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慢一些！”

一路上，錦兒被陸飛瑤死死拽著，她腳步又匆匆忙忙，只得在身後一遍遍叮囑她小心腳下，途中碰見的丫鬟小廝都滿臉不解的看著兩人，不知道這嫡小姐是要去做什麽這麽著急。

其實走了一路，陸飛瑤心中已經基本確定自己還活著了，而且真的回到了十五歲的這一年！

可是沒有見到母親，沒有看見重病在床的祖母，她這一顆心仍是懸著，不敢松懈。好似自己跑得慢了，眼前的一切就會消失不見，而她自己，則會墮入無邊地獄裏一般。

終於到了相府老夫人所住的院子，此時雖然已經是深夜，裏面仍然燈火通明，人影憧憧。院子裏的仆人皆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走起路來都小心翼翼，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犯了主人家的沖。

守在門口的丫鬟見了陸飛瑤，剛屈膝行禮要喚一聲“三小姐”，就看見她風風火火的拽著錦兒往裏面跑去，丫鬟張著嘴，本想提醒她要先通傳一聲，可想著如今老夫人病重，這三小姐多半是放心不下才這樣著急，也就隨她去了。

院子裏面，陸飛瑤腳步不停，下意識就直接往老夫人的寢居沖去，心中隱隱感嘆，離開相府這麽多年，還記得祖母院子裏的路！

一進房門，只見屋子裏一幹人正驚訝的看著她。

她也楞楞的環視著他們。

父親、林氏、曾氏、陸雪曼、陸雪晴、還有她的同胞兄長，陸清遠……都在這裏……

她慢慢轉動著眼珠，視線緩緩從每個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守在床榻邊，正端著藥碗要往老夫人嘴裏餵藥的端莊婦人，忍不住渾身戰栗，只覺得腳下虛浮，不由自主的沖著那人走了過去。

小嘴微微張著，舌頭打了好幾個轉，才期期艾艾的顫著聲音嘆了一句：“娘……”

“飛瑤，這是怎麽了？滿頭的汗。”

鄭吟芳將手裏拿著的湯匙放在瓷碗中，空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她的額頭。

那掌心輕柔溫軟，帶著一絲許久不曾聞見的香味，安撫了陸飛瑤一直砰砰跳個不停的心。

她望著燈光下鄭吟芳並不真切的臉，楞了一會兒，猛地往她懷裏一撲。

“娘！”

聲音仿佛是從陸飛瑤的胸腔中蹦出來一般，帶著欣喜，摻著悲痛，其中的感情一言難盡。

“小姐好像做了噩夢，醒來還哭了一場。”錦兒見眾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來，出口解釋道。

“即便如此，老夫人的身子剛有起色，也不應在此時沖過來哭哭啼啼的。”曾氏皺著眉頭輕聲說，眼裏的嫌棄意味被她極好的掩藏下來，讓聽的人只以為是擔憂老夫人的病情。

被曾氏當眾一說，鄭吟芳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但礙於她說得有理，即便再憐惜陸飛瑤，也只得拍了拍懷中人兒的脊背，寬慰道：“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做個噩夢還哭著找娘呢？快快起來，別讓你兄長和姐姐笑話。”

鄭吟芳聲音輕緩，帶著一絲笑意，落入陸飛瑤耳中，淚意更甚。

但當初鄭吟芳死後，陸飛瑤不得不成長起來保護自己，又怎會真的如同十五歲的姑娘一般不知輕重，硬是忍住了眼淚，在鄭吟芳柔軟的懷裏蹭了蹭，就站起身來，低著頭，乖乖巧巧的。

丞相陸正啟原本已經沈了臉色要開口訓她，但見她收斂了，又一副可憐的模樣，也就沒說什麽，只是吩咐鄭吟芳繼續給老夫人餵藥，“大夫說了，今日這藥每隔一個時辰就要餵一次，才能培本固原。”

“是。”鄭吟芳連忙拿起湯匙，舀了一勺藥湯，吹了吹才放在老夫人嘴邊。

看老夫人喝了藥，陸正啟又對著曾氏和林氏道：“清懷和雪珊怎麽還沒回來？”

“休息了這麽久，應該在趕過來的路上了，妾身這便差丫鬟過去看一看。”曾氏連忙賠笑說道。

陸飛瑤在一旁聽著，不動聲色，知曉父親這麽問多半是因為她趕過來了。

她這個嫡女和嫡長子陸清遠都守在這裏，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再休息，得跟過來陪著。

那陸清懷是曾氏的兒子，府中二公子，而陸雪珊……則是林氏的女兒。

也是那個將她剝皮抽筋的人！

想起陸雪珊，即便此刻什麽都還沒發生，陸飛瑤也忍不住攥緊了衣袖裏的手。

不過片刻後，陸飛瑤又放松了手，在心頭笑了笑。

她似乎還得感謝陸雪珊對她那麽狠，否則若是死得太安逸，說不定也就不能回到這一年，更不能再見到母親，沒有機會改變局面，保護母親了！

既然已經回來了，那麽那些事情……便算作前世的恩怨吧。

陸飛瑤沒有忘記當她走出自己的小院時在心底的承諾，她一定不再用計害人，若要用計，也是為了自保，絕不再做壞事！

想到這裏，陸飛瑤微微皺眉。

前世祖母是被人長期下毒，身體虧空，之後又用了毒引子才毒性爆發，不治身亡的，若是不知道有人下毒的話，這癥狀確實與病痛無二。

如今……

她站在鄭吟芳身邊，轉頭去瞧躺在床上的老夫人。

老太太雙眼半睜半閉，眼下滿是烏青之色，原本保養得益的皮膚也有些松垮，掛在灰暗的臉上，額頭上帶著一個黑色鑲碧玉的護額，雖然每次鄭吟芳餵藥過去都有下意識的吞咽動作，卻已然神情不振，看似病入膏肓。

前世她知曉母親含冤，有意查過到底是誰下的毒手，可線索卻斷在了曾氏的貼身丫鬟那裏，她也就以為是曾氏在背後搗鬼，所以用盡計謀將曾氏及她生下的一子一女陸清懷與陸雪曼鏟除。

現在想來，恐怕這相府中能想出這樣陰狠招數的不止曾氏。

看著老夫人的臉，陸飛瑤暗下決心，這一次一定要搶在那人動手之前找到線索，護住祖母！

正思量間，一陣細碎的腳步落入耳中，陸飛瑤轉過頭往房門看去。

只見一名身穿淡粉色綾羅長裙的妙齡女子款步入內，滿頭青絲松松束起，許是因著老夫人病重，發髻上只零星戴了兩三只釵，身段嬌俏，模樣粉雕玉琢，乖巧可愛，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名丫鬟。

女子看見屋裏眾人，屈膝行了一禮，輕聲道：“父親，母親，諸位姨娘，兄姐。”

瞧著倒是頗有儀態，尤其那一雙眼珠子，顧盼之間帶著些許天真的味道，讓人一看便覺得是個單純無害的人。

可陸飛瑤的心臟卻驀地縮緊。

哪怕已經想好，之前種種都化作前世的恩怨，如今要沈下心來好好重活一世，也仍不能忘懷，就是這個人……陸雪珊！

就是她穿著鳳袍盛氣淩人的站在自己面前，說出那樣陰毒的話，要人將她剝皮抽筋！

心中的恨意翻湧，怕自己的神態太過尖銳，陸飛瑤連忙垂下雙眼，將自己的心思斂去，緊跟著便聽見曾氏尖著嗓音，帶著笑意說：“四小姐可算來了，老夫人病重，我們可是半分也不敢休息。”

陸飛瑤身為嫡女，又守了老夫人一天一夜，去休息一會兒自然沒人敢說什麽，可一個庶出的小姐，母家又沒什麽勢力，曾氏自然敢拿捏一二。

曾氏話音一落，陸雪珊的生母林氏便柔聲賠笑道：“姐姐說的是，雪珊年紀小不懂禮數，回頭妾身自會好好管教。”說完，又好像不知情一樣，伸長了脖子四處望了望，有些疑惑的嘀咕：“這人都齊了，怎麽還不見二少爺？”

看似是自說自話，聲音卻不大不小，在這原本就寂靜的屋子裏傳開，剛好讓眾人聽到。

曾氏聽了，臉色一僵，卻是不答林氏的話，反而轉頭看著陸正啟，擔憂的說道：“莫不是清懷那孩子又忙著看書溫習，倒忘了這是什麽時候？”

陸飛瑤忍不住勾唇一笑。

三更半夜的，陸清懷那個只知道玩樂的草包竟會想到看書？

這曾氏說的話，恐怕也就只有她父親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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