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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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源自一場齷齪,喬一帆對那段記憶一直有所保留,並不願多提。

時間過了九點,葉修站起來打算出去透透氣。黃少天正唱了一半的歌,見有人開溜便突然停了下來,聲音透過麥克風放大了幾倍。

“餵,我說老葉你要幹嘛,不是說好今天唱個通宵不戰不快的嘛,提前走人是幾個意思。”

葉修心裏哭笑不得,他本來的確想開溜的,黃少天手上就像是塗了502膠水,拿了麥克風就放不下來,這一唱就是一小時,葉修聽了頭暈腦脹。他以為自己動作夠輕了,偏偏黃少天一雙火眼晶晶眼觀六路,於是他只好搪塞道:“我去上個洗手間。”見黃少天一臉的狐疑於是又加了句,“要一起去嗎?”

黃少天聽了這話把戒心放了下來,他對著葉修揮揮手:“滾滾滾,你以為你是高中女生麽,上廁所還要人陪。快去快回。”

葉修把手插進口袋出了門,沒走兩步,在走廊盡頭的一個包間門口被人叫住。他轉頭臉色微微一變,來人是陳夜輝,葉修曾經的下屬,雖然也不能算一個部門的。他們兩人並不對付,平常也盡量不來往,葉修有預感不會是好事。

“有事?”

“葉哥好久不見啊,來唱歌?”

葉修微笑著看他,等他接著說。

陳夜輝搓了搓手:“我們郎導在裏面,見到你想喊你進去敘敘舊。”

葉修誠實地說道:“我和他不熟。”

陳夜輝被噎了一句,臉上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是吃那碗飯的,他依舊保持著尷尬的

笑容。

“其實……”陳夜輝的話沒說完,他身後的包間傳出聲響聲,像是酒瓶子砸地上的聲音。一個中年人一臉晦氣地開門喊服務員,葉修一看,那標志性的游泳圈肚子,不正是郞導。

包間門敞開著,葉修站的位置正好一覽無遺。包廂桌子上的酒瓶東倒西歪,地上也躺了幾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伏在地上,脖子通紅,像是被灌了不少酒,露出的小半截手臂倒是雪白雪白,一根紅繩綁在右手腕上格外顯眼,周圍一圈細碎的玻璃渣沾了點血灑在地毯上,葉修的視線在他白皙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驚訝的去看郎導:“這是?”

郎導面色通紅,一開口就一股酒味:“喝多了,碰翻的。”

葉修心如明鏡。他突然想到當年蘇沐秋也差點這樣中套過,活蹦亂跳一個人被下了藥,卻拼死拿頭去撞門。葉修心裏一個激靈,差點以為自己穿越。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事後想想大概是因為喬一帆也穿了件白襯衫吧。

葉修熟練的給自己點了根煙:“郞導真是愛說笑。這不是大眼那邊的小朋友嗎,他家教那麽嚴,舍得放他們出來陪酒?”

這話太過直白,倒顯得不給面子,葉修在對方變臉前遞了根煙過去。

“能賣我一個面子麽?”

他身後有葉家,任何時候都站著說話不腰疼,他開口了,別人又哪裏敢去拒絕。郞導心知肚明笑了笑,滿臉油膩笑起來一口黃牙,葉修看了一陣倒胃。

喬一帆被抱出門時還有些許意識。他右手緊緊拽著一粒玻璃渣,疼痛與藥物在對抗,他此刻並不怕疼,只怕整個人就此麻木沈淪。葉修走了一段路才發現,他的褲子被血滴濕了。喬一帆瞇著眼,葉修把他放在車上,有些吃驚,看不出這個少年居然能挺到現在。

“聽得到我說話嗎?”葉修去掰喬一帆的右手。喬一帆混混沌沌,全身的勁都集中在那,葉修廢了一番功夫。

“不要怕,你安全了,沒事的。”葉修溫柔勸慰道,他抽了兩張紙,把喬一帆手上的血粗粗擦拭了下。

喬一帆一直繃著的弦因為那句勸慰松了下來,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褲子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葉修去摸,發現褲袋裏還有塊手帕。

來電顯示上是高英傑,葉修放在一邊並沒去接,他用手帕裹住喬一帆的手,然後發動了車子。

黃少天的電話在一小時後打過來,葉修猜想他大概一直在唱歌忘記自己這茬了,中場休息時間想起自己於是來奪命CALL了。

“老葉,你搞毛線,掉馬桶裏了麽?”

“少天,我突然有點事。抱歉。”

“我去……”

葉修在對方準備長篇大論時截住了話:“下回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正好一個紅燈,他停了下來,去看副駕座的喬一帆。喬一帆安靜的睡著,臉頰因為酒意未消紅撲撲的,睫毛倒是很長,投在眼窩處有濃密的陰影。葉修在這個圈子裏,美人見多了,喬一帆稱不上什麽驚艷,只是看上去很舒服,沒有攻擊性。

當然後來相處了才發現,喬一帆這個人就和他長相一樣,沒有攻擊性,處起來很舒服。

喬一帆一覺睡到了天亮。葉修站在床頭拉開窗簾,清晨的一縷晨光灑了進來。喬一帆睜開眼,葉修正好轉了過來。

“你醒了啊。”

喬一帆看上去呆呆的,葉修心想他的確需要時間去回憶消化。一夜的睡眠讓酒精的潮紅從他臉上退了下去,一張白臉連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都隱約可見,就像是易碎的瓷器。喬一帆的夢魘是一片拖著自己下沈的沼澤,長夜漫漫,沒半點星火。然後黑夜的幕布突然被撕開,亮光照了進來,於是他便醒了。

他開始回想昨天的事,於是不可免的想到郎導一口黃牙啃過自己脖頸。葉修見他突然臉色大變,連僅有的血色都退的一幹二凈,於是緊張了起來。

“怎麽了,是不是還有哪裏不舒服。”

喬一帆實在是忍不住了,伏在床頭嘔吐了起來,他肚子空了一整天,只吐出來一些黃水。葉修在他吐完後遞了紙巾過去,喬一帆擦完嘴後緊張的絞緊手指。

“床單……臟了。對不起。”少年的聲音清澈,不帶雜質,葉修這下有點被驚艷到了,難怪大眼會選了他和高英傑一起帶。楞了片刻後又是想笑,他沒想到這個節骨眼喬一帆還會去註意床單臟了這種小細節。

白兔一般的少年,不奇特但卻惹人憐愛。

“沒事,一會拿去洗就是了。你人覺得怎麽樣,我怕去醫院有麻煩,昨天直接帶你回來了。一會要不要去醫院看下手。”

喬一帆被這麽一提醒,才想起自己手。右手已經被包紮完好,手上的血跡也擦的幹幹凈凈。他臉上紅了一下,閃過絲不好意思,這麽長時間他連聲謝都沒有。

“麻煩你了。謝謝你救了我。”他說謝謝的時候,自然而然的擡頭去看葉修,四目相撞又局促的把頭低下去。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在爭鬥中被扯掉了,鎖骨清晰可見。

葉修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對這麽平平無奇一個少年有心動感,到底是禁欲太久抑或是初見場面太過熟悉。但他從來是行動派,原因並不值得去深究。初春的清晨,窗外的臘梅已經開出嫩黃的花骨朵,葉修在一片鳥叫聲中拉開窗戶,把紗窗拉上。

喬一帆下了床後發現褲子襪子都穿著,除了頭痛身上也沒別的不適感,只是睡了一夜一身衣服皺巴巴的。

葉修在外面敲了敲門問可以進來麽。

“進來吧。”

葉修手上拿著一套衣服,扔過來喬一帆一看,連吊牌都在。上面的價格嚇了他一跳。

“穿上吧,我做了點早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這……怎麽好意思……”喬一帆把衣服放下,紅著臉結結巴巴說道,“我穿這身回去換下衣服就好了。”開什麽玩笑,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對方名字。

“你確定?”

白襯衫上有些血跡,不多,但零散布著夠讓人浮想翩翩。葉修趁勝追擊道:“再說了,回去換衣服你趕得上時間麽,這裏離市區有點遠的。”

喬一帆有些洩氣,他們每天上午九點開始上聲樂舞蹈的課程,王傑希並不喜歡人遲到。葉修尊尊誘導恰到好處,喬一帆有些動搖。

“錢我會還你的。”

葉修笑了笑,笑容溫煦如初春恰好的陽光,喬一帆有片刻失神。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來。

飯桌上一人一個盤子,裏面擺著火腿煎蛋和兩片土司,桌子中央是一個精致的燭臺,葉修給他拉開椅子,像一個紳士做了個請的姿勢。喬一帆的心撲通跳了兩下,這真是個怪人,他對其他人也這樣麽。

喬一帆穿著精致的真絲襯衫,扣子一直扣到頂,此刻心跳一加速就覺得呼吸不過來。做下來後他想到了正事,忐忑不安問道:“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剛說完又後悔地咬了咬嘴唇。“我叫喬一帆。”他頭腦一熱倒忘了自我介紹,連忙慌張補上。

葉修沒放過對方驚惶忐忑的表情,情人眼裏出西施,怎麽看都覺得可愛。

“我叫葉修。”

葉修的聲音就和他的笑容一樣,聽了就覺得像是被太陽拂面。

喬一帆覺得心裏被莫名錘了一下,不重,他沒有疼痛感,只是覺得一陣酥麻。他不太懂那意味著什麽,只是天真的以為,自己太緊張了。

用完早餐,葉修說送喬一帆去公司,喬一帆搖頭,他不好再麻煩人做什麽。葉修當時也沒勉強,遞了一張名片過去,說洗床單的時候會順便拿喬一帆的衣服一起幹洗,到時聯系。於是喬一帆手忙腳亂錄了號碼撥過去,他身上既沒名片也沒有筆,就一只手機能存號碼。兩人交換了號碼,喬一帆小心翼翼把葉修的名片揣進褲兜裏。

他禮貌的和葉修告別後出門。下了樓他有點傻眼,小區四周青山綠水,風景倒是優美,就是偏僻的不知道在哪裏。他走了一會看到保安室,問最近的公交站在哪裏。一問才知這裏沒公交站,山半腰倒是有個私人承包的巴士站,專門接送往返溫泉和賓館的游客,偶爾會在半山腰停一下捎個路人,可走過去也最起碼半個小時。

喬一帆順著盤山公路往下走,走了大約十分鐘,聽到身後一陣車喇叭聲。一輛黑色奧迪慢慢開到他身邊,葉修搖下車窗說:“我正好去市區有點事情要辦,順帶捎你一程。”

喬一帆再找不到理由去拒絕,這個人強勢中不失溫柔,像沾了蜂蜜的鞭子,猝不及防被抽一下都傻乎乎以為是甜的。

葉修開車四平八穩,恪守交規,遭遇堵車也不急躁,一副成熟人士的做派。對這樣的人,喬一帆很難不產生好感。進市區後沒多久就在市中心堵上了,喬一帆看了看手表,八點十分,時間有些暧昧。葉修見他焦急,隨手放了車載音樂,歌沒隨機好,搖滾歌手嘶吼的聲音傳了出來。

喬一帆卻眼睛亮了亮:“你也喜歡Beyond?”

葉修有些驚訝:“你也?”喬一帆看上去安安靜靜,想不到會喜歡搖滾。

大概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喬一帆羞澀笑了下:“好聽的歌我都喜歡。”原來是個不挑食的,葉修在心裏笑,但好歹喬一帆看上去輕松了許多,車內氣氛緩解了不少。

車堵了一會又開始動起來。葉修開了一會繞了條小道。

喬一帆又有些吃驚:“你怎麽知道這條路的?”

葉修淡淡的說:“我以前來過。”

“哦,這樣啊。”喬一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沒在追問。他雖然好奇,但葉修看上去並不是太想說,他也不勉強。

車再開了十分鐘,停了下來。微娛傳媒的大樓就在前面過一個路口。喬一帆看著綠燈楞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葉修恐怕也趕時間只能送到這裏。

“那我先下車了,謝謝前輩了。”

葉修不動聲色琢摸著叫前輩是幾個意思,轉念一想大概是喬一帆在公司裏養成的習慣,一時順口說了出來。

喬一帆關上門,又立刻敲了敲葉修的車窗。

“有什麽東西忘了?”

“沒有。”喬一帆抿了抿嘴,看上去還是有些緊張,他微微笑了下,“忘了說路上小心。”

短短幾個字,葉修心裏卻是一場天翻地覆,喬一帆的出現明明只是一場偶然的意外,卻輕易攻陷他心底柔軟的部分。

春寒趔趄,喬一帆下車後縮了縮脖子,街道沿邊隔幾步種一顆梧桐樹,此刻樹枝還光禿禿的不見抽芽。喬一帆想到在葉修家聽到的鳥叫聲,然後有些失望的發現樹枝上空蕩蕩的鳥窩裏面似乎並沒活物。

“在看什麽?”

一聲熟悉的聲音拉他回現實,喬一帆聽到這個聲音心裏不禁一陣兵荒馬亂。他把視線從天空移了下來,王傑希站在他不遠處,穿這件黑色的風衣,脖子上套這個灰色的羊毛圍巾。

喬一帆有些心虛,他不確定王傑希看到多少。

“誰送你過來的?”王傑希果然這麽問道。他看到喬一帆從一輛黑色奧迪車上下來,並沒看清楚車裏的人是誰。

“呃,一個朋友。”喬一帆說這話簡直漏洞百出,他的朋友圈簡單到貧乏,而且王傑希還全認識。

王傑希也不戳穿,自己管天管地還能管人家私生活不成了不。他只是淡淡的回了句,哦,走吧。

喬一帆推開更衣室的門,高英傑已經等在裏面了。

“你昨天去哪裏了,怎麽不接電話,今天怎麽和傑西大神一起過來了?”

喬一帆不知道該怎麽回前兩句,於是回了最後一句話:“在路上碰到就一起過來了。”

可高英傑並不放棄:“昨天呢,我打了你好多電話你都不接。”

喬一帆陷入了一陣沈默,昨天就是那一臉油嘴裏的一口大黃牙,他多希望能用把錘子把它敲碎。他並沒多回憶,在葉修家葉修沒問他也沒說,此刻一聽到這個問題簡直想把吃下去的火腿煎蛋吐出來。

高英傑看喬一帆面色難看又不禁遲疑:“一帆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喬一帆重重吸了一口氣:“沒什麽。”他垂下眼瞼,不敢去看高英傑,“我昨天……有點事……手機開了靜音。”

這是他第一次對高英傑說謊。昨日事對他來說無疑是毒蛇猛獸,他自己都不敢輕易碰觸,更不想讓高英傑知道自己的難堪。

高英傑沒有多想,很快接受了這個答案。“哦,這樣啊,你新交了朋友?”他就像往常一樣,隨意和喬一帆聊著家常。

喬一帆心裏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震的他有兩秒的耳朵失聰。他自己都沒想到,高英傑的不疑比懷疑更傷人,而這樣敏感的心思他又只能壓抑在內心深處。

那會喬一帆還遠遠沒意識到,昨夜這個帶著禁忌色彩的兩個字,已經不知不覺成為割裂他和高英傑的一道峽谷,逾越不過。而這偏偏又是連接著他和葉修開始的一座獨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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