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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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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建康吧!”庾亮拉起案幾上的小手,見她沒有答話,解釋說“北部戰亂,胡人隨時可能南下,南陽城也不能保證安全了。”

女子終於擡頭,眉目清麗而有一分超塵姿盼,即便是粗布麻衣也掩蓋不住,“庾大哥,庾府怎能容的下我?”

庾亮收緊了手,“雖然我不能娶你為妻,但我許你一世幸福安穩。”

柳香聞言,怔怔的看著庾亮,內心早已化成一汪春水。她明白以自己的身份,能嫁與庾亮為妾已是壞了門第規矩,不敢再奢求其他。只是自己本只想嫁個平民百姓,不想牽涉高門大院,爭鬥計較。無奈碰上了庾亮,若他不是將軍,不是江州庾氏該有多好?

“香兒,如今局勢,我必須帶兵撤回建康,我天未亮就趕來,你若不同行,我便讓眾人繼續等在南陽城。”庾亮說完,索性靠在背幾上,等著柳香回答。他以數萬將士相邀,我怎好拒絕?正要回答,突然想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救命呀,開開門啊!”莫謠著急地敲著一家農舍的門,此刻天色微亮,就只有這家掌燈,一定有人在的。

莫謠邊敲門便跺腳,瞅著時間,再不開門,追殺上來的人肯定轉過路口就看到她們了。門吱呀一開,莫謠和銘兒就這麽跌進門內。

“誒?”柳香先是被一驚,又被這兩個奇怪的小孩子嚇了一跳,門外吹來的風還有些冷,她拉了拉外袍。

莫謠忙收拾著站起來,昂著臟兮兮的小臉,“姐姐救救我們吧,我們是從匈奴人手下逃出來的奴隸。”莫謠喘著氣,餘驚未了,匈奴人居然對兩個逃跑的小姑娘這麽窮追不舍,居然派出了一支禁衛軍,白天晚上的搜索,自己運氣好,還躲了五六天,沒想到一鬧把自己暴露了,讓人家追了上來。匈奴人真的是太殘暴了。

柳香為難地看了看內室,把她們往房內一拉,鎖上了門。銘兒驚恐未定,剛剛莫謠突然從樹上竄下來拉著她就跑,後面全是喊叫和馬蹄聲,也不知道怎麽到了這裏。

“怎麽了?”莫謠回頭時,只見一個華服男子掀簾而出,語氣並不和善“怎麽放了兩個小乞丐進來?”

“庾大哥,她們說,被匈奴人追殺。”

“匈奴人?北方多國聯合侵犯我大晉,我們如今已退至江州,南陽建康均有重兵,他們是又要挑起大戰了?”男子語氣中透露著大將之風,莫謠心想,這個人怕是什麽王侯公子吧,只是他怎麽會在這麽個小破屋裏住著?

莫謠解釋,“我覺得,他們換了便裝,應該只是來追殺我們,人不多,約莫二三十。”

庾亮聽說只有二三十人,才放松了警惕,笑問,“你個小乞丐,倒是鎮定。不過你倒是說說他們為何追你。”

“嗯,匈奴人就是很殘暴。”莫謠突然想起了什麽,“可能,還因為我,騙了他們吧。”

“你——”男子還想再問下去,被喊門聲打斷,“開門。”

“幾位大哥有何貴幹?”庾亮一收先前的戾氣,全然一副鄉下人的謙卑。

“可見到兩個小女孩?”

“有,剛剛還來敲門了,不知道怎麽的,我一開門,她們又跑了?是誰家的孩子頑皮跑出來了麽?”

“嗯,哦,我家小姐不聽話,偷跑出來,讓我們進去看看!”庾亮退後一步,幾個人便進到了房裏搜查起來。莫謠躲在屋梁上,便從窗戶看到了屋外的其餘人,其中還有那個十三四歲的男孩。這個匈奴小王,果然是言而無信之人。不過也犯不著對一個小孩子窮追不舍吧,還派了這麽多侍衛。難道?是因為這塊玉啊。難道是什麽兵符?不會是傳家寶吧?帶著這麽個東西真是夠嗆,早知道就丟在洛陽城門口了。搖搖頭,小聲嘀咕道,“哼,看你那麽在意,我偏不還你。”莫謠朝著屋外做了個鬼臉,恰巧慕容麟擡頭,莫謠一驚,還好他沒看到自己,只是仰著頭眼睛放空,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多年後,莫謠才知道,若是早知道當時慕容麟想的是那樣,絕對立馬把黑玉從屋梁上扔出去砸到他頭上。

“追了七八天,都進了晉軍的駐紮區,居然也追不到這麽個小女孩,難道這是天意?晉人?”慕容麟搖搖頭,“真是可笑。”

慕容麟在屋外傳令,讓其他人去附近搜查,自己則守在門口幾步遠處看著眾人動作。

兩個侍衛不理會庾亮的解釋,掀了簾子就進了內室,莫謠的心揪到了嗓子眼,銘兒爬不上來,躲在裏面。。

“啊。”柳香半遮著衣服,從屏風後走出來,一副更衣被驚擾的樣子,身上的衣飾也沒有穿戴整齊,香肩半露,一時間,幾個訓練有素的侍從都不免一驚,臉上緋紅,忙退了幾步。

“相公!怎麽回事?”

“啊呀,你怎麽起來了?沒事沒事,幾個護院,來找失蹤的小姐的。”庾亮說著便攬住柳香,替她遮掩著。

那隊人隨意瞟了一眼,不敢再細搜。既搜不到人,便按照庾亮指的方向繼續追蹤去了。莫謠帶著銘兒欲逃路,卻被柳香留了下來,庾亮也離開“我先去南陽城,再來接你。”柳香瞅著莫謠和銘兒,淺淺一笑,“你們別怕,這裏是大晉的地盤,不會有事的。”

莫謠腹誹一天前差點被晉人用鞭子抽死呢。

柳香打了盆水,給兩人洗手洗臉,一邊細心的撥去頭發上的草,一邊隨意的問著來龍去脈,從柳香口中,莫謠竟無意間得知了銘兒姐姐宋祎的下落,原來她們花滿樓的眾女子此刻都在南陽城中準備不日繼續南下去建康。

嗖——劈啪!

莫謠聞聲探向窗外,是青姐姐的信號!她放的是急令,看來是看到了自己留的記號,找過來了。現在這樣,也顧不上玩了,先和青姐姐匯合再說吧。“柳姐姐,我自去找我師姐,待庾亮公子回來,讓他把銘兒帶到南陽城找到她的祎姐姐吧。”

“你這小妮子,怎麽事事都安排的妥妥的,我可長你七八歲,倒要聽你使喚了?”柳香把一支鏤花銀釵塞到莫謠手中,“我也沒有銀錢,拿著這個遇上什麽情況變賣了還有幾個錢。”

莫謠不知道在這荒郊野村,居然也能得到這麽暖心的照料和關懷,不過是陌生人,她都能不顧名節袒露肌膚,傾囊相救。庾亮公子會看上她,絕對不會僅僅是因為她生的好看吧?如果不是青姐姐尋自己尋的急,真想坐下來好好聽個故事呢。

“柳姐姐,他日莫謠有機會,一定會報姐姐的救命之恩。”莫謠拱手福禮,柳香淺淺一笑,莫謠只覺得猶如小崇山上的宿荊花一樣好看,當時哪裏知道,她會給這樣的救命恩人帶來怎樣的災難。如果早知道,也許柳姐姐還是活的善良開心吧。

“如今四方多戰亂,我們若不互相幫襯,大晉真的是要亡了。你要想報答我,以後就幫助大晉吧,國在民才能安生。”柳香雖是鄉婦打扮,說出的話卻不似平常百姓會說的。莫謠心嘆,肯定又是受戰亂顛沛流離的可憐人吧。

莫謠將隨身的鈴鐺串摘下兩條遞給銘兒和柳香,“這是阿木師傅給我的,鈴鐺裏面的結構特殊,搖晃起來會有特別的聲音,而且編繩是只有我才會的編法,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日相見,我見到這個就能認出你們啦。”

“快走吧,說不定那些匈奴人會再回來。”柳香拉著銘兒,打探了一下屋外的情況,關切的說,“你小心些。”

“謠姐姐!”銘兒拉著莫謠的衣角,“以後來建康找我玩。”

“嗯,一定會的。”

告別柳香,莫謠便往信號發出的山頭跑去。她不知道,柳香一語成讖,匈奴人折返,她為護宋銘與匈奴人周旋,說出自己本是匈奴後裔,是留在南陽的細作,不料卻遭門外的庾亮誤會,陰差陽錯流落勾欄之地,歷盡一生苦難。

莫謠才到山腰,便看到山下不遠處匈奴人的身影,不知他們是否看到自己,卻也是直朝山中而來。“只怕是因為青姐姐的信號了!”莫謠忙加快速度,卻不敵他們人高體壯,眼看著暴露於他們眼前。趁著體型嬌小,莫謠邊跑邊躲,可對方人多,終究不是個辦法。心一橫,擇了個緩坡,抱團朝著另一邊的山下咕嚕嚕滾去。

山上多是土石樹枝,莫謠撞的頭昏眼花,全身也都是樹葉泥土。隨著一聲馬嘯,自己才終於停了下來。

“你這小乞丐,突然竄出來,是要尋死嗎?”

聽到厲喝,莫謠才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待看清楚面前的人時,心中不免激靈一下,看清楚才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那個馬夫,只是裝束很是相像罷了。原來死自己滾下來剛好撞到馬隊,還好他拉馬拉得快,不然就生生從自己身上碾過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莫謠道著歉往反方向走,心中卻是憋悶,不知道又是哪個貴族大戶,現在後有追兵,可沒時間應付這些,千萬別糾著我不放呀!

“等等!”一個少年高聲喊住。莫謠苦著臉回頭,少年十四五歲,黑褐色的發束系於腦後,年紀雖小卻已有了君子氣度,一身藏青長袍刺繡鑲邊,細節之處彰顯尊貴,看著後面浩浩蕩蕩的車隊,莫謠硬是擠出一個笑臉,也不知道這滿臉泥濘的,是否看得出來,恬著臉說,“尊貴的公子,我不小心沖撞了您的馬車,求您饒了小人吧。”

少年看著莫謠一副苦臉轉成笑臉,假意奉承實則暗諷,先是一楞,後問道,“你,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父母呢?”

莫謠舒口氣,看來不是來找麻煩的,可是現在可沒有閑情逸致陪著一個貴族公子哥兒消遣,毫不在乎的說,“死了。”

“公子要是沒有什麽事情,賤民就走了。”

少年看她雖然身上邋遢,對自己恭敬謙卑、言語低賤,其實卻嗤之以鼻,避之不及。不禁追問,“你小小年紀,父母已亡,要去哪兒?”

“去到哪兒算哪兒吧。”莫謠瞅瞅山頭上,似乎有些動靜,一時警惕起來,朝少年擺擺手擡步離開。

駕車的人看著少年欲追問,想著公子向來寬厚、一路又接濟了不少難民,這次卻似乎有意收留這個小乞丐,忙提醒道“公子,老爺還在等我們呢。”

少年點點頭,兩步追上去,將一錠銀子塞到莫謠手中,“雖然是你沖出來,卻是我們的馬車差點撞到你,算是補償吧。”

莫謠接過錢,端詳了一下少年,把銀錢塞回少年手中。頓了一會兒又說,“你不如給我些吃的吧!”

少年見莫謠接受,似是有些歡喜,示意車夫拿出幹糧,遞給莫謠。“你這人也是奇怪。”卻沒有再多說什麽。

“你也不像個貴族公子。”莫謠留下一話,拿著幹糧,不再多停留,離開主道,兩三下消失在密林裏。

莫謠剛走進密林,就被人從後面一個偷襲,一反身才見青姐姐叉著腰笑看著自己,“要不是看到你的標記,我可真找不到你,居然跑到南陽來了,還,還把自己弄成這麽個小花貓。”

“青姐姐。”莫謠撲上去一把抱住莫青的腰,挨餓受苦了這麽多日,在見到莫青的這一刻都化為虛無,只有慢慢的心安。

“快放開我,你這麽臟!”莫青笑著掙開莫謠的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有人在追你,我們先走。”

有莫青帶領著,甩開幾個胡人完全不是什麽問題。莫謠好好的休整了一下,便隨著青姐姐雇了一輛馬車繼續南下。“青姐姐,我趁著阿木師傅不在跟著你溜出來,這麽多天了,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怎麽?受了苦想回家了?”莫青掀開車簾,看著街邊零星的幾個流民。

“沒有。”莫謠搖搖頭,“我怕阿木師傅回去不見我,又要罰我抄醫書。我才不想回去呢!”

莫青看莫謠似乎真的有不回去的想法,便正經道,“這可由不得你,我們南下,和漣漪師姐匯合,她送你回茗山!”

“啊?那你呢?”

“我受師傅之命,接替漣漪師姐留在南方。”莫青看著莫謠不滿而嘟起的小嘴,說,“對了,我在洛陽城已經見過師傅和你連訣師哥了。”

“啊?——”莫謠拖著長長的尾音,“那我豈不完了?”

“你放心吧,我沒說你出來的事情,只要你在一個月內趕回去,就不會被師傅抓到了。”莫青倚著窗欞,微笑著看著莫謠,“你別哭喪個臉,我既然帶你出來了,也會讓你好好歷經一番。你還有個七八日可以好好玩玩,等和你漣漪姐接上頭,速度快一些,回到茗山,不到二十日就可以了。”

莫謠顯然沒有被這話安慰道,反而引來無限的羨慕,“漣漪師姐常常在外游歷,你也是能隨意出山,就我被師傅扣在莊子裏研習醫書,也不讓我學武功,太可憐了。”

莫青摸摸莫謠的頭,敷衍說,“小謠兒,等你大些,你就會知道師傅的用心了,師傅也就能放心讓你自己出來了呀。”

“哼!”

莫青見莫謠窩在角落,自顧自的瞅著窗外說,“這個廟倒是挺別致的,懸空在半山腰上。”

“咦,這是什麽花,倒是沒見過啊。”

“你要是繼續坐在車裏氣鼓鼓的,可沒時間觀賞這一路風景啦。”

莫謠聞言,還是按捺不住,也顧不上生氣了,扒在另一邊的窗上細細觀賞著窗外的景致,其實這官道兩旁都是再平常不過的風景,莫謠卻睜大了眼睛,不想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仿佛此生再也沒有機會看第二遍了,兩只眼睛裏盛滿了渴求。

莫青看著莫謠一動不動的背影,心裏暗暗嘆息。自己這次帶她出來,雖然忤逆了師傅的意思,可這小妮子卻也需要在外頭闖闖,經歷些人情世故才行,不然只會耍小聰明、腦子又是一條筋,怎麽長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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