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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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卓身體微微前傾,臂肘撐在腿上,喉間有些緊繃,他低頭看向地面,無聲吸了一口氣。即便一顆心冷硬如他,在想到那個他永遠錯過的人的時候,也無法全然冷靜鎮定。

他擡頭,目光緊緊鎖定窗臺上埋頭畫畫的人,眸底有一瞬的沈迷,恍若分不清今夕何年。這一剎那,他甚至有種弘靈玉還沒去世,對方只是生了自己的氣,因此不願意認自己的錯覺。

可只要一有這樣的念頭,靈樞裏那張慘白冰冷的臉便會浮現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打醒他。

弘卓交握雙手,垂頭不敢再去看窗臺上的人,好半晌才控制著氣息,給出對方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他去世了。”

話音一落地,便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穿透血肉和肋骨,驟然捏緊他的心臟,讓他疼的無法呼吸。

弘靈玉只埋頭畫著畫試圖轉移註意力,顯然是自顧不暇,也就沒有註意到沙發上的人是什麽反應。他在努力思考,如果是哥哥,會怎麽把談話繼續?

“我弟弟他……怎麽去世的?”

“中彈。”弘卓回答,同時目光緊緊鎖定對方的臉。

畫畫的人手上動作明顯一頓:“……什麽時候?”

“去年元旦。”

“你為什麽找到我?”

“你和他……長得一樣。”那時看到照片上和弘靈玉一模一樣的人,仿佛能讓他生出一種弘靈玉還沒有去世的錯覺。

對方皺了皺眉,好似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卻沒有追問,換了個話題:“你想讓譚敏歆從我這裏問什麽事情?”他的問題笨拙而直接,一點也不懂得繞彎,像是一個不曾見過人心覆雜、直白袒露自己心緒的孩子。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怕我?”弘卓的眸光夜色中格外漆黑深邃,讓弘靈玉緊緊繃住渾身肌肉才能稍稍克制住些身體下意識的顫抖。

聽見這個問題,這一刻,弘靈玉心中竟有些惡毒地想:如果直接告訴他我是死而覆生的弘靈玉,他會不會被嚇死?

可他到底不舍得親手葬送難得的新生,只有學著弘卓剛剛的回答說:“不知道。”

弘卓自然也不能理解這個答案,但他心知問不出什麽,再問也只是徒勞。況且對方臉色蒼白,身體明顯不放松,如果仔細看,蓋在他膝蓋上的毯子偶爾還會抖一抖——對方明顯是壓抑著畏懼和他交談。

對話進行到這裏,已經沒有任何繼續的必要。

弘卓無法忍受對方對自己的懼怕,無法忍受對著同樣的面孔卻是陰陽兩隔的人,因此他無法再在這裏呆下去,起身就要走,卻聽見身後的人追問:“我能走嗎?”

弘卓毫不猶豫:“不能。”

“為什麽?”弘靈玉的聲音略微高了點,像是不滿,又有些委屈。

弘卓不想回答他,擡腳要離開。

“等等!”弘靈玉喊住他,焦急之下竟然真的讓他想出辦法,軟了語氣說:“那等你讓我走了我再走,你把門口兩個保鏢撤走一個好不好,每天兩個人盯著我……像坐牢。”他服軟的語氣與記憶裏另一個人幹凈柔和的聲線完全重合。

弘卓背影輕輕一震,胸膛中心跳如擂鼓,卻也空蕩如山谷。他咬緊牙關逼自己不要回頭,最終還是答應了對方的請求:“好。”

然後大踏步離開了病房。

第二天,弘卓就非常講信用地撤走了一個保鏢。而譚敏歆也在促成了他們那天的交談之後,暫時有幾天沒有來過醫院。

弘氏總裁辦公室裏,肖正平有些頭疼地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走到書桌後對弘卓說:“家主,那個褚凱又來了。”

褚凱便是祥宇集團不久之前大張旗鼓打包快遞到弘氏門口的男孩。

他那日醒來一看到弘卓便對弘卓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雛鳥情節,或者說是“一見鐘情”,自那之後,每天都想方設法賴在弘卓身邊,怎麽趕都趕不走。

弘卓不認為祥宇那邊大張旗鼓送這麽個人就是為了讓對方給自己出醜,因此也就暫時留著這個人,好等著看祥宇那邊的後手。

“讓他等著。”弘卓面無表情地說。

就這麽一句話的功夫,外面忽然鬧了起來。

“褚先生,您不能進去!”

“褚先生……”

“弘先生?”褚凱推開辦公室的門,探進來半個腦袋,門後的秘書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沒有攔住人了,各個羞愧的恨不得轉身從頂樓跳下去謝罪,卻被肖正平一個揮手示意先散了。

褚凱看了一眼剛剛那幾個攔自己的人,眉角一挑露出幾分輕狂放肆來:“這幾個人真討厭,每次都攔我。弘先生,你把他們開除了吧,好不好?”

書桌後弘卓低頭看著文件,偶爾簽上一個名,簽完之後肖正平便會拿出下一份,低頭說些什麽,弘卓便看一看再簽一個名。

兩個人一如既往,都把他忽略的徹徹底底。

褚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和狠厲,最後撇撇嘴自己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玩了。

文件批到一半,弘卓的私人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拿起看了一眼,發現是他安排在醫院盯著章代秋的保鏢打來的。

難道是章代秋那邊……心臟病又犯了?

弘卓心頭一跳,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邊只說了一句話,卻讓弘卓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時間回到十二小時之前。

此時正是淩晨三點,每天準時九點半睡覺的弘靈玉卻在三點整睜開了眼。

他早就留意過了,每晚醫院外花園的燈都會在淩晨三點準時關閉。

他早在被子裏換好了衣服,他掀開被子,穿上自己的鞋子,只拿上錢包裏的現金,把身份證、手機、銀行卡等物全部留在了床頭。

就連床頭的藥都沒有拿。

他小心拉開窗簾,捏著窗框極富耐心地一點一點推開睡前特地沒有鎖的窗戶,爬上窗臺,踩著柔軟的毯子,翻身到了窗戶外面。

門口有保鏢守著,根本不能走,只能從窗戶離開。

他壓抑著胸膛中跳的有些不聽話的心臟,低頭看了眼腳下。

為了這次的離開,他耐心等了一個月的機會,也策劃了一個月。

好在這間VIP病房在二樓,窗戶底下就是一樓病房的空調外裝機箱,再往下就是柔軟的草坪。他蹲下身,一只腳先往下放,然後再放下另一只腳。

哥哥的這具身體不如他的,又有心臟病,他無法就這樣貿然跳下去,只能慢慢來。

夠到機箱之後,估算了一下腳尖和機箱的距離大概在一米五左右,弘靈玉咬咬牙跳了下去。好在他的球鞋足夠柔軟輕便,本身體重又足夠輕,除了仿佛雨水滴在鐵皮上的聲音之外,一點其餘聲響也沒有發出。

機箱距離草坪兩米。

他仍舊耐心一只腳一只腳放下去,在手臂脫力的邊緣再次落地。

落地的那一刻,弘靈玉順勢在草坪上打了個滾,蹭到了花壇的邊緣,然後一個邁腿,躲進了灌木和樹木的陰影裏。他就這樣沿著灌木一路摸索到花壇邊緣,然後走到一處時踩上花壇,腳下一個用力,翻過了醫院的墻。

翻過墻之後落腳的地方,正好是醫院背後的一條小巷。

這裏仍然在醫院的監控範圍。

弘靈玉回頭看了一眼醫院的圍墻,盯著某一處閃爍的紅點看了幾秒,然後回頭毫不猶豫地離開。

他穿過巷子,一路挑著人跡罕至沒有監控的地方走,路過幾個曬著衣服的巷子時,順手扯了幾件衣服,把身上原本的衣服扔到了垃圾箱和綠化縫隙裏,七拐八拐走了半個小時到了另一條路上,路過便利店買了幾個不同顏色款式的口罩,戴上之後才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接下來,他在火車站北站的A口和一個同樣帶著口罩的人碰了面,對方遞給他一個行李箱和一個書包,他拿上之後轉身進了洗手間,再出來的時候卻是推著一個完全不一樣款式的行李箱、背著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書包,頭上戴著帽子,臉上帶著誇張的骷髏頭口罩,過了火車站的安檢,奔著一輛開往西邊的綠皮火車去了。

他已經走到檢票的列車員面前,低頭想要先把箱子放上去。

火車站裏盡是人來人往的離別故事,有人在這裏相擁哭泣,也有人帶著小孩奔赴新的生活。

就在弘靈玉把行李箱放上去,低頭找票的時候,背後小孩嬉鬧的聲音忽然靠近,只聽一聲“小心!!”,他的後背被猛推一把,他側身不及,整個人往前一撲。此時他一只手還在荷包裏,另一只手正扶著行李箱,荷包裏的手拿出來已經來不及,扶著行李箱的手卻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他整個人面朝前,磕到了綠皮火車的臺階上,胸膛碰撞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面色當場就鐵青起來。

列車員發現情況不對,連忙過來扶他,發現他臉色青紫,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抽搐,立刻大喊起來:“車上有沒有醫生?!快打急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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