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人之間，或許一開始就註定要魚死網破。

她本就不屬於這裏，他們怎麽會一直安好。

懸崖上冰風刺骨，只有樹木在颯颯作響，在山谷之間回蕩著如同野獸的哀嚎。

“蕭衍之，是不是從你知道這個孩子存在的第一刻，你就沒有想過要他？你真是虛偽透頂，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這個打算，那就不要給別人希望。那滋味很不好受，只有受了的人才知道。”

“我……從來沒有想過不要你的孩子。因為是你的孩子，所以我才想要。”

清歌的神情卻沒有絲毫地改變，目光遠遠悠長，越過所有的人，看向遠處什麽東西都沒有的虛無，遠的，讓蕭衍之覺得不論他的手伸的多長他都夠不到。

“蕭衍之，你知道嗎？一直到賞花會那天，我都還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什麽都有了，不敢相信的情愛，不曾擁有的親情，無法奢望的友情，這世上一切能讓人感到溫暖的東西，我都擁有了。我有喜歡的人，還有人喜歡我，我還和我心愛的人有了孩子。所有的事情都那樣完美無缺，好的，我以為那只是一場美夢。你看，果然是美夢吧，你把一切都給了我，現在，也要將一切都收回去了。可是我能說什麽呢？我原本就是孑然一身來到這世界，什麽都不配擁有。”

“……”

“任若水的命是命，我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她的命在你心裏金貴，我孩子的命就不金貴了嗎？”清歌僵硬地低著頭看向自己的小腹，才兩個多月，還平的不像話，可是她卻實實在在的感覺到那裏有有著一個小小生命，她柔情地撫摸著，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孩子，不要怕，娘親會護著你的，即使爹爹不要你也沒關系，娘親是絕對不會放開你的，就是死，娘親……讓你平安長大……”

被清歌臉上的絕望刺痛，蕭衍之只覺得呼吸驟緊，比被刀子劃破皮膚還要痛。

記憶中，她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從前他傷她，她會怒，會生氣，會難過，卻從來不會絕望，可是現在清歌的眼神如此空洞，空蕩蕩到，讓他害怕。

“朕不準你死！沒有朕的允許，你不許死！！”

清歌卻連頭也不擡，只是嬉笑著，對這自己的肚腹說話，“孩子，聽到了嗎？你爹爹很霸道對不對？他說他不準娘死，娘也不想死的，可是沒事，一想到寶寶你會一直和娘在一起，娘就不害怕了。”

“相思，你不要嚇朕。”

蕭衍之真的慌了，不敢亂動，連李富貴這八面玲瓏之人也慌了手腳，娘娘……莫非是瘋了？

“你快下來，只要你下來，你要什麽朕都答應！！”

“真的嗎？”清歌看向蕭衍之，眼中有了一絲光彩。“那我要孩子。”

蕭衍之收回手指，動作變得分外遲緩。

“還是不行對吧。”

“那是我欠她的。”

“你就不欠我嗎？”清歌輕聲反問，“孩子不是物品，不是你想讓他生他就生，你想讓他死就死的。就算你是掌握生殺大權的皇帝，也沒有權利讓我打了他，他不僅僅是你的孩子，他還是我的孩子。我什麽都不欠任若水，憑什麽要為了她連孩子都不要？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這個孩子一個親人了，就算我活不了，我也要讓他活著。”

“好啊。”蕭衍之突然轉了神態，恢覆了原先的清遠，“我陪你。”

他的手附上自己的發頂，將金冠，衣袍，龍袍，錦血通通丟在地上，信步走向清歌。

“反正這些責任，朕也已經擔了很多年，早就不想要再撐下去了，那我們就死在一起好了，從這懸崖上跳下去，便是一身輕松了，什麽家國天下都與我們無關，我們一家人，也能夠一直在一起了，孩子也不會孤單，你也不會孤單。”

“皇上！！娘娘！！”眾人跪在地上，齊聲請求。

“相思。”蕭衍之散著鬢發，手指撫上清歌的臉，“對不起。”

清歌躲開他的手，架在脖子上的刀顫動著，在上面劃出一道血痕。蕭衍之，居然會想要陪她一起死，可是不行，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她可以死，可卻還是依舊希望對方能夠活著。

“我欠你的太多了。”蕭衍之說著，緊盯著她的臉，退後兩步奪過一把刀刺進自己的腹中，直接穿透了他的身體。

“蕭衍之！！”清歌一把扔掉了手中的劍，跪在清歌面前，看著不斷流出地鮮血不斷發著抖。

“別哭。這是朕欠你的。”蕭衍之沾著血的手拂過清歌臉，血液凝在上面，臟的厲害。

他額上已經溢出冷汗，他卻咬著牙將那長劍拔出，然後已迅雷之勢又一次刺進了自己的腹中。

“這一刀，是因為孩子。”

蕭衍之的聲音顫抖，再一次拔出了腹中的劍。

“夠了！！”

清歌甩袖站起身來，幾乎是尖叫著在喊出這兩個字。從蕭衍之說第二句話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想要陪他死。

他是在逼她。

用他的命逼她。

他太了解她了，所有的一切都了解，他知道她愛他，所以她舍不得他死。

倘若她不答應，他就會這麽一直一直的刺下去，呵呵，為了任若水，就是兩敗俱傷，他也毫不猶豫。

“你還記得你說的話嗎？”清歌轉過身，輕輕問他。

“你說，謝謝我讓你成為了一個父親。”

蕭衍之強打著精神，聽她聲音飄渺，宛若清風。

‘我父皇是個好父親，我……也想做個好父親。我會將我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無論是文學武功還是朝堂之策。然後，當他真正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的時候，便將大玥疆土傳給他。到那時候，咱們便出宮去可好？你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嗎？咱們就一起，四處游玩，逍遙天下。’

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很清楚，他答應過的每一件事，他所勾畫的所有美好未來，是真心期待她為他生的孩子，可是，他總是這樣，還什麽都來不及做，便已經將她推進了無盡深淵之中。

“我的命，以後都是你的。孩子死了，我會給他陪葬。”

“真是個好父親，我都感動的哭了。”清歌嘲諷出聲，臉上淚水泛濫，幾乎成了災。

蕭衍之痛的很，劍上穿透身體，卻比不上看她眼淚的痛。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想要將她擁進懷裏，他想看她笑，他甚至自虐一樣的想要她同他吵架，卻唯獨，不想讓她哭。

他愛她啊，她還不知道呢。

腦袋中的霧霭突然間散去，蕭衍之突然想，她是他最重要的人，就是做一個不仁之君他也不在乎了，她開心就好，她喜歡就好。

他踉蹌地站起身，想要告訴清歌，讓她不要哭了，她們會在一起，孩子也會活著，任若水什麽的，他再也不管了，都不重要，他什麽都不要了，他只要她，只要孩子。

可是他還沒有說話，清歌卻轉過了身。

“我答應你。你贏了，我不想你死，任若水，你愛救，便救吧。”她臉上眼淚已幹，很想哭，卻是已經哭不出來。

原來淚水，也會有幹涸的時候。

面無表情的看向蕭衍之，他的中衣似是血泡一般，紅的如地獄的火，落地成花。

可是清歌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好像身體都麻木掉一般，沒有情感，沒有觸感，只剩下了麻木不仁。

好像一切都不再重要，她知道，從今以後，她都不會在哭了，經過了這麽多，她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活在冰涼孤獨的繭裏，安靜孤獨將自己蜷縮。

環目掃向眾人，他們還跪在地上，低低的沒有其它動作。

清歌揚唇一笑，她容貌本就絕麗，一笑下來，更是妖媚至極。有侍衛偷偷瞥向妃容，一眼看去卻丟了魂魄。

“蕭衍之，我不是會無悔付出的人，愛是相互的，我付出了，就會想要回報，所以，我會恨你的，你知道嗎？”

她明明在笑，語氣卻無比地冰涼，蕭衍之俊秀的臉僵住，看著清歌心情悲涼。

這個樣子，讓他更不安。

不知道是誰遞給李富貴一碗墮胎藥，李富貴看向那個正笑得萬分妖嬈的女子，重重的嘆息一口，咬著牙將藥碗遞了去。

“娘娘，您……保重。”

“嗯，謝謝。”清歌安靜地道謝，素白地手指接過那碗，沒有絲毫地顫抖。

這藥真黑啊，黑的宛若蕭衍之的眼睛，深不見底。

仰面一口喝下，清歌抹幹凈唇角的藥渣，忽的，將那藥碗丟向遠處，面無表情的看著它碎成了無數渣滓。

然後她看向蕭衍之，一向幹凈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團薄霧，平靜的，宛若一潭死水。她依舊笑著，像是盛夏時節怒放地罌粟，一步一步，走到蕭衍之面前。

“臣妾，常清歌，在此，叩謝皇上隆恩！！”

蕭衍之看著冰冷的在他身前重重跪下的女子，氣血上湧，口中鹹腥一片。

她變了。

是他逼的。

她從前從未向他跪過，她說夫妻之間就應該這樣，尊重又平等，可是現在，她向他下跪了，匍匐在他的腳邊，就像他所見過的所有人。

他剛剛聽見了什麽呢？他不敢聽。她說，她恨他。

是啊，恨他，她不愛他了，而且，她恨他。

風在一瞬間劇烈翻滾了起來，刮起了清歌衣角，逍遙著直通天際。

眼前黑暗了起來，蕭衍之想要去抓清歌的衣衫，卻怎麽努力，都再也無法抓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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