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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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鴻聲切,

秋深客思迷。

暮秋天雨迷濛蕭瑟,裹挾著初冬的寒意,杏紅的落日順著淺灰色的昶眉山緩緩沈下。山林深處,幾道炊煙裊裊騰空而起,晚來歸鴉斷於空濛江渚,熟透的山花不承其重,花落流水香。

走出淩雲山莊後,雨勢便大了起來。

將將走了半裏路,衣襟便涼了一大片,於元羽舟而言,濕了衣裳倒不是緊要之事,只是他患有眼疾,即便是在朗朗的青天白日,目之所及也實在有限,何況這樣的雨霧天。

方才在淩雲山莊時,莊主蘇泛也言天色不佳,溫顏留他過夜,元羽舟卻笑著拒絕了。

他眼神雖不好使,心卻明鏡似的,蘇泛無非是想撮合自己與他那待字閨中的女兒蘇瀟瀟。

元羽舟對蘇瀟瀟並無男女之情,察覺到蘇泛的意圖後,也明裏背裏婉拒過,惜這蘇泛也是個執著的主,表面雖不再多說,暗地裏可沒少下功夫。

元羽舟也懶得再說,當即腳底抹油,早走早好。

淩雲山莊與燁城相去不過十五裏路,及元羽舟趕到城門口,天色已然向晚,一輪夜幕蓋了下來。

城門口外茶棚明燈高燃,於夜色中招搖,上有一招牌,曰“徐徐圖之”。

茶棚為當朝丞相白安出資搭建,作為皇城,燁城之繁華可想而知,每日流動的人口數以萬計,盤查,商監一類出入城繁瑣程序使得城門內外一天到晚都是人潮湧動,“徐徐圖之”便是供人休憩的場所。

心忖著入了城也還有一段路,方才走得實在急,元羽舟望了一眼排隊入城的隊伍,便朝茶棚走去。

茶棚底基高出平地少許,往上有四級臺階,斜雨簌簌,元羽舟外衫已盡,著急喝一口熱茶,加之光線昏沈,到第三級石階時,撞了人。

伴著一聲窸窣輕響,鼻尖聞到一股冷冽清新的味道,元羽舟瞇起眼睛,賴著頭頂的明燈,恍然望入一雙如墨的清澈眸子。

萬書坊左拐有一“風滿樓”,一樓廳堂的說書先生最喜講老掉牙的風月□□,每每開講伊始,口中總免不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作為引子,而後鋪開一場風月□□。

“沒事?”年輕男子身形修長挺拔,聲音清透冷漠,一手扶住元羽舟臂膀,另一手撐住傾斜的傘,再一眼,只見傘上雲淡天青,山嵐罩霧。

元羽舟嘴角微微勾起,好一會兒,才道,“多謝。”

“客氣。”年輕男子撤回手,臉色倒是不見絲毫情緒,狀似無意看了元羽舟一眼,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元羽舟撥了撥眼前迷蒙的水汽,俯下身子,在石階旁摸索了片刻,指尖觸及一片光滑涼潤,拾了起來,居然是一塊白玉,他細致拍幹凈,小心收入懷中。

而後,連熱茶也不喝了,施施然從偏門入了城。

---萬書坊

元羽舟推開院門,阿東震驚的大嗓門頓時傳來。

“公子!你怎麽回來了?”

元羽舟將天青色紙傘放到一旁,心情居然很不錯,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氣息微喘,點點頭,目不斜視進了門。

不解其意阿東看著自家公子輕快的背影,一時有點懵。

阿南關上院門,用胳膊肘撞了撞阿東,“傻了你,幹站著幹嘛?”

阿東雙手抱胸,托腮:“公子今日好像有些不對勁,有何好事,淋了雨還如此開心。”

“可能是蘇小姐那莊事成了。”阿南胸有成地說,念叨著,“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阿東心裏不認同,又不想與她爭執,遂道,“欸,你今日買的酥糖糕擱哪了,先拿給公子墊墊胃,我去燒水做飯。”

廳堂燭光明亮。

元羽舟將咬了一小口的酥糖糕往紅木小幾瓷盤一放,臉上盡是嫌棄之色,真心實意評價道:“難吃。”

阿南見怪不怪提醒道:“公子,您去淩雲山莊前還誇過它好吃來著。”說罷,熟稔地將小幾上剩餘的糕點收拾幹凈。

“乍吃之歡,多吃生厭。”元羽舟道,“可見這不是一味好糕點。”

阿南嘻嘻笑道,“西市的糕點在公子眼裏都不是好糕點,您的口味的喜好,怕是只有宮廷禦膳房的禦廚才能拿捏得準。”話一說完,她小心翼翼覷了一眼元羽舟,出人意料,卻見元羽舟微微瞇起狹長修目,唇角上挑,不見絲毫不悅之色。

阿南心中轉了轉,正欲再次開口,元羽舟忽然道,“我不在這幾日,你兩可是偷懶了?”

“啊?”

元羽舟指腹輕輕在扶椅上一碰,皺了皺眉,“灰塵。”

阿南立即禍水東流:“公子!您不在這幾日,我負責打掃書閣,廳堂裏室都是由阿東負責。我看他這幾日都往風滿樓跑,果然是偷懶了,一會兒我就去訓他去。”

元羽舟:“那小眼老頭子說了大半輩子書,翻來覆去都是俗套,阿東怎麽會突然起了興致。”

阿南笑道,“公子,這你就不知道了。”

元羽舟:“哦,怎麽說。”

“才子佳人已成舊話啦,賀先生年事已高,就在兩天前,已經退了下來,現在風滿樓說書的,是個姓鳳的先生,講的是江湖俠義,武林盛世。”

元羽舟:“這倒是新鮮,他說什麽了?”

“前日講的是二十五年前的邪教魔頭玉無憂,昨日講的是玉無憂的死對頭柳聖羽。”

元羽舟聞言,嘴角噙了一絲笑意,“如此說來,你也跑去聽了?”

“欸……公子,我……”

元羽舟起身,擺擺手,示意她不用解釋,順起一盞燭燈,朝書閣方向走去。

“繞著蒼釉山幽徑直向下,是一片的墳塋。江湖魔頭玉無憂曾因被眾名士鉗制而滯留於此,而後大展邪功,掀起了一番血雨腥風。”

“後來呢?”

“唉,死者住了大半片山坡,無人問津,而生者各歸其所,不問江湖事。再繞三裏路,則是被山水環繞的小村落。說是小村落,倒也名副其實,也就幾十戶人家,名氣卻不小,一年到頭,來此地的江湖俠士、達官顯貴可謂是絡繹不絕。”

“為啥呀?”

“因為這村落住了一位行事低調的神醫,”鳳廣盈摸了摸下巴處黑黢黢的長胡子,啜了一口冷茶,繼續瞎編道:“這玉無憂突破武林名士的圍剿之後,也是負了重傷。”

“那他肯定是沖著神醫去的。”

鳳廣盈:“是,也不是。”

“哎呦,鳳先生,你可別賣關子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鳳廣盈:“他的確是去找神醫,但並非為了自己。而是一個五歲的孩童,是玉無憂的徒弟,玉乾坤。”

“鳳先生,前日聽你說,這玉無憂樣貌甚是俊美,連外藩公主也曾對他一見傾心,這麽說,這玉無憂姓玉,玉乾坤也姓玉,難不成這玉乾坤是玉無憂和外藩公主的私生子?”

鳳廣盈聞言,哂笑,“非也,”

“諸位有所不知,只要是玉邪教教主,都姓玉。”

“哦——”眾人恍然大悟,有人問到,“所以不論是玉無憂,還是玉乾坤,都僅為江湖稱號,鳳先生,對吧?”

“正是。”鳳廣盈摸著胡子點點頭,“二十五年前玉無憂在蒼釉山大開殺戒後莫名失蹤,柳聖羽帶領江湖六派前往東邪教進行圍剿,除了四位護法逃脫,包括八位長老,六位長使在內的教徒皆被降服,煊赫一時的東邪教被徹底清除。”

“那不是還有四位護法嗎?”有人道,“我一個大老粗都知道,斬草要除根吶!”

“這位兄弟好見識。為了避免東邪教死灰覆燃,柳聖羽當即派出三千昆山弟子四處搜尋玉無憂與四位護法下落,奈何天高地迥,玉無憂也狡猾,苦尋無獲,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這江湖趨於平穩,久無大事,這事也就慢慢擱置了。”

“玉無憂之前不是去尋了那神醫嗎?怎麽不去問問他玉無憂的去處?”

“哎呀,老兄有所不知,這神醫是個怪性子,一日說的話用巴掌都數得過來,言簡意不賅,翻白眼冷嘲熱諷的本事都快比上那賽神仙的醫術了,人活在世,誰沒幾個病痛,得罪誰也不能得罪神醫吶不是?”

鳳廣盈說罷,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諸位別打岔了,今日我要說的,就是那卷土重來的東邪教,還有那長大成人的玉乾坤。”

……

元羽舟隱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看了一眼臺前口沫翻飛的鳳廣盈,正欲出去,卻被叫住,“那位後生,對,就是你,看你模樣怪俊俏的,如何這般沒禮貌?”

“你說我?”一道清和好聽的男聲自人群中傳出。

鳳先生哼了一聲,“我方才見你睨了我一眼。”

元羽舟聞言,淡笑,而後道,“先生誤會了,我自幼患有眼疾,一丈外皆視物不明,先生想必是誤會了。”

鳳廣盈嘖了一聲,“翻白眼和看不清分明是兩回事,你這後生,可真會顛倒主次,忒不講禮也就算了,長輩苦口婆心教導你還要搬弄借口。”

元羽舟眼睛瞇了瞇,“先生不吝賜教,我心中甚是感激,惜身有要事,不能久留。”

鳳廣盈看著元羽舟遠去的背影,正欲開口,眼尖地看到二樓兩個藏刀密衛盯著自己,面色不善,頓時如吞羊肉一樣把臟話塞進肚子裏。

及金烏西沈,暮火黃昏。華燈初上,圓月攀天。

元羽舟略有倦意,推開藏書閣的檀木雕花門,才知看書晚了時辰,正好阿南來喚他用晚膳。看了看月色,眼裏倦意一掃而光,“不了,來不及了,我得出去一趟。”

阿南頓時如遭雷擊,“公公公……子,你要出去?”

這個時辰,一個年輕男子,不用晚膳,乘月而出,能去哪兒?終於露出真面目了?阿南心裏暗搓搓地想,這事要不要稟明上去?

翠羽樓歌舞正興,人流絡繹不絕,明燈招招,笙簫弦管聲不絕於耳。早就候在門口的小廝將一身粗布麻衣的元羽舟恭恭敬敬領了進去,惹來不少客人的側目:這小子穿著簡陋,又有小廝引上雅閣,多半是個吃軟飯的。

元羽舟也不在乎,大方得如同在自己家一般,任憑各種打量揣測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坦然入了四樓雅間。

對座的是一個淡紫色華服的英俊男子,頭束玉冠,劍眉星目,見元羽舟坐下了,主動打破沈默:“這段時日,元公子在京都住得還好?”

元羽舟一邊點頭一邊往自己碗裏夾菜,“還行啊,有吃有喝有書看,清閑得很。你怎麽不吃?”

白祈臉上笑意有些捱不住,“我不餓。”

元羽舟哦了一聲,拾玉箸的手微微一頓,“郎中令有話不妨直說。”

“今上身罹重病,已多日不朝,太子不學無術,成日尋歡作樂,花天酒地……陛下也曾向我父親透露些想法,有意廢太子……”

元羽舟緩緩擡頭,眼尾微微上挑的狐貍眼帶著幾分試探和狡黠,狀似無意道,“除了太子不還有十三個皇子嗎?他會缺兒子?”

白祈忽然笑了,“不缺,但是多一個也不會嫌多。”

元羽舟輕笑一聲,輕輕晃著杯中酒浪,“宮裏那麽多皇子,你不去拉攏,費盡千方百計找來我這麽個山野村夫,何苦呢?”

白祈:“那群只能依靠山成事的草包怎及元公子半分聰慧?”

元羽舟眼眸微微斂起,像極了一只慵懶的狐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聽聞今上病重以來,不進湯藥,反倒倚賴起修身問道?”

白祈見他主動起來,心中大喜,親自給斟了酒,低聲道,“那個位置上的,有哪個不怕死?當了好幾年藥沫罐子也不見半分好轉,來了個有名的江湖名士,可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前兩日聖諭剛下吏部,今上正準備擬定國師。”

“不知那未來國師是武林哪個派的?”

“江湖第一大派,昆山派,還是師叔輩的人物。”白祈道。

“都說行走江湖的人講忠肝仁義、俠骨豪情,最看不起入仕之人了,怎麽,他還會跑來當朝廷國師?”元羽舟眸光微閃。

白祈不以為意,笑道:“東邪教死灰覆燃。”

元羽舟:“有意思。這昆山派是想借助朝廷的力量再次清掃東邪教。”

“各取所需罷了,元公子對江湖之事很感興趣?”

元羽舟不答反問:“朝廷裏誰人負責此事?”

“納蘭將軍,也就是太子的舅舅。”

元羽舟淡笑,“今上既然有意廢太子,你我何不為陛下分憂?”

白祈:“你準備插手此事?”

“這是個好機會。”

白祈沈思片刻,“你下一步打算怎麽做?”

元羽舟夾了塊酸筍放到碗裏,卻並不吃,“我這不是正準備殿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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