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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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哥快躲過來。”

“阿哥你怎麽來了?”

兩句不同的話出來, 條件反射卻是一樣, 奔到小阿哥的身前, 生怕有人朝小阿哥下手。

小阿哥·小弘晙看到他們兩個人一致的動作,眉眼彎彎。

“阿瑪派人來接應陳都司,一時沒找到人,弘晙來這裏聽到聲音。老人家, 陳都司,侍衛們去追壞人了, 這是麒麟血竭丹, 快服下。”

老人呆呆地看著小阿哥沒動作,陳都司卻是一手接過來這瓶珍貴的丹藥,趕緊給自己服下一顆,一個小瓶子裏恰好兩粒, 他又直接塞一顆到老人家的口中。

南方獨有的療傷聖物血竭中的上上品麒麟竭,止血、破積血, 宮廷制作出來的麒麟血竭丹還有解百毒的功效,恰是陳都司和老人此刻最需要的藥物。

陳都司知道他們下面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此刻自然是顧不得什麽客套寒暄之語。

丹丸下肚,老人只覺得渾身一輕, 待要說話,發現那小子已經盤膝坐下打坐……

弘晙對陳都司的做法非常欣賞,笑瞇瞇的小模樣特別乖巧。

“老人家你也坐下,運功化開藥力。弘晙給你們護法。”

說著話,他又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小包包, 打開來居然是包紮用的紗布。就見弘晙速度極快地給老人家包好胳膊還在流血的地方,口中說道:“待會兒我們去裏面清洗傷口,重新包紮。”

老人望著他每次都遠遠看一眼的小阿哥,嘴唇抖動,眼淚又出來。

可他剛要說話阻止,又聽到一句。

“弘晙知道這件事有日本人插手,老人家對這件事情最為熟悉,還要仰仗老人家出力。”

剛剛射出那把飛刀的人應該是日本武士,老人家自然知道日本人的算計,聽到這句話,他雖然不知道“浴火重生、不破不立”怎麽回事,卻直覺會有好一番爭鬥廝殺。

老人嘴唇哆嗦著,終於吐出來一句話,“阿哥放心——”

這般老骨頭還有用,還不能去死……老人家閉閉眼,咽回去胸腔裏不斷上湧的淚水,盤膝坐下。

夜空中星星一閃一閃,月牙一樣的月亮彎彎,海面上波濤洶湧,一陣陣浪花拍打礁石,這方亂石堆中的三個人影隱夜色裏,不是武人的好眼力,卻是很難發現。

當然,不是武人的功夫,也到不了這裏。

弘晙望著安興打坐的兩個人,還是歡喜地笑。

他也盤膝坐在一塊石頭上,遙望遠處全部融為一體的海面和夜空。

大海和夜空都睡著了,波濤和浪花是大海的呼嚕,星星和月亮是夜空半睜的眼睛,而海面上慢慢飄著的船只,則是海天之間最為調皮的小生靈。

阿瑪在海面上有布置,弘晙微微瞇起眼睛,另有思考。

“萬歷年間,朝廷三大征。李如松平定蒙古人哱拜叛變的寧夏之役;李如松、麻貴抗擊日本豐臣秀吉政權入侵的朝鮮之役;李化龍平定苗疆土司楊應龍叛變的播州之役。”

“鞏固疆土,維護明朝在東亞的主導地位,以大國之力奠定東亞局勢;明朝財力盡出,國力掏空,萬歷皇帝疲憊至極,再也無心理政……”

小系統悄悄出現。

“主人,緬甸之大患在前朝,其實比北方的蒙古還甚。明朝和蒙古打了十幾輩子,彼此知己知彼,彼此都足夠重視對方。”

“但是緬甸……緬甸人不斷騷擾雲南邊境百姓,劫掠不停,前朝卻始終抱有‘南蠻小夷’不值一提的態度,不重視,不去勘測敵情,結果打起來……硬生生拖垮自己。”

弘晙眉心一皺。

不光是前朝不重視,他瑪法和阿瑪,滿朝文武,也都不重視。

前朝和緬甸的戰爭,好不容易要勝利的時候,日本的豐臣秀吉攻打朝鮮,前朝只得速度調兵協助朝鮮,導致前朝名義上勝利了,可猛養、木邦、隴川等地方被緬甸人占據。

“寧夏用兵,費帑金二百餘萬。其冬,朝鮮用兵,首尾八年,費帑金七百餘萬。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費帑金二三百萬。三大征踵接,國用大匱……”

弘晙回憶《明史》上的內容,細細琢磨。

目前來看,寧夏那邊,不是大患。朝鮮,也不是大患。而南方,縱觀前朝歷史,一方面是地方官為禍邊境激起民憤,一方面是苗疆土司聯合緬甸人要北上……

還有一方面,日本、緬甸、交趾……各個不起眼的小國家,一擁而上。

弘晙伸手在虛空中畫出南方的地圖,標出來這些小國家的方位,細數明朝中後期的戰事,寧夏叛亂、緬甸北上、四川叛亂、倭寇犯邊、朝鮮危機,後金——大清和前朝的薩爾許之戰……

跳出來他作為大清皇孫的天然身份,跳出來縱觀整個大明王朝中後期的局勢,就會發現,作為一個中原大國,一旦露出頹勢,國內就會叛亂四起,國外的小國家就會一擁而上……

“現在我們挨邊的敵人,有西邊的準格爾、青海、還有北方的俄羅斯、不服氣的朝鮮,蝸居小島休養生息伺機而動的日本,還有想要北上的緬甸,需要徹底收覆的交趾、蘇祿群島……”

小系統語氣“沈痛”地接口:“不挨邊的敵人,西洋各國。”

弘晙……

危機四伏,太難了。

戰事四起,太興奮了。

弘晙阿哥非常期待自己長大,一爪子一爪子拍下,打得他們潰不成軍,窮不成民,三百年再往後也緩不過來氣……一定是威風凜凜。

小系統……主人志氣高遠嗷嗷嗷。

“主人加油!主人加油!加油!”

小系統非常捧場地震聲高呼,弘晙阿哥更為高興,陳都司一刻鐘打坐醒來,就看到小阿哥板著小胖臉,挺著小胸膛,一臉夢幻的模樣……

緊跟著醒來的老人也是……

陳都司眼裏露出一絲笑,老人家也笑。

“感謝阿哥的丹丸。”兩個人一起行禮。

小阿哥·小弘晙發現他們都已經醒來,站起來興奮地說道:“老人家,陳都司,我們去前面。”

陳都司和老人家還沒答話,紮拉豐阿等侍衛押著一個武人過來。

“阿哥,抓到了偷襲之人,是日本武士。”

一身廣州本地人的服飾,還留著大清國人的辮子頭,卻是日本武士?

弘晙眉眼冷肅,“押到阿瑪跟前。”

“屬下遵命。”

一行人展開輕功,一個呼吸間來到這座鼓樓的前面。

此時此刻,鼓樓前面,已經匯聚了幾千人,沿海的漁民,附近的農戶,廣州城裏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四爺端坐在鼓樓前面的廣場中央,的,一個舊舊的凳子上,正安靜地傾聽在場的每一個人訴說他們的“委屈”。

弘晙一眼看去,阿瑪的身邊有幾個暗衛,對面的所有人也都是蹲著,還有侍衛在周圍臨時拉起厚厚的簾子擋住冷峭的海風,放下心來。

安排人給陳都司和老人家清洗包紮傷口,聽侍衛們稟告他額涅在鼓樓裏面安撫婦孺兒童,趙弘燦、年希堯、馮協一等人過來行禮……弘晙阿哥一一吩咐下去,然後就和他們站在外圍下風口靜靜地聽著。

小模樣還有一絲絲聽街邊人說話拉呱的湊趣兒樣子,看得趙弘燦等人都是樂呵。

“……四爺,我們冤枉啊。我們也知道農人沒有土地流離失所,於國不利,可我們的土地也是祖祖輩輩攢下來的,不是強橫地奪取來的……”

“我們也不是不支持朝廷。我們也知道國家需要財力支持,每次朝廷說一聲需要捐納,我們真的是有力出力,有銀子掏銀子……”

一個個大老爺們認為機會難得,哭哭啼啼的,淚水縱橫,盡情哭訴,說詞更是情理據占,說得一些人都感覺自己是遇到朝廷“不公平對待”,受苦受難的大清難民,跟著嚎啕大哭。

弘晙他們站在原地沒動彈。

另有一些剛剛分到土地的農人小心翼翼地擡頭看著四爺,生怕四爺因為他們的一泡眼淚就妥協,收回土地。

四爺面色和藹,是和藹,不光沒有生氣發火,平時的冷臉也沒有。

聲音也是破天荒的,和和氣氣的。

“自去年本王來到廣東省,一直受到廣東省人的熱情招待,本王很感謝。本王走訪廣東各個州縣,親自視察田地,和農人交談,和匠人說話,和商人商議如何更好地做外貿……”

“說本心話,本王非常喜歡廣東,對廣東的未來非常看好。本王的弟弟、妻子、兒子,來到廣東,也是喜歡,也都希望廣東越來越好……”

眾人……

“不敢當,萬萬不敢當四爺的感謝。”

眾人都是一臉愧色。

又是眼淚花花地磕頭。

四爺去年來到廣東查封英吉利的東印度公司,普及鴉片酊的危害,卻遭受一些流言構陷,他們都記得,想起來就汗顏。

四爺病了困在廣東,他們也沒出什麽力氣。可四爺領著一家人回來廣東沒幾天,四福晉就遭遇刺殺。

本來他們心裏還有對四爺的怨氣撐著只心疼小四阿哥受到驚嚇,此時此刻面對四爺平靜的面容,卻是真實地感到無地自容。

“是我們對不起四爺。”

“是我們糊塗。”

說著說著,更能哭。

這個事情,四爺真要追究起來,給“那些人”一個“以上犯下謀反”的罪名,“那些人”也只能受著,何來的冤屈?

四福晉是皇上的四兒媳婦,大清國的雍親王妃,是四爺的妻子,小四阿哥的額涅。四福晉來到廣東,整頓慈幼院,愛護老幼婦孺,興辦學堂和作坊……他們,真是鬼迷了心竅。

即使知道依照四爺的防護能力,四福晉不會出事,可,四福晉在廣東受到行刺,是不爭的事實,而他們,作為廣東的本地人……

“是他們犯了罪,該按照大清律例狠狠地罰。”

“是我們鬼迷心竅,是我們……”

一邊哭,還是一邊磕頭。

弘晙……

紮拉豐阿、老人家、陳都司等人……

然而四爺還是一副平靜的模樣。

“本王很高興,諸位可以認識到真實情況。本王一直希望我們大清國河清海晏,家家戶戶安居樂業,老幼婦孺皆有所養……”

“為了盡可能地達到這個目標,我們定下律法,定下規矩,定下忠孝之道,仁義禮儀……犯罪的人,要按律受罰,犯錯的人,也要按規矩來辦……”

“應該,應該。”

“是我們糊塗。”

可不是糊塗了嗎?四爺要是往常的欽差大臣那樣高高在上,不關心百姓死活,不按律法和規矩辦事,他們哪裏來的膽子和四爺抗拒到現在?

你說這不是犯賤嗎?

一時間,眾人都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大老爺們的,和小娃娃一樣哭,一樣做派,弘晙等人都是看得稀奇,眼睛瞪得老大。

四爺……

保持住表情不變,語氣不變。

“此事自有刑部來人按照《大清律例》做出處決,本王相信,朗朗乾坤,必有公道。”

“剛剛本王聽諸位的哭訴,聽明白了,也有很多問題。自從本王來到廣東,對廣東的人,廣東的形勢,可以說非常了解。對諸位的情況,也都有一定的了解。敢問諸位,你們對廣東,可有了解?”

說到這個,眾人的神色就是一震。

“回四爺,我們廣東是‘天子南庫’。”

“回四爺,我們廣東不是蠻夷之地,文化興盛,富裕興旺。”

“回四爺,我們廣東人很淳樸善良,四爺一聲招呼,廣東兵絕對沒有慫的。”

…………

一人一句,都是可勁兒地誇,生怕四爺認為廣東人不知感恩不堪教化,來一個“啥政策”,比如關閉官方港口啥的。

四爺……

還是鎮定如山。

卻是沈默不語。

氣氛一時凝固,所有人都提起心。

哪裏說得不對?

弘晙阿哥看他們迷茫的樣子,突然心裏有氣。

趙弘燦、年希堯等人反應過來,都是嘆氣。

過了好一會兒,氣氛壓抑到極點,有人繃不住要暈過去的時候,四爺終於開口。

“諸位所言,本王來到廣東辦差,深有感觸,也很是因為廣東驕傲。可這只是廣東其中一個方面,廣東作為你們的家鄉,相信你們比本王了解。”

“我們……我們……”最靠近四爺的幾個士紳胖老頭喃喃自語,都還是迷茫。

臉上還有淚水斑斑,四爺看著,心裏也是嘆氣。

“整個廣東省,富戶占據大量土地,甚至占據溝渠湖泊,農人沒有土地,沒有手藝,還受困於戶籍不能出門做工……他們是你們的同鄉,是你們的同胞。”

“這是根據你們口中,按律納稅,每次捐納的情況下。還有很多,借著各種手段關系,迫使農戶將土地‘自願’賣給你們,需要本王一一說明?”

“秀才、舉人、進士、名下本應該有多少土地屬於免稅,也需要本王一一說明?”

…………

全場寂靜。

四爺說到最後,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殺氣。

士紳豪商們呆滯,有些農人想起自家土地當初被迫賣出去的情況,放聲大哭。

沒有溝渠澆水,莊稼顆粒無收,沒錢交稅,只能賣地……

苦啊,可是無人給他們做主,滿腹苦水歷來只能朝肚子裏流。

“四爺……四爺……我們苦,我們苦……四爺……”

“我家……被迫賣地,明明八兩銀子一畝的好地,求著富戶買下來,只能買六兩……四爺……我不是賣地的不孝子……四爺……”

一個個農人、漁民,哭得摧心剖肝、呼天號地。

哭聲裏有多少冤屈、怨恨、痛苦……聽得所有人心裏惻然,跟著抹眼淚。

哭聲響在空曠的廣場上,響在每一個人士紳麻木的心裏,似是暮鼓晨鐘。

苦,苦,苦!

淳樸善良的農人,積攢了幾輩子,幾十年的苦,和廣東的大海一樣深重的苦難,讓他們苦不堪言,還要揚起笑臉討好所有的達官貴人……怎麽不苦?

他們作為“達官貴人”,要怎麽樣對待他們?

難道要把他們都趕盡殺絕嗎?

一時間,大家都沈思。

趙弘燦等人都是嘆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唇亡齒寒”等等。

弘晙聽著他們的哭聲,眼淚也出來,吸吸小鼻子,卻是莫名想到那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

今天夜裏的談話,讓所有人思考。

就連小系統也有模有樣地感嘆一句,“祖祖輩輩勞筋苦骨地侍弄莊稼,侍弄家裏的幾畝土地,遇到天災,咬緊牙關賣兒女也沒有賣的土地,那是他們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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