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診

關燈
弘家名下的醫院很近,開車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

弘卓帶著弘靈玉做了幾項聽力相關的檢查,然後趁著這個機會,把其他的一些項目也做了,幾乎等於是做了一次全身體檢。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弘卓親自去取,然後帶著弘靈玉坐到醫生面前。

“章少爺的耳朵功能是正常的,可能……”醫生按照弘卓的要求,話說的很慢,唇形很清晰,也好讓坐在對面的弘靈玉“看”清他說的話。

弘卓認真觀察著弘靈玉的表情,每每發現他露出疑惑的表情和蹙眉的動作,都會輕輕擡手示意醫生,然後拿出手機打字和弘靈玉講解。

簡簡單單的八個字病因“功能正常,心理障礙”,他們坐在辦公桌前花了十多分鐘才說清楚。

既然耳朵本身沒有問題,那麽就重點解決出了問題的部分就行。

於是會診後半段,譚敏歆推門進來了。

弘靈玉同她已經見過許多面,並不怎麽怕生了,也不像剛剛那樣,不敢看醫生的眼睛。

譚敏歆進來之後,會診就進入了心理咨詢的環節。

弘卓把心裏的擔心壓了下去,起身出去,把時間和私密的空間留給他們。

半個小時之後,譚敏歆打開了門,臉上的笑容略有些勉強。她沒有避諱弘靈玉,對守在門口站起身的弘卓說:“他的情況比我想象的嚴重。幾個月以前,他還是願意和我交流的,但是現在根本不行。”

弘卓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擔心再次破土,無聲無息地逐漸壯大。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他原以為,從不願意和陌生人交流,到現在能夠給紀稻恭倒水、能出去逛超市、能見醫生……他以為弘靈玉的情況至少應該是稍好一些了。

“他這幾天有和別人交流過嗎?”譚敏歆問。

弘卓於是說了倒水的事情。

譚敏歆想了想,最後只嘆了口氣:“他目前應該是沒有和任何人表達想法的行為和沖動。”

可是和人交流明明是人類最基本的能力和欲|望。

“但是你說,是他自己和你說聽力有問題。”譚敏歆又說,“也就是說,他目前只願意和你交流。”她說著,心裏也有些不痛快。這個病人最糟糕的情況,明明都是眼前人造成的,可偏偏最困難的時候,病人仍然只相信他。

“你耐心些吧,多陪陪他。他這樣的問題,急不來。”譚敏歆嘆了口氣。

一句話天堂,一句話地獄無非也就這樣了。

血管悄然泵張,弘卓聽見自己沈重的心跳,在胸膛裏打出一種滯澀艱難的節奏。

“好。”他聽見自己說。

他輾轉三十多年,只遇到這麽一個珍視的人。可對方在遭受過種種由他加諸的傷害之後,卻仍然給他世上獨一份的信任和依賴。

他此生再也不會辜負這個人了,不論以什麽為代價。

幾天以後,畫像的結果出來了。送到弘卓手裏處理過的畫像有兩份,一個是在地下停車場裏纏著經理的那個,另一個是幾天前被他發現在超市裏跟蹤他們的那個。

紀稻恭手裏還有另一份這兩個人的五官對比資料,也一起送了過來。盡管超市裏那份監控視頻格外模糊,對比結果卻顯示,這兩個人五官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八十,初步可以判斷是同一個人。

而這個人,弘卓正好認識。

向家剛認祖歸宗沒多久的小少爺,向元。

他們在那天的向家宴會上見過一面。並且那個時候,這個向家小少爺對弘靈玉似乎並不怎麽客氣。

弘卓手裏捏著對比結果,回想起那天宴會上的情況,眼神有些冷。

如果按照送飯開始的時間來看,這個向元試圖跟蹤觀察他們已經至少半個月了。

自從上次查出來在校園網上是向元發帖抹黑“章代秋”,弘卓就同向家打過招呼了。那時看在向家面子上,他把事情留給向家自己處理。

後來聽說,向家新認祖歸宗的小少爺沒幾天又被掃地出門了。

而現在,對方居然還有這個本事找到他住的位置,跟蹤自己?

向家這件事情顯然做的不怎麽幹凈漂亮,既然這樣,他就親自處理好了。

傍晚。

向元開著一輛二手車,停在一個窄小的巷子口,走下來把裏頭的紙盒子抱上了樓。然後他到街對面的面店裏,買了碗最貴的面。

這應該是自己倒數的幾餐了。剩下的幾百塊錢以後也是沒機會用了,這會兒能用就用吧。

向元想著,心裏一片麻木,眼裏充斥著紅血絲,飛快地扒完了面,付了錢往家跑。

開門的時候看見客廳裏亮著燈,心裏還有些詫異自己居然會忘記關燈?

自從失去了向家每個月給他打的一萬塊錢,花錢大手大腳的他第一次嘗到了什麽叫掰著指頭過日子,算好每一塊錢,就連用水用電都要格外節約。

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覺得有些不對。但這會兒他滿心都在盤算著半夜要去實施的計劃,整個人處於略微的亢奮狀態,這點沒關燈的不對勁也就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直到他打開門之後,忽然被人踹了一腳膝蓋,朝地面趴下去的同時,背後壓上了一個膝蓋,抵在他脊椎腰窩的地方,讓他轉身不能。

家門同時啪嗒一聲關上。

“你是誰?!你要做計麽?!”

難道他被發現了?……不,不可能,他明明這麽小心!

背後的壓制讓他仰頭不能,視線裏只看得到一雙極其普通的黑色運動鞋從他眼前路過,然後走到了他放在門口的紙箱邊上。

向元瞳孔忽然一縮。

黑色運動鞋把他的紙盒子拖到他面前,撕開一個口,抓起他後腦勺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你想做什麽?為什麽買這麽多汽油?”

他們是弘氏的人?

向元額頭冒出汗,抿緊了嘴巴不吭聲。

後腰的膝蓋忽然用力頂了頂,疼的向元悶哼一聲。

揪著他頭發的男人手上用力,使他被迫昂的更高,整個人都往後折了過去。

向元被燈光刺激地瞇起了眼睛,視線裏出現一張平平無奇的男人的臉。他吞了吞唾沫,忽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熟悉。

“是你?!”

這個人……不就是那天在超市的緊急通道裏的那個人嗎?那他肯定不是弘氏的人!

“你在我家做什麽?”向元突然有了底氣,掙紮起來。

背後的人膝蓋又是一壓:“老實點!”

對方根本沒有手下留情,向元被他這一下頂的半邊身體都僵硬了,肋骨在冰冷的地面存在感格外強烈。他毫不懷疑只要對方力氣再大一點,只怕脊椎都要當場折斷。

可抓在後腦頭發上的手一點兒也沒松開的意思,仍然緊緊地扯著他。

向元心裏有些打突。

這些人就算不是弘氏的人,對他肯定也沒什麽善意。

可是他怎麽會惹到這樣的人?他這些天……明明就惹了弘氏一家啊?

抓著他頭發的男人手上忽然一松,向元的頭順著慣性,狠狠磕到地面上。

“咚”的一聲悶響。

向元給這一下幾乎磕懵了,額頭登時就青紫腫了起來。

“我問,你答。”男人說,“你最好誠實一點,弘氏的人已經發現你了。只要我發現你撒謊,我就直接把你送到弘氏人手裏。你可以看看,到底是在我們手裏舒服,還是弘氏手裏舒服。”男人用腳踹了踹他側臉,“聽懂了嗎?”

向元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心裏的屈辱、憤怒和懼怕一時間達到頂點,血液上頭,讓他赤紅了臉,很是狼狽。

他就這麽一會兒沒回答,男人便失去了耐心,腳忽然壓到他頭頂,往下一踩——

又是咚的一聲,額頭撞上地板。

向元給這一下撞得頭暈眼花,剛剛那股子憤怒突然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端的恐懼和後悔。

“聽懂了嗎?我問你。”男人聲音裏沒什麽情緒,卻讓向元陡然紅了眼,全身發抖,忙不疊點著頭。

“你為什麽跟蹤弘卓?”男人問。

“我……”向元吞了口口水,“我不是跟蹤他。我跟蹤的是和他一起的那個人,叫章代秋。”

“你們什麽過節?”

“……那個是我學長。”向元只說了一句章代秋的事情,沒有提自己發帖的前因後果,只說:“為了這個人,弘卓讓我爸把我趕出家門。”

事實上,弘卓並沒有像向家主提過任何一句要求,他只是簡單告知了對方章代秋的身份,以及向元所做的事情。而這個處理結果,是向家自己做的決定。

可如果要說這個處理結果太過嚴重,卻也算不上。相反,對於知情的向家主來說,這個處理結果已經是最輕的了。

因為弘卓那時告訴他的原話是——章代秋是他弘卓的“愛人”。

穿著黑色運動鞋的男人聽完向元的話,蹲了下來,俯視著他:“你做了什麽事情?這個人是弘卓的什麽人?”

向元簡單說了發帖的事情,至於兩人的關系,他說:“情人。”

男人忽然嗤笑一聲:“你可真是個廢物啊。弘卓這麽多年身邊一個人沒有,突然有了這麽個人跟眼珠子似的護著,就只是情人?”

向元喉頭一梗,背後發涼,似乎沒有聽懂男人說的話。

“還有這些。”男人指了指紙箱裏擺放整齊的汽油,“你想用這些做什麽?去燒弘卓和你學長的公寓?還是要自燃抗議他們這樣處理你?要是沒有我們的幫助,你以為就憑你自己還想進去那個小區?你以為你為什麽跟蹤他們這麽多天沒有被發現?你以為弘卓不會查監控,不會反追蹤?你以為弘氏手底下那些人,都是白養的?要是被弘氏的人抓住,你以為你有幾條命夠看?你以為弘氏家主是這麽好惹的?”男人連珠帶炮地嘲諷了他一大串,最後蓋棺定論:“真是個廢物。白費我們這麽多功夫,居然還是被弘氏的人發現了。”

向元眼前一片眩暈,耳旁是頭腦戧地砸出來的耳鳴。

他的意思是……這些天,都是他們在背後幫自己?可是自己還是被弘氏發現了?

向元嘴唇漸漸白了,不管不顧地掙紮起來,哭喊著說:“我、你,你再幫幫我!我不想死!我還什麽都沒有做啊!求求你!”

他只是發了個帖子、又跟蹤了好幾天人,怎麽會就落得這樣的下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