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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風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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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熾諾諾垂首,恭謹道:“姑娘高看了我,這不是正經的文集,而是訓鳥的雜書。姑娘不會註意這些,所以不曾知道。”

段瑾看了看樹上的雲雀,也十分讚嘆:“聽說穆公子訓養了不少鳥雀,以前也不在意。今日看到這些雲雀一點也不避人,我才真正信了,想來要把鳥兒侍弄得這般馴服,也是不容易。”

李昭熾愈發顯得拘謹,似不敢承受段瑾的讚賞,連連道:“大人謬讚,這些鳥兒能博大人與蘇姑娘一笑,已是它們的福氣,亦是小人的福氣。”

段瑾見他神態與語氣都太過恭謹,實在不像天潢貴胄,心下覺得有些不安,然而李昭熾所為又找不出來紕漏,畢竟在外人面前,他只是一個被迫流亡的乞丐,即使是家道中落才流落街頭,亦是人人可以輕賤的身份。這樣看來,他的唯唯諾諾、奴顏婢膝倒是隱藏身份的絕妙掩飾。但段瑾畢竟知道他的身份,別人可以覺得平常,段瑾卻不能。

這樣想了一想,便意味深長地看向李昭熾:“穆公子畢竟出身詩禮簪纓之族,訓鳥這樣的事情,讓其他人做便罷了。若公子覺得不安,我上次說缺個書童,公子倒可以時常陪我讀一讀書,也算是一樁差事,又不致這樣辛苦。”

蘇凰聽罷,深以為然,也勸道:“穆公子算得上與我同病相憐,又同是京都人,”她看向段瑾,“仔細說來我們三人也有同鄉的情分在,段公子的為人,相必這些天你也有所了解,所以實在不用這樣拘束。”

自說了這番話,李昭熾便隨意了許多,也時常與段瑾在書閣裏坐一坐,經過許多天的調養,與他身上的累累傷痕一同平覆的,還有他的心境。那些深仇與噩夢曾經日覆一日地浮現在他的眼底,使他魂魄不安,而現在,那些毫不掩飾的戾氣也隨著傷口的愈合被冰封在了層層皮骨之下。

現在的李昭熾與平常的小戶公子一樣,閑著也讀些經史文集,也與段瑾弈棋為樂,在有人處,他是段瑾身邊頗受敬重的書童,在與段瑾獨處時,他亦沒有殿下的架子,就像他們都只是平常的貴胄公子,高山流水,相見恨晚。

這一日段瑾拿著一只竹筒進來,從竹筒裏取出一封書信,讀完便滿臉喜色。李昭熾正在研究圍棋的棋子,見他這樣高興,便問:“瞧你高興成這樣,是什麽喜事?”

段瑾把信遞給他,聲音裏都是喜氣:“我一直不知道凰兒的生辰,她今歲已到及笄之年,這樣重要的歲數,若是錯過了,豈不可惜?但凰兒總是怕會麻煩我,所以從來不和我說,南春得了她的吩咐,也不敢告訴我——我正愁怎麽打聽出來,懷傾便來信了。你說是不是該高興的喜事?”

李昭熾剛把書信看完,此時便接口:“信上說蘇姑娘的生辰是六月二十三,今日已是十五,若是要準備壽宴和及笄禮,也得著緊做了。”

窗外梧桐繁茂,在園裏遮下大片濃蔭,連窗上糊的霞影紗也成了暗淡的顏色,從紗孔裏穿隙而過的南風帶來溫潤而微涼的觸感,讓蘇凰覺得仿佛身上的汗也不再黏膩得讓人煩躁了。

段瑾過來時,她正落下畫像的最後一筆,歷時幾月的畫像,連絲絲縷縷的眉毛和發絲也與眼前的男子有一樣的神韻。圖上的男子依舊是淡然出塵的模樣,跽坐於小幾前,窗外的湛藍天空與澄澈的湖水泛起粼粼波光,照耀得他全身都有著若隱若現的光暈。

她見段瑾來,無不得意地讓他看自己的畫:“怎麽樣?絕不比草堂裏你給我畫的那一幅差吧?一會兒幹了就可以著人拿去好好裝裱起來,等再去時便掛上。”

段瑾看著畫,笑道:“凰兒想何時再去?”

“何時都好。”她想了想,試著道:“明日如何?”她似乎覺得應該有個理由似的,又加一句:“今日已晚,去了偏遠處恐怕回不來,便明日去吧。”

段瑾也是一如慣常,柔聲道:“那便依你。”

清風園如其園名,夏季涼風習習,遠比別處涼爽。段瑾看梧桐樹蔭廣闊,便與蘇凰搬了小桌子在樹下對弈。幾局過去,正在興頭上,南徽來請他,說知州有要事相商,他也只好匆匆趕去府衙。

蘇凰看他遠去,便兀自收拾棋子,苦笑著自語:“我以為爹娘不在,我會忘了自己的生辰,卻原來還是期盼的……只是又有什麽意思呢?

南春本在遠處檐下侍立,看到段瑾匆匆離去,忙走到樹下:“小姐,段公子怎麽走得急匆匆的?”

蘇凰把棋子一顆顆揀到棋罐裏,黯然道:“知州大人有要事相商,自然不能怠慢。”

“段公子雖是任了通判,但一向不管什麽事,差不多是個閑職,”南春疑惑道:“知州大人有什麽要緊事,竟來請段公子去?”

蘇凰心不在焉地把黑白兩色棋子都裝好,並不在意南春的疑惑:“雖是閑職,但遇大事也要商量著,有什麽可奇的?”她把棋罐交到小丫鬟手裏,吩咐一句:“小心些拿進去吧。”她見南春猶是一臉想不通的樣子,不由覺得好笑,輕搖著著團扇取笑道:“什麽要緊事也是政事,哪裏要我們瞎操心。難不成你也要去求個州官當當?”

南春聽了,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一時好奇罷了,小姐又取笑我。”她見桌椅尚未收進去,便坐下了,向蘇凰道:“可是小姐自己的事要怎麽辦?”

蘇凰也在對面坐下,聽到這句話有些不明就裏:“我的事?什麽事?”

一陣涼風倏忽吹過,梧桐樹上的枝葉搖晃得沙沙作響,一朵淺黃色的小梧桐花落在桌上。南春撚起那朵花,看向蘇凰的眼神有些試探:“小姐是真的忘了?今日,已是二十二了……”

“不是說了以後不要再提嗎?”南春話音未落,蘇凰便將她打斷。稍稍靜下來,蘇凰又覺得自己太不應該,便放柔了聲音:“南春,你是陪著我長大的,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本來段公子就對我恩重如山,我只是一個寄居籬下吃閑飯的人,為這等小事,何必麻煩他。”

南春指尖碾著嬌巧不勝微風的桐花,靜默許久,才道:“可是小姐從前在家時是最愛這些的,每年生辰都高高興興……南春不願意小姐忘了這個日子,更不願意小姐不能高高興興地過自己的生辰。”

蘇凰聞言,眼眶馬上就紅了,她閉眼舒緩了一會兒,輕輕嘆一口氣:“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和我是一樣的,你從來不曾大肆慶祝,每年不也是開開心心的嗎?”她雙手與南春相握,有種飄渺的悲戚,淡如薄霧,但終是有跡可循的:“何況現在連家也沒有,如何提從前呢?”蘇凰想起囑咐過南春的話,又道:“段公子要是問你,你也不要告訴他,不然又要給他添出許多麻煩。”

南春也禁不住傷感起來,微點了頭道:“小姐的話我一直記著,上一次如意找我打探小姐的生辰,我並沒有告訴她。”

蘇凰想著段瑾離去時匆匆的神色,飄忽地點了點頭。

因為段瑾出去,李昭熾閑來無事便在園子裏逗弄那些鳥兒,一些年輕的侍女也佩服地不得了,一邊在旁邊看著,一邊都讚道:“穆公子本事了得,這些鳥兒機靈得什麽似的,一樣被馴得服服帖帖,讓它們唱歌就唱歌,讓它們往天上飛就往天上飛,真是半分也不錯!”

一個讀過幾句書的侍女更是嘖嘖稱奇:“能有這樣的好本事,大概和百鳥之王差不多了。聽說百鳥見到鳳凰,也是會恭恭敬敬聽命於它的,這鳳凰便是百鳥之王了。”

這樣一說,侍女們便都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那穆公子便不叫穆梓了,改叫穆鳳才好!”

李昭熾並不與她們鬧,只顧一心訓鳥,侍女們說什麽也只是淡淡一笑,是禮貌又疏淡的樣子。

天擦黑時段瑾終於回來,侍女們也早已散去。李昭熾見段瑾神色不同往常,便跟過去問道:“出了大事?”

段瑾緊鎖眉頭,在屋裏來回踱步:“算得上是大事——但願是我們多心。”

李昭熾心中一沈,忙道:“是什麽事?”

段瑾轉身在桌邊坐下,肅然看向李昭熾:“殿下對西南魏國知道多少?”

李昭熾緩緩在對面坐下,心中回想著關於魏國的情況,只片刻,便道:“魏國曾積年貧弱,前些年魯谷之戰兵敗,還送了一個公主過來求和——哼,那個女人狐媚惑主,掩袖工讒,實在是我國之大害!不過近年換了國君,魏國國力倒是增強不少。”

段瑾嘆聲道:“便是這樣了!知州大人接到密報,說離吳郡不遠的邊界上,有魏國增派兵力的跡象,且老弱兵力一概撤換,現在有大批精壯敵兵正在邊界虎視眈眈,枕戈待旦。萬一真的是準備發兵交戰,首當其沖的便是吳郡。但是一旦開戰,吳郡兵力並不多,多半是會吃虧的啊!”

“知州還未曾上書言事嗎?”李昭熾急道:“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還拖著不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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