎驢入劍門,昔年長尋未亡人。”

或許,是該回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