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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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譚敏歆又來了。

她這次來,除了隨身的筆記本,還帶了一些別的東西。一些繪畫工具,幾個簡單的小樂器,一個筆記本電腦,一本原版德語書,還有一個平板電腦。

她發現弘靈玉的狀態比起抑郁倒更像是自閉,他隔絕了自己的一切對外感官,不思考、不回應、不感受、不好奇。

雖然不知緣由,但大概可以猜測到他在本能地把外部可能會傷害自己的一切東西從感官中撤離,卻也在徹徹底底地把自己從世界中孤立。

她向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讓對方放松心情。

於是她向弘卓?打聽了下對方可能會喜歡的東西,又憑感覺拿了幾樣別的東西一起帶來。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在窗臺上擺開,帶著鼓勵的笑容看著弘靈玉。

弘靈玉一眼也沒有看他,目光在那本原版德文書上停留一瞬。

他還需要繼續工作,繼續翻譯,養活自己。

可手剛伸出,他卻突然想到自己現在被“抓”了回來,沒了自由,賺錢也沒有用,於是動作又僵住了。

好半晌,他的目光才掃過面前的一排東西,停留在了那些畫畫工具上。

他拿走了那些彩鉛和畫紙。

後來的一整天,弘靈玉都安靜地窩在窗臺上,掃一眼外頭的醫院花園,再低頭在本子上塗塗畫畫。

總算是有進展了。看著專心畫畫的弘靈玉,譚敏歆松了一口氣,也不說話,安靜地看著自己之前的筆記,偶爾擡頭看一眼窗臺上的人。

心病總歸是急不來的,先讓對方慢慢熟悉自己好了。

到了吃藥的時候,上次跟在醫生身後來的人又是穿上白大褂跟著進來了。

只是對方這次卻沒有冒進地遞水給他,只是遠遠站在離窗臺一兩米的地方。

他不靠近,弘靈玉便也當沒有看到他,機械地吃藥喝水,然後低頭繼續塗塗畫畫。

弘卓?也不多留,等他吃完藥,醫生走的時候,也跟著消失在了房間裏。雖然瞧著極為冷靜,目光卻一直暗中緊鎖弘靈玉,偶爾會貪婪卻克制用眼神描摹他的側臉。

譚敏歆註意到,雖然弘靈玉對對方沒有反應,但他前後背脊的緊繃程度顯然有著鮮明的對比。跟他們二人的第一次見面相比,只是緊張一下而已,比激動到心臟病發好太多了。

離開病房之後脫下白大褂的弘卓?臉色有些難看。

照這樣的進度,他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和章代秋以正常人的方式交流,搞清楚對方為什麽怕自己。

於是弘卓?幾乎每天都要催促譚敏歆加快速度,撬開“章代秋”的嘴。

只是弘靈玉顯然比譚敏歆此前接管的任何病人都要棘手。整整一個月,她朝九晚五地陪在病房裏,無數的問題和試探全部都石沈大海,對方從來沒有回答回應過他的任何話。

她唯一聽到對方開口的一次,還是對方主動說:“我想下去走走。”

弘靈玉一個多月沒有說話,開口的嗓音略微有些嘶啞,卻仿佛響在譚敏歆耳邊一樣不容忽視,她二話不說,掏出手機就打了個電話給弘卓?,一反平日裏氣場被對方壓制的憋屈,毫不客氣地說:“我的病人要下樓走走,你跟門口守著的兩個二楞子說一聲。”然後就把電話公放,對著兩個保鏢。

三秒的沈默之後,電話那頭說:“隨他去。”

然後譚敏歆掛斷電話,昂首闊步地走回窗臺對弘靈玉說:“走,姐姐我帶你下去走走!”還十分闊氣地一拿包,計劃著:“順便帶你去喝個奶茶,整天窩在房間裏都要長黴了,趁這個機會你剛好活動活動。”

弘靈玉眸光閃了閃,沒有拒絕,穿了件薄外套就跟在譚敏歆身後往外走,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還猶豫了一下,見跨出一只腳而沒有被攔住的時候,他才放心往外走。

“你們不能不跟著嗎?還怕我把人弄丟了啊?”走進電梯的時候,看見兩個保鏢也要跟著過來,譚敏歆很是頭疼地翻了個白眼,吐槽道。

兩個保鏢卻耿直地搖了搖頭,其中一個認真回答:“不是,只是保護安全而已。”

……呵,直男。

譚敏歆在心裏嘲諷著,這兩個保鏢她和章代秋是躲也躲不開,甩也甩不掉了,那就幹脆裝作沒有看到好了。

按照譚敏歆的計劃,她準備先帶人去醫院門口走一圈,買杯奶茶或者咖啡,然後再帶著人找個涼快的地方,讓對方坐一坐,曬曬太陽,隨心所欲畫個畫。

萬萬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弘靈玉走到醫院花壇的長椅這裏的時候,居然一屁股坐下來拿出本子,任她怎麽說都不肯走了。

“……??”

於是她只能自己去買奶茶。

之後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他們都會這樣下樓畫會兒畫,譚敏歆再給人買杯奶茶,有的時候也是果汁。

這一天,弘靈玉正曬著太陽瞇著眼睛隨手塗塗畫畫,突然聽見譚敏歆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畫,然後感嘆:“真可愛。”

他午後有些困倦的精神稍稍回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話,發現竟然畫的是那天淋雨撓自己門的小奶狗。

他的表情不由有些微妙,片刻之後,第一次主動跟譚敏歆說話:“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

譚敏歆眨了眨眼,也不驚訝對方主動開口,只是說:“我要是問你願意說嗎?”

這些天的觀察下來,譚敏歆逐漸發現對方嚴格來說並沒有任何心理上的問題,只是出於某種旁人不知道的原因,不大樂意搭理旁人而已。而這樣的自我孤立,必然是有著某種私人原因的。

這就純粹屬於別人的隱私了,說不說是別人自己的自由。

因此這些天譚敏歆一點都沒把弘靈玉當病人,也一點都不急著弄清楚對方的想法。

說白了,她只是代人在此而已。

弘靈玉直視對方坦誠的目光,抱著“早死晚死都一樣”的想法,破天荒的點了點頭。

他都已經死過一次了,本該獲得新生,為什麽還要整天看著弘卓?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還想要做什麽?哥哥給自己的這條命難道他也不準備放過嗎?

譚敏歆於是問:“你為什麽怕他?”

弘靈玉瞳孔輕輕一縮:“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怕他?”

譚敏歆觀察到他瞳仁中一瞬的閃爍,卻沒有戳破,繼續往下問:“你知道你有個弟弟嗎?”

弘靈玉微微低頭,看著自己畫紙寥寥幾筆草草勾畫的小奶狗,輕聲回答:“我知道。我媽有次罵我的時候口不擇言,不小心說了出來。”

譚敏歆問:“方便問問她是怎麽說的嗎?”

“她說弟弟是個傻子、累贅,還說我是廢物,當年應該把我和他一起扔了。”

譚敏歆聽得皺眉。世上怎麽會有這種母親?

果然應了那句話:

‘一想到為人父母居然不用經過考試,就覺得真是太可怕了。’

她無法想象這樣的母親會給眼前的人帶來什麽樣的影響,況且對方已經長成這樣的年紀,就是她有心幫忙,興許也沒什麽幫得上的了。

“這幾天的那個人就是你弟弟的養父。”她說。

弘靈玉垂著頭,安靜地扮演著哥哥的角色:“弟弟他……還好嗎?”

譚敏歆沈默了。她沒有任何立場告訴眼前的人,你的弟弟去世了。所以她只是盡力柔和嗓音,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關於你弟弟……可能還是讓他的養父來跟你說比較合適,你覺得呢?”

只這一句話,好不容易主動開口的人,竟然又一連沈默了一個星期。

直到一周後的同樣一個午後,同樣一把長椅,弘靈玉才再次開口說話:“是我弟弟養父讓你來的?”

譚敏歆點頭說是。

於是已經自己給自己做了一個星期的心理建設的弘靈玉才終於能夠勉強裝作雲淡風輕,指甲掐著掌心克制住拳頭的顫抖,回答說:“那讓他來說吧。”

當天晚上,弘卓就來到了病房裏。他站在門口敲了敲門,以為不會得到什麽回應,正想推門進來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門後有一聲很輕的“請進”。

他敲門的動作當場僵住。

曾經以為再也不會聽到的熟悉聲音,竟然又讓他聽到了。

他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只是雙胞胎而已”,才推門進來。

弘靈玉此時仍舊坐在窗臺邊上,低頭塗塗畫畫。他這些天漸漸愛上了畫畫,沒當沈浸進去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去的格外快,外界一切都被隔離,內心也十分平靜。

他知道是誰來了,此時低頭畫畫,也存了點不必擡頭去看對方的心思。

“譚敏歆說,你想和我聊聊?”弘卓從兩步走到沙發前坐下,和窗臺隔了幾乎半個房間的距離。

唯有隔著這樣遠的距離,他才能夠稍稍克制一些,冷靜地提醒自己對方不是弘靈玉,只是弘靈玉的雙胞胎哥哥,他們是不一樣的人。

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暫時壓抑下滿腔的後悔和心疼,不把眼前的人錯當成弘靈玉擁入懷中。

“嗯。”

“你想聊什麽?”

弘靈玉手中畫筆一頓,把問題拋了回去:“我弟弟呢?”

只是一個打太極一樣、且雙方對此都心知肚明的問題,竟然讓弘卓原本還算冷靜的表情徹底冰冷。只有弘卓自己知道,這個問題從這個和弘靈玉有著一樣面孔的人嘴裏問出的時候,他竟然有些無法給出答案。

仿佛在對著弘靈玉本人宣判他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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