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既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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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翠羽樓退了出來,街上行人已經散去大半。

由於喝了酒的緣故,元羽舟雙頰微紅,眼神愈發不好使。

方才下樓時,要不是有夥計攙扶著,保不準要栽跟頭。起初那夥計還要扶著元羽舟下石階,卻被元羽舟推開,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酒嗝,在滿堂酒客鄙視的目光下走出了翠羽樓。

夜涼如水,燈火闌珊。

翠羽樓不遠處的糕點小鋪青磚地上,有兩道頎長的影子。

“教主,需要我出手嗎?”辰雲笑嘻嘻看著不遠處的男子,“還長得挺秀氣。”

“不必。”

青磚地上忽然少了一道影子。

從翠羽樓到萬書坊,隔了繞五條街,玉乾坤猜想元羽舟會抄近巷回去。果不其然,只見這人僅出了這條借口,便朝左拐,進了一條小巷。

玉乾坤毫不猶豫跟了上去。

京中高手如雲,不到萬不得已,他絕然不會動用內力暴露自己。而且,這元羽舟絕非常人——光是解決暗處那兩個武藝高強的密衛,就花了好些時間。

況且他有傷在身,行事更應低調。

巷末拐彎的死角,玉乾坤很輕易制住這個半醉的男子,借著身高優勢,他居高臨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文弱讀書人。

淡淡的酒香在周遭縈繞盤旋。

旮旯處光線昏暗,對於習武之人而言卻纖毫可查,不得不說,這人長得好,眉眼如畫,膚色細膩,俊秀之餘,又偏偏帶了那麽幾分蕭然之氣。

手上力道不由得放輕了些,玉乾坤壓低聲音道:“聽著,我不殺你,你只要……”

他話還沒說完,元羽舟忽然動了動,半垂的眼簾忽然拉開,挑眉看了他一眼,明明是醉酒後無意識的一眼,看著空洞,又似有神光內斂,乍明乍暗,輕笑了一聲,額頭輕輕抵在玉乾坤的肩上,呼吸聲漸漸綿長。

心底深處有一股難以言狀的感覺潛滋暗長,一往無前。玉乾坤怔了好一會兒,一時之間也有些不理解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半晌,回過神。

此故人非彼故人。

--萬書坊

“我看我們還是去睡吧,公子做事向來有分寸。”阿南打著哈欠拍了拍門口打盹的阿東,“給公子留個門。”

阿東迷糊地點點頭,哐當一聲把門拴上,也打了個哈欠,淚眼朦朧回自己房間了。

半刻鐘後,一道輕捷的身影翻過了萬書坊的高墻,屋檐外室燈火驟暗。

落地聲輕如鴻羽,玉乾坤登堂入室,輕手輕腳將元羽舟放下,開了窗,點了一盞昏燈,找了張椅子在不顯眼的角落處坐下。

他輕闔雙眼獨坐片刻,本想閉目養神,倏地睜開眼,不知為何,難以集中精力,思來也不差這一時,便起身來到榻前。

元羽舟的睡相極好,不打鼾,不磨牙,不講夢話,睫羽輕顫,白皙光潔的臉上帶著幾分暈紅,估摸是喝酒上臉了。

玉乾坤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又在屋子四周轉了一圈,發現這個人真是愛看書,不僅小幾上擺著一摞書,屏風架子上也靠著幾本,甚至還在床邊發現一角泛黃的書卷。估計是看到哪擱到哪,也來不及收拾。也不全然是聖賢書,他甚至還發現帶有插圖的民間話本,旁邊還有一小包沒吃完的酸梅和酥糖點心。

玉乾坤想到這人邊看書邊饞嘴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可趣,及過了約有兩個時辰,終於見元羽舟動了動,似有轉醒之態,當即走遠了些,他臉上不帶任何神色,思忖著等元羽舟醒了該如何與他解釋自己身份。

元羽舟修長的手揉了揉眉心,半瞇著眼,目光落到小幾旁那個孑然挺直的背影上,唇角微勾,嗓音有些含糊不清,“來了。”

玉乾坤立即回身,上前來幾步,既不離得太遠,也不走得太近,開門見山,語氣生疏而冷漠,“元公子,我來拿回我的東西。”

元羽舟氣定神閑,對眼前這個不速之客沒有半分害怕,掀開被褥悠悠起身。

玉乾坤見他不答話,語氣生冷,“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矩,公子行個方便。”

“好說,”元羽舟又多點了兩盞明火。

自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白玉,笑道:“昨日與閣下茶棚初遇,雖視物不佳,好歹耳朵還有些管用,撿到了這方產自江南的溫玉,下次收好,莫要再丟了。”

元羽舟見他不答話,輕笑一聲,將那佩玉放到他手上,“昨日等了老久,都不見你來,還感慨江湖人就是灑脫心寬,這麽重要的東西不見了也不及時去尋,剛這樣想,今夜你便尋上來了。”

玉乾坤:“多謝元公子。”

元羽舟擺擺手,微微笑道,“天色已晚,閣下若是不嫌棄,可在寒舍將就一晚。”

“多謝好意。”玉乾坤將佩玉收好,又從懷中拿出另一塊玉佩,“元公子以後若是有了麻煩,可憑此物去簫鴻樓找一位姓孟的姑娘。”

元羽舟接過。

“後會有……”玉乾坤頓了頓,又改口道,“告辭。”

元羽舟淡笑不語。

玉乾坤又回身看了元羽舟一眼,但見他神態恣意坦然,波瀾不驚。

他恢覆了慣有的鎮靜與冷漠,不再看身後人,越窗而出,絕然消失在夜色中。

京都歲寒,三更聲伴隨著風聲響起,幽幽邈邈,夜風蕭涼,拍打著院前樹,聲動淩亂無章。

元羽舟慢吞吞將窗關上,面無表情將玉佩收進了懷裏。

“教主。”辰雲如鬼魅般追上玉乾坤,“找到柳聖東住所了。”

玉乾坤:“部署如何?”

辰雲:“城西巖北巷,周圍蟄伏了十來個密衛,與今夜跟在元公子身後的兩個密衛同出一源,並非武林人士,而是來自大內。”

玉乾坤面涼如水:“一刻鐘。”

辰雲思索片刻,而後道,“是。”

柳聖羽打著正派的名號,視東邪教為大患,不惜折尊與朝廷結盟也要將東邪教連根拔起。

二十五年前舊仇未報,新怨又來。

寂靜的小巷,清月隱匿在層雲中,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別無他聲。

辰雲一身黑衣,幾與夜色融為一體,冷刃將寒光投射在舊墻上,腳下枯枝敗葉尚未掃去,殘紅鋪了一地,殺氣斑駁。

忽的一陣風聲,地上落葉緩緩在低空浮動,辰雲跳上輕檐,放肆笑了兩聲,踢飛腳下一塊青磚,破門開窗聲登時響起,六個黑衣密衛跳上屋頂,手持長劍,整齊劃一,將辰雲團團圍住。

大內密探精通劍刃之術,二話不說,便提劍直上,招招都藏著銳利十足的殺意,辰雲左避右閃,化掉幾招致命之式,又仗著輕功絕佳,避開與他們正面交鋒,借力偷襲。

巖北巷末幾丈見方的空地,玉乾坤也已經與柳聖東交上手了。

“真沒有想到,繼玉無憂後,江湖又出了位不得了的邪才。”柳聖東目如鷹喙,自腰間暗紋繁瑣的劍鞘中拔出長劍,如開光寶匣,輕鳴聲宛若鳶飛鶴唳,攜著潛龍臥蛟破水之勢,戛然間開闔出錚錚烈光,“今日我就倚老賣老,討教一二。”

說打就打,柳聖東冷笑一聲,罵了句不識好歹,先挽了個劍花,旋即很快調動內力,眼神一寒,持劍直上。

玉乾坤長身直立,便只站在原地,連腰間別的兩把彎月刃都沒有拔,身如鬼魅,移形而上,竟活生生用內力接下柳聖東的攻勢,而後單手一把扼住柳聖東的咽喉,“一刻鐘,還真是高擡你了。”

柳聖東整個人都脫離了地面,最致命的部位被制住,嘴裏發不出半點聲音,眼中流露的,是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恐懼。

隱匿在暗處的密衛見狀,紛紛拔劍,正欲上前救人。

辰雲適時趕來,“教主。”

玉乾坤一手錯刀劈在柳聖東脖頸後,置密衛於不顧,“走。”

辰雲撿起地上的古紋長劍,哈哈一笑,“老子不陪你們玩嘍。”

元羽舟尚未歇下,便聞得院外一陣輕響,院前風聲不止,青梧聲動,雕檐有漸次而過的腳步聲。

他伸了個懶腰,拿起一本書,興致寥寥地看了起來,不多時,便聞得腳步聲消失了。

又等了一會兒,元羽舟推開窗,便見院前枝葉微微晃動,整齊的腳步聲在街角巷陌響動。

天際深藍蒼穹祥和而靜謐,烏啼陣陣,順著寒氣,傳入耳畔,擾人清夢。

脖頸處泛起一片細小的小疙瘩,他伸手捂了捂領口,眸子低垂。

“教主,”辰雲看了一眼身後緊追不舍的密衛,笑嘻嘻問,“方才直接從西北方位出城不就好了,為什麽要繞那麽大一個彎子?還有,為什麽不讓我教訓教訓那群密衛?

“別廢話,甩開他們。”玉乾坤低聲道。

辰雲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好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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