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飛瑤死了。

死於剝皮抽筋的痛，也死於破滅的希望當中。

只是當她還剩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也仍死死的瞪著陸雪珊那披著彩鳳的背影。

即便是活活被挑斷手筋腳筋，生生被人用刀子從腳底下將皮給割下來，她也沒有喊過一聲痛，只咬著牙關，保留著最後的尊嚴。

……那鳳裘和鳳冠，本應是她的啊……

若是沒有她的謀劃，如今的皇上，當初的二皇子祁桓玉，恐怕連太子之位都得不到！

陸飛瑤恨，恨自己識人不清，當初沒將陸雪珊一起鏟除，還親手把她的生母扶上了相府主母的位置。

陸飛瑤痛，痛自己癡心錯付，機關算盡也終究沒能得到那人的垂簾，甚至因為陸雪珊的挑唆，便將她拋至一隅，直到她死也再沒見她一面！

為什麽？

難道就因為她玩弄計謀嗎？

可若是那些人不害死母親，不欺辱於她，她又何嘗不想做深閨中那不谙世事的小姐？何必去將自己的心變得冷硬，讓自己的雙手沾滿血腥？

雙眼微微睜開，陸飛瑤只覺得自己臉上一片冰涼，下意識擡手一抹，淚便濕了手心。

可下一刻，她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纖白指尖，卻楞了神。

我不是死了嗎？

難道死了之後，還會有眼淚？

還有我的皮！

都回來了嗎？

陸飛瑤訝異，擡起另一只手看了看，也是完好無損，不由得將兩只手放在一起，來回摸了摸，這觸感竟是真的！

也就是此時，她才留意到，自己正躺在一間擺設精致的閨房當中，頭頂是繡工精美的帳簾，身下……是柔軟溫暖的被褥，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味道，比起那冷宮當中，好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眼前的情景很是眼熟！

這不就是……她未出閣時在相府的閨閣嗎？

難道因為死的時候怨恨太重，所以魂魄回到了生前懷念的地方不肯消散？

是啊……

陸飛瑤長長嘆了口氣，也沒有想起身去外面看看的心思。

滿心只想著錦兒的死，陸雪珊的狠，當初被祁桓玉冷待的時候，她是時常想起這個地方，尤其是曾經母親和祖母還在世的時候，多麽的無憂無慮……

如今死了，還能回來看一眼，她也心滿意足了。

“小姐？”

正感嘆間，陸飛瑤恍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她原本悲傷滿溢的眉頭微微一松，是錦兒？

未等她反應過來，便聽見外間珠簾碰撞的聲音響起，眼角察覺光影微動，她轉頭，就看見一名身穿黃色衣裙的婢女朝著她快步走來。

是錦兒！

陸飛瑤心頭大喜，直接掀開錦被跳下床就跑到錦兒面前將她狠狠抱住，嘴裏直喊：“錦兒！錦兒！還能看見你真的太好了！錦兒！”

“小姐……”錦兒的身子卻有些僵硬，驚疑不定的喚了一聲。

雖然她們從小一同長大，平日裏也情同姐妹不分主仆，可猛然間自家小姐這樣激動的抱著自己，她還真不知該作何反應。

陸飛瑤喊了一會兒，見錦兒沒什麽反應，不由得松開她的身子，本想問她是不是也很懷念在相府的日子，魂魄也才故地重游，誰知這一看，卻又是欣喜，“錦兒！你變得和以前一樣好看了！”

剛想開口的錦兒又是一楞，不明白她這話從何說起。

可陸飛瑤卻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想起從二皇子府，到冷宮當中，錦兒跟了她七年，七年歲月，硬是將原本珠圓玉潤嬌俏可愛的丫頭折騰得面黃肌瘦，甚至她都發現錦兒的頭上生了白發。

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錦兒跟著自己受苦，想將錦兒送走錦兒也不願意，更對祁桓玉一點辦法都沒有……

還有那雙手，她忍不住捉起錦兒的雙手仔細打量，發現原本因凍瘡腫大的骨節也恢覆以往，不禁又落下淚來。

“小姐……你這是怎麽了？你別嚇我呀！”錦兒拉著陸飛瑤的手，被她這一番動靜嚇得不輕，滿臉關切的看著她，見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滾，心疼不已。

想了想，又哄道：“小姐，老夫人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了，小姐不要太擔心。”

“老夫人……是啊，祖母……要是祖母她老人家……”陸飛瑤一邊哭著，一邊順口應著，說到一半忽然神色一楞，好一會兒才瞪著眼珠子看著錦兒問：“你剛剛說什麽？祖母的病情怎麽了？”

“哎呀，小姐！”錦兒實在是有些無奈，摸不準自家小姐這到底是怎麽了，不過是為老夫人守夜累了，就回來睡了一覺，怎麽醒過來整個人反倒比之前還要恍惚似的？瞧這梨花帶雨的模樣……

錦兒掏出手帕為陸飛瑤擦了擦眼淚，一面將她往床榻上扶去，一面哄著說：“大夫剛剛來看過了，說是老夫人的病已經有了起色，讓我們不必太過擔心。小姐你已經守了老夫人一天一夜了，快再躺下歇一會兒吧。”

祖母的病有了起色？

陸飛瑤楞楞的，錦兒的話她怎麽聽不懂？

祖母不是在她十五歲那一年就重病去世了嗎？之後那些人還陷害她母親，說是她母親下毒害死了祖母，如此父親才生氣將母親關在了偏僻的院子裏，之後……

卻莫名起了大火，母親被活活燒死！

可是後來她知道了，知道那場火根本不是意外，祖母的病也確實是有人下毒，可她的母親，卻是被冤枉的！

想起這些，陸飛瑤心頭又是恨了起來，如果不是因為她們將祖母和母親害死，她又怎麽會學著工於心計，學著謀劃報仇？

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她還能回到十五歲那一年，救下祖母，保護母親，那該多好……

“小姐？小姐？”錦兒看她不說話，喊了兩聲也沒反應，想起之前她的言語，不由得急了，擔憂道：“小姐不會是因為太擔憂老夫人的病，夢魘住了吧？”

說著，忽然皺起眉頭來，臉色凝重的拍了拍陸飛瑤的手背，“小姐你不要怕，我這就去喊大夫過來給你看看！”

都已經死了，皮都被人剝了下來，喊大夫有什麽用？

難不成，還能將我救活嗎？

陸飛瑤心頭哀嘆，卻忽而一怔，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看錦兒轉身就要往外走，連忙拉住她問：“你說我祖母的病有了起色？那我娘呢？”

“小姐你忘了嗎？夫人還在老夫人床前侍候著呢，是夫人喊你回來休息的。”錦兒有些疑惑的說。

難道真的……

她沒死？

聽著錦兒的話，陸飛瑤不禁驚疑，可心卻撲通撲通的快速跳了起來，仿佛燃起了一絲希望。

當下站起身來緊緊拉著錦兒的手就往外走，“去祖母那兒看看！”

若是錦兒說的話是真的，若祖母真的還沒死，母親還在的話……那麽，她就能確定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十五歲的那一年！

她迫不及待想要去見證，想要看到當年的那些人，哪怕她們害了母親，她也想見到！

只有這樣，只有這樣她才能相信自己還活著！

走出寢居的門，看著眼前熟悉中卻帶著些陌生味道的景色，陸飛瑤不由得頓住腳步，擡頭望著頭頂那彎明月——老天爺，如果我陸飛瑤真的回來了，如果一切真的還來得及，那我一定不再做壞事，只保護好母親兄長，陪母親安度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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