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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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弘靈玉慌亂的動作,弘卓的眼神沈了沈。

他大概知道弘靈玉夢到什麽了。

弘靈玉自幼遭遇過無數次的暗殺,可他幾乎不曾在他的日記裏提。

而這場使他肩部中彈的刺殺,是為數不多地被記錄在了弘靈玉日記裏的一個。

即便這樣,也只是寥寥兩行字而已:

“山路好窄,肩膀疼。”

“居然沒死。”

弘卓後來問過那天的情況。

那天,他帶著弘靈玉參加完某個宴會,兵分兩路回弘宅。

他向來狡猾果斷。

想要刺殺的人得到了弘卓離開計劃的兩條線路,但就連弘卓的司機都不知道他在上車前要選那條路。

因此刺殺的人只來得及做下一個布置而已,他們只能盲猜二選一。

他們最後選了弘靈玉走的這條路線。

山路曲折,側面便是懸崖。而剩下的另一條離開線路則是尋常的盤山公路。

那時候弘卓尚還年輕,一向不憚鋌而走險,最擅長危機之中破而後立。這兩條路相比之下,前者更符合那時年輕的弘卓會做的選擇。他們甚至以為,狂傲如二十歲的弘卓,定然會把繼承人也帶在身邊。所謂的另一條線路,肯定只是掩人耳目。若是此事成了,他們便是直接把弘氏整個踩在腳底,掀了個底朝天。

只是他們最終都猜錯了。

那天,布置在山路上的路障雖然沒能紮破經過特殊處理的車胎,卻著實對車胎造成了一些傷害,一組鋼釘深深嵌入車胎之中,當車在陡峭的山路上拐彎的時候,車尾總是會打滑,以車頭為圓心拉開一個長弧,有種要把人甩出去的錯覺。

弘靈玉原身的額角上曾經有道疤,便是那個時候在車廂裏撞出來的。

車上的幾個保鏢們為了保護弘靈玉,中彈身亡,最後還是司機急中生智,在下山的某個拐角處踩了一手急剎,讓弘靈玉接著山上森林的掩護躲了起來,他自己去開車把人甩開。

那天深夜,解決到所有意圖刺殺的人之後,弘卓手底下的人把整座山都包了起來,一番地毯式搜查之後,才找到右肩中彈、高燒昏迷的弘靈玉。

弘卓此時突然想到——弘靈玉那麽怕黑,是怎麽在包圍和槍聲中,把自己藏到無燈無光的樹林、灌木叢裏的?

看著眼前驚魂未定的人,弘卓彎腰俯身,左膝彎曲輕輕點在地上,伸出雙臂慢慢把人隔著毯子摟入懷裏。

他嗓音微啞,較之平日更加深沈:“沒事了。”他像多年以前,年幼的弘靈玉來到弘氏的第一夜那晚一樣,輕輕地拍著弘靈玉已經被汗濕透的背脊,輕聲哄著:“乖寶,沒事了……”

弘靈玉被這溫暖堅實的懷抱包圍,腦袋也被對方輕輕按在肩膀上,耳旁是對方輕聲的安撫,不知怎麽就鼻頭一酸,眼睛眨了眨,忍了許久,最終還是有一滴淚珠在他眨眼的時候出逃眼眶,滴在弘卓頸側。

弘卓手臂一收,將人攬的更緊。

半晌之後,弘靈玉終於回過神,發覺自己在弘卓懷裏,下意識就往沙發裏頭縮過去了。

弘卓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默默收了回來。

弘靈玉垂下視線不去看他,心中回想起剛剛弘卓對他的稱呼。

“乖寶”。

他瞥了眼弘卓,見對方半跪在沙發跟前,臉側還沾著汗珠,半邊西裝因為剛才把他糅在懷裏而變得皺巴巴的。

這很罕見了。弘卓平日不耐同人有肢體接觸,商場上從來不和人握手,宅子裏的傭人給他遞東西都要小心不碰到他,這些弘靈玉都是知道的。

可他剛剛抱了自己,還讓自己把汗蹭他身上了。

這不是第一次。

他還喊自己“乖寶”?

弘靈玉側開頭,避開弘卓的視線,也不看他還半跪在面前,徑直從沙發上起身,想先上樓去洗幹凈一身冷汗。

以往那種看到弘卓就要躲的緊張感,在他剛剛意識到這些事情之後,忽然就消弭了些許,心裏的情緒仿佛一桿天平,這一頭的畏懼稍稍下去一點,另一頭的疑惑就這樣浮出水面。

他在弘氏這許多年,除了記憶最深處那些已經斑駁的記憶,他和眼前的這位,應該是沒有多深厚的情誼的。可對方這態度,仿佛他是什麽不可或缺的珍寶……這態度讓弘靈玉覺得莫名而怪異。

弘靈玉樓梯走到一半,若有所感地回頭看了眼,果然發現沙發邊上的弘卓仍然是原來的姿勢、原來的溫柔表情,目光默默追隨著他的背影。

弘靈玉背脊陡然僵硬,扭頭快步逃也似的離開。

洗幹凈了一身的汗,弘靈玉耐不過空空如也的胃袋抗議,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下了樓。他這一覺睡的有點沈,直接把晚飯給睡過去了,這會兒已經過了他平時吃飯的點兩三個小時了。

他記得弘卓出門前把晚飯已經做好了,他只要自己熱一熱就能吃。

弘靈玉這麽打算著,暫時把弘卓忘在了一旁,完全沒有考慮到對方還在樓下的可能性。

因此當他走到廚房裏時,意料之外地看到弘卓在煮面條。

弘卓仍然穿著回來時候的西裝褲和襯衣,西裝外套被他隨手搭在了沙發背上,這會兒為了煮面條方便,他把白色的襯衣袖口解開,挽到了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而領口也被他解開了兩粒紐扣,大概是廚房有些熱,他額角出了些些汗,晶瑩剔透地掛在皮膚上,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的有男人味。

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了眼弘靈玉,笑了笑:“稍等,面條很快就好了。”

弘靈玉下意識看了眼他之前留好晚飯的位置。那裏已經空了。

弘卓捕捉到他的視線,解釋道:“那是我早上做的,已經不新鮮了。”他其實原本不是個話多的人,對著弘靈玉的時候卻像是把和其他人說話的耐心全部拿來用了,“我已經倒了,你腸胃不好,不能吃不新鮮的東西。”

弘靈玉下意識瞥了眼茶幾的方向。

零食算是不新鮮的東西嗎?算吧……那為什麽買這麽多給自己?

弘卓不知他心裏在想什麽,以為他餓的想吃零食,於是又加了一句:“先別吃零食,稍等一下就好。”頓了頓,“乖。”

弘靈玉默默坐回沙發,繼續看沒看完的紀錄片。只是這會兒思路有些神游,註意力沒有放在電視上。

一刻鐘後,弘卓把做好的面條端上餐桌,看了眼正“專心”看紀錄片的人,笑了笑,喚他吃飯。

弘靈玉默默走到餐桌邊拿起了筷子。

弘卓做的是最簡單的掛面,打了個荷包蛋在裏面,放了點青菜葉,切了些肉絲,味道非常淡。

好在弘靈玉其實不怎麽挑食,吃的很慢,很斯文。

“味道怎麽樣?”雖然明知對方不會回答,弘卓卻仍然每天和他說話,“我覺得味道淡了點,不知道你口味怎麽樣,要給你加點鹽嗎?”他坐在弘靈玉的斜側方,距離弘靈玉兩個手臂多的距離,只是為了不把人給嚇走而已。

弘靈玉沒有理他。

弘卓想了想,轉身去了趟廚房,把裝著鹽的小透明罐子拿了過來,輕輕推到弘靈玉面前的桌子上。

這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忽然就讓弘靈玉想起了紀錄片裏看過的,那些飼養員投餵大型野獸的場景——小心翼翼地,隔著好幾米的距離,把生肉推過去。

自己有這麽嚇人嗎?

弘靈玉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忍不住壓了壓眉,嘴角輕輕勾了勾。

只是一瞬而已,卻被弘卓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

靈玉,笑了?

雖然不知是哪裏合了對方心意,卻並不妨礙年過而立的弘氏家主仿佛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毫無原因地跟著眼前人勾了勾嘴角。

心裏也跟著泛上淡淡的輕松。

把人接到眼前幾個月了,這是對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除去冷漠和戒備之外的神色。

就這麽一會兒的動作遲緩,弘卓推鹽罐子過去的動作也跟著頓了一下,弘靈玉目光落在鹽罐子上時,正好看見他大拇指側面的水泡和小拇指疑似刀口的傷痕。

水泡是新鮮的,而傷痕上血液早就凝固,已經結了疤,應該不是剛剛留下的。

弘靈玉挑面的動作慢了一拍,面條從筷子上滋溜一下滑回碗裏,裏頭的湯滾燙,濺了一滴在他手上,把他燙的一縮。

“怎麽了?燙到了?”

弘靈玉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一花的功夫,一條包裹著冰塊的毛巾就湊到了面前,按在了他被燙到的地方。

視線垂落,入目的正好是對方大拇指上的那個水泡。

弘靈玉一時有些沈默,把毛巾往對方那邊推了推,埋頭繼續吃面。

心裏想的是,這位弘家主果然沒有自己下過廚。也不知道他這些天都是怎麽做的飯,跟誰學的?其實做的……雖然一般,卻比普通的新手好多了。

至少唱起來比他自己第一次下廚的時候好多了。

弘靈玉默默地想。

弘卓被他輕輕一推,只當他抗拒和自己這麽近距離,剛剛彎起的唇角也重新扯平,壓下心裏的幹澀,默默坐回了原位。

扒了兩口面條之後,弘靈玉隔著碗邊掃了眼斜側方,看見包著冰塊的毛巾被隨手放在弘卓面前,裏頭的冰塊融化了一點,有水漬從毛巾裏頭透了出來。

弘靈玉忽然放下筷子,轉身去拿了條毛巾,把裏頭的冰塊取出來包好,又把毛巾隨手塞回目光緊隨著他的弘卓手裏,然後埋頭繼續吃面。

弘卓低頭看著被塞到手裏的毛巾,有生以來頭一次反射弧這麽長。

靈玉這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水泡……剛剛才把毛巾推過來的嗎?

頭頂的燈光照在他微垂的發跡,在毛巾上投下一些陰影。弘卓垂頭盯著手裏的毛巾,剎那間心中陰霾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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