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最美好的回憶

關燈
《女兒經》是女孩子的啟蒙書,一般沒上過學的女子都會背上幾句。但是一般都限於前面幾句,寧情也只記得前面的一部分,後面的好像都還給了歲月。

寧情嘆了口氣,“穆先生,我就記得前面的一些,後面的都忘記了。要不您考我《女誡》吧!隨便考的那種。”

穆先生道:“那你且背來聽聽。”

寧情信心十足的一笑,心中暗道,小意思,她都抄了幾百遍的東西,不在話下。

清了清嗓子,“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磚,明其習勞,主執勤也。齋告先君,明當主繼祭祀也……”

她語速越背越快,快得驚人。

學堂裏的其他人都聽得目瞪口。

“是以美隱而過宣,姑忿而夫慍,毀訾布於中外,恥辱集於厥身,進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榮辱之本,而顯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則求叔妹之心,固莫尚於謙順矣。謙則德之柄,順則婦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詩》雲:“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其斯之謂也。”

寧情一口氣背完,還不忘與慧嫻對視一眼,得意非凡。

慧嫻當然知道她時常被罰抄的事情,方才寧情被穆先生點起提問,她還為寧情捏了一把汗,沒想到她倒是機靈,化險為夷。

穆先生點頭,摸了摸並不存在的胡子,“不錯,不錯。為師今日講的花木蘭從軍,你結合你所讀過的女誡,講講你的想法。”

想法,說到想法,寧情覺她想法挺多的。

不過困擾寧情更多的是問題,倒想趁這個機會問下無所不知的穆先生。

“學生想法沒有多少,就有很多問題一直想不通。”

穆先生就知道這個姑娘不一樣,其他學生都是老師問他們答,這個孩子不答反問。

於是饒有興趣地點頭,他倒要看看這個孩子要問些何問題。

得到穆先生的允許,寧情道:“這《女誡》裏把女子的卑微寫得如此理所當然,學生認為就是從思想上固化女子。花木蘭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去當個女兵,非要遮遮掩掩?為何女子就不能考功名?為何女子不能當皇帝?為何家業都是男子繼承?男子為何能娶三妻四妾?女子卻只能從一而終?為何生下的孩子一定要跟丈夫姓?為何女子不能進學堂?為何女子不能進祠堂?”

一旁的李霜霜突然站起,嚇寧情一跳,她打斷寧情的話,輕蔑地看了寧情一眼。

“因為我們是女子,男女有別,男為剛,女為柔。男為陽,女為陰,這是天道,不可違。數千年來皆是如此,難道你還想違背祖先的?不知寧情同學為何有這般不茍同的思想,你是想撥個與眾不同,還是覺得我們女子必須要與男子一爭高下?”

李霜霜的回答寧情覺得這是主流思想,雖然後面兩句對她個人有些偏見,寧情覺得都是個人看法,但是她不認同。

寧情反問:“女子為何不能與男子一爭高下?同樣是兩個胳膊,兩個腿。兩個眼睛,一張嘴。我們除了力氣小點,其他也沒有何區別啊?況且力氣小,我們後期可以通過練習彌補啊!”

“別說什麽數千年來皆如此,這些規矩都不是人定的,既然規矩能定,那麽就能改。老祖宗給我們定下的規矩,精華自然要保留,糟粕就要舍棄。”

“還有為何人要分三六九等?不是說眾生平等嗎?都是老祖宗說的?為何自相矛盾?”

李霜霜一時間被寧情的歪理問得啞口無言,心中惱怒至極,沒想到竟被一個小小的商賈之女問倒。

穆先生讓李霜霜坐下,又看向慧嫻。“這位同學你對於寧情的提問有何想法?”

慧嫻站起,看了下寧情,柔聲道:“回先生,男尊女卑,三從四德,男主外,女主內,這些從記事起,母親就這麽教導學生,學生也一直這麽做,一直認為女子就應當這麽活,以往對於寧情的行為覺得十分不解,也只當她是性子不拘。可今日聽寧情的一番話,竟然覺得有幾分道理,學生也迷糊了。”

穆先生示意慧嫻坐下。

慧嫻松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答得如何?陳仲義會如何看待她的言論?

後面的陳季禮站起來,“先生,學生想說幾句。”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陳季禮?

寧情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穆先生:“請講。”

陳季禮道:“男女當然有別,不過是互補的。比如寧情說的力氣大小的問題。男人力氣大,自然從事更多的體力活。女子纖柔,自然從事相對輕松的活計。但是都是付出,在學生看來沒有區別,是揚長避短,相互彌補。”

“再比如寧情問的孩子為何要跟男子姓,學生認為是為了保存姓氏,傳承血脈,你有了姓氏,即便過了千百年,通過姓氏我們仍舊能知道自己的來自哪裏?祖先是何人?我們的根在何處?”

“誰如果有能力去改變這個狀態,可大去改變。但是,若是沒有,就只能跟隨主流思想,才不會讓人覺得行為不端,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

“遵從內心的活法,誰又不想呢?若是沒有規矩,便不成方圓。簡單一句,規矩就是為了約束那些不想守規矩的人。”

陳季禮身子向前,小聲對寧情道:“先祖立的這些規矩,多半就是為了規束像你這樣不服管教的壞丫頭。”

寧情回頭,不服氣地叉腰,道:“我怎麽就不服管教了?我只是問出心裏的想法,有何不可嗎?”

陳季禮瞧她要揍人的架勢,強忍笑意,嫌棄道:“你可以隨心而活,但是你不可以強求別人也要如你一般的活法。畢竟每個人都不一樣,你說呢?”

寧情思量著他的話,莫非她們都甘於如此?只是她活得天真?

穆先生點頭,“不錯,不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為師很高興。”

穆先生又對寧情道:“你的問題涉及到很多面,為師勸你多讀書,讀書讀多了自然會懂得其中道理。”

穆先生又道:“為師認為陳季禮對於這些問題看得通透,寧情你若有疑問可以在下堂後問為師,或者請教你身後的陳季禮。”

寧情十分開心,回頭笑瞇瞇地對陳季禮說:“聽見沒,穆先生讓我請教你的,以後我一定不恥下問。”

陳季禮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寧情第一次知道讀書的重要性,原來她要的答案都在書中。原來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她認為不妥的事情,有些人視為理所當然。

看來以後要多讀點書。

下堂後,寧情把帶來的桂花糕又分給其他同窗嘗,當拿到李霜霜跟前時,她眼皮都未擡,冷冷地說了句:“我不喜歡吃,麻煩你以後不要拿這些食物過來,學堂是學習的地方,不是嬉鬧吃零嘴的地方。”

寧情碰了個壁,討了個沒趣。

只是對待問題上有分歧而已,至於如此嗎?

這個李霜霜是度量如此小呢?還是秉公辦事?寧情也分不清。

不過她也沒放在心上,因為這世上不可能每個人都會喜歡她。

……

寧情性子開朗歡脫,沒多長時間便與學堂的同學們關系處得火熱。

當然她做喜歡叨擾的還是陳季禮。

比如。

寧情笑嘻嘻:“作業給我抄下。”

陳季禮:“不給。”

寧情撅嘴:“為什麽?就抄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陳季禮:“自己不會寫?昨日穆先生不是講過?”

寧情理直氣壯:“我會寫還找你幹嘛?穆先生講了,可我忘了。”

陳季禮:“……”

又比如。

寧情:“我書忘帶了,把你書借我抄抄,一會就還你。”

陳季禮:“不借。”

寧情威脅:“今日你不借,明日我都不懂,不懂的話,我就會不恥下問,而我不好叨擾其他人,我最喜歡叨擾你。”

陳季禮嫌棄的眼神,“……”

再比如。

寧情:“這句話什麽意思?”

陳季禮:“不知道。”

寧情拋了個眉眼,“快告訴我。”

陳季禮不忍直視,快速寫下答案,打發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寧情滿意地轉身。

寧情:“這個字怎麽讀?”

陳季禮:“不認識。”

寧情:“快告訴我怎麽讀。”

陳季禮:“……”

寧情:“最後一次問,這個字怎麽讀。”

陳季禮無視。

寧情威脅:“我已經不恥下問三回了,一會穆先生問我,我答不上來,定會把你拉下水,說陳季禮不幫助同窗。”

陳季禮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人,憤慨道:“你為何只問我,不是同穆先生說要向李霜霜學習的嗎?為何不問她。”

他怎麽知道當初調坐位用意,當下就想明白了。

轉身悠悠地質問慧嫻:“慧嫻姐,從實招來吧!饒你不死。”

慧嫻笑道:“我只說給仲義聽了,可沒告訴季禮。”

陳仲義拿著書看好戲。

寧情又質問,“陳家二哥,你又說給陳季禮聽的吧。”

陳仲義回避,“沒說,估計季禮偷聽到的。”

寧情來回看著兩人,“你們兩個說,以後誰教我。”

慧嫻和陳仲義都同時搖頭,又同時把手指向陳季禮。

陳仲義道:“他打小聰明,以後有不懂的就統統問季禮吧。”

慧嫻也附和,“聽聞季禮博學多才,博覽群書,寧情以後不懂就勞煩季禮多擔待。”

陳季禮氣得要跳起來,這小丫頭機靈的很,算是賴上他了。

寧情笑瞇瞇地望著陳季禮,得意地笑著。

禍水啊!就來禍害她吧!

她樂意,十二分的樂意。

……

這樣的對話每日都在發生,笑瞇瞇賊兮兮的那個人永遠是寧情。愛理不理,一百個嫌棄,又忍不住逗弄地那個人永遠是陳季禮。

寧情認為的小美好在這樣日常對話裏產生。

陳季禮的書桌子上也會莫名會多一些小東西,比如一片奇怪的樹葉,一塊漂亮的小石頭,幾顆用紙包裹的糖果………

反正包羅萬象,什麽都有。

美好的日子像指間的沙流逝,轉眼已經聽學大半年。

寧情後來把這段日子歸納成她與陳季禮相識以來最美好,最令她開心與動容的一段日子。

也許正是這段看似平淡的時光,卻讓寧情對陳季禮逐漸用情漸深,以致後來執念到她自己都嫌棄自己,自己都討厭自己。

為何不少喜歡他點?為何不放過他們?為何不放過自己?

那樣她就不會拉著他們一起跳下萬劫不覆的情感糾纏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