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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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請心理醫生給章代秋診斷之前,弘卓自己先和對方聊了聊。

他想知道為什麽章代秋會怕自己。

心理醫生是一位近四十歲的成熟女性,有近二十年的從業經驗。但是這樣的案例,在她二十年的從業生涯裏還是第一次聽說。

她看著面前這個傳聞中黑白通吃的弘氏家主冷靜地描述完情況,不自覺地撫了撫西裝袖口、腕上手表的動作,品出對方似乎有那麽些焦慮和忐忑的情緒在裏面——雖然對方已經極力壓制。

她斟酌了一下才回覆:“不瞞弘先生,這樣的情況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她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語氣盡量平和:“雖然醫學上無法解釋,但現實裏,雙生子們彼此之間確實會有一些微妙的聯系,也許對方對您反應比較大是這個原因……當然,這也只是我的猜測,並不一定是真實的情況。只是其他的事情,可能需要等到我和對方接觸一下才能知道了。”

弘卓面無表情點了點頭,留下一句:“知道了”就轉身走了,臉上紋絲不動,竟然沒讓對方再探查出丁點情緒。

只有回到了車上,弘卓才無聲繃了繃嘴角。

雙生子的互相感應?

如果是互相感應,那麽章代秋應該像養子那樣,根本不怕自己才對,又怎麽會聽了自己的聲音就嚇得心臟病犯了?

這是其一。

其二,就算雙生子互相感應確有其事,一個從來沒有聽過自己聲音的人,又怎麽會因為聽到自己一句話就嚇得犯了心臟病?

何況弘靈玉他分明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怕自己的人。

才會時時刻刻掛著憨甜笑意,目光處處追隨自己。

雖然是這麽告訴自己的,心裏卻有個壓不下的聲音這樣說:你對弘靈玉哪裏好,值得讓對方不怕你?

想到這裏,弘卓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給肖正平——“給我重新找個心理醫生。”

弘靈玉再次醒來時,是第二天的黃昏。

外頭是漫天紅霞,屋內暖氣開的很足,病床床腳斜對著的沙發上坐著個陌生女人,床頭還有個護工模樣的人,正在整理床頭的那些水果籃。

腦海裏這幾天的片段被連接起來,弘靈玉大概猜到了自己人在哪裏。

他臉上初睡醒時候的迷茫瞬間就散的一幹二凈,目光帶著戒備望向沙發上的陌生女人。

這個人是誰?他從前在弘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麽,弘卓竟然找到了他?對方是看到自己的臉單純的意味自己是本來已經死了的“弘靈玉”,還是查到自己的雙胞胎哥哥章代秋身上?帶自己回來又是想做什麽?

再替他擋一次子彈?

將弘靈玉從初醒到此刻的各色表情收入眼中,沙發上的人慢慢往床邊走來,停在一米以外的距離,露出一個很有親和力的笑容,柔聲說:“我叫譚敏歆,是個心理醫生。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弘靈玉不答她,扭頭看向窗外,餘光裏瞥見床頭的水果籃上有張卡片,落款竟赫然是章忠志&阮亞杏。

一個為了錢可以拋棄親子的情婦和一個眼裏只有權勢的男人,這兩人如果育有一子,正好和豪門養子長得一樣,這兩人會做些什麽?

賣子求榮。

果然是這樣。

弘卓不是那麽愚蠢的人,肯定是自己的這對好雙親發現了當年遺棄的孩子是豪門養子,於是想方設法上趕著把剩下這個也送了過去。

誰又能想到,即使他死了一次,他也逃不開落入地獄的下場。

窗外殘陽如血,仿若墜入地獄前最後的曙光。

“……我的,我覺得你倒是可以試一試,你覺得呢?”自稱名叫譚敏歆的心理醫生似乎一直在試著和弘靈玉說話,只是對方看不到夕陽之後就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掌,對於她的話完全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一點反應都沒有。

感受到對方明顯的戒備抗拒,譚敏歆也不勉強,又說了兩句話就起身離開了。

病房外面,有個男人站在門邊,借著剛剛門半掩的縫隙一直聽著房裏的動靜,卻始終沒有等到病床上的人開口說哪怕一個字。

譚敏歆看著對方,輕輕搖了搖頭。

弘卓示意對方跟著自己,把人帶到了貴賓室。

“有什麽辦法能讓他不怕我?”弘卓問,長腿交疊在一起。

譚敏歆微微搖了搖頭:“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首先……”

弘卓放下交疊的腿,上半身微微前傾,眼神和動作間極具壓迫力:“要快。只要不傷到他,什麽辦法都可以。”

譚敏歆有些不讚成地皺眉:“我不建議這樣。如果不清楚對方是什麽原因排斥抗拒你就貿然要對方接受你,過程當中會充滿不確定性,說不定會弄巧成拙,反而傷害對方。”

可弘卓顯然不是一個講道理的甲方,他只輕輕壓了壓下頜,目光平視譚敏歆,面無表情地說:“你以為我問什麽付錢請你?”

這話聽得譚敏歆一楞,差點就沒氣笑了,但她還是保持了自己的職業素養,不顧對方冰冷和強勢的氣場,又陳述了一遍風險,並表示希望弘卓好好想想。

後者顯然是習慣了發號施令,毫不猶豫地表示不用再想,讓她盡快想出辦法讓章代秋不怕他。

譚敏歆心情覆雜地想:不知道病房裏那個年輕人到底是造了什麽孽,被這麽個瘟神盯上了?他是欠了他錢還是騙了他人,怎麽就要受這些罪?

在病房裏醒來已經好幾天了,衣食住行每天都有專門的護工保姆小心呵護著,可當他想要走出房間的時候,都會被門口的保鏢攔回來。

這算什麽,監|禁嗎?

弘靈玉無事可做,好在這件病房足夠豪華,窗臺正對著醫院的花園,於是他便在可以下床之後抱著枕頭挪到了窗臺邊,看著醫院中各色人來人往,看著那些病人在樓下散心。

他也只能看著而已。

“章代秋,過來吃藥。”醫生每天都準時過來餵他吃藥,各種的大大小小的不知道是什麽品類和名字的藥,一次性他就要吃上五到十顆。

弘靈玉無動於衷地坐在窗臺上,任由醫生拉過他抱著枕頭的手,把藥送到他手裏,然後看著他放到嘴裏,再遞給他一杯水。

只是今天醫生遞水的動作慢了一點。

嘴裏的藥多含一會兒就會有些犯苦,他扭頭看了眼醫生,想要知道為什麽還沒給他遞水,卻發現今天醫生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對方也是一身白大褂,頭上戴著帽子,臉上口罩蓋住整個口鼻,只留下一雙眼睛。只是對方背脊格外筆挺,白大褂的袖子在他的胳膊上有些短,露出裏頭一小截襯衣,略微有些違和。

弘靈玉下意識盯著對方遞來水杯的手,看著對方手臂擡起,他剛要去接水杯,卻憑著窗外投進來的陽光發現對方袖口底下的手腕上有只手表。

他接水杯的動作就這樣一頓,整個人往後一縮,抱緊了懷裏的枕頭,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呼吸卻已經急促了起來,頭也埋到枕頭裏。

水杯砸在地面,瞬間四分五裂,裏頭的水濺了對方一褲腿。

醫生立刻上前檢查弘靈玉的情況,而弘卓看著章代秋蜷縮起來的纖瘦背脊,不知怎的腦海裏突然回憶起了另一幕。

那是幾年以前的一個夜晚,似乎是弘氏老宅的電路出了些問題,無法正常用電,他就出去住了幾個晚上。再回宅子書房裏處理公務的時候,聽見自己書房的小隔間裏頭居然有聲響。

他那時以為有人闖到了自己的地盤,槍都捏在了手裏,耳朵貼到門上的時候卻聽見了虛弱的、極輕的嗚咽。

聽聲音,像是他的養子弘靈玉的聲音。

於是他打開門,看見正對著小隔間門的角落裏,弘靈玉抱著一枚枕頭,腦袋深深地埋在裏面,露出的後頸皮膚幾乎同枕頭的布料一樣慘白,他的衣料緊緊貼在背後,部分已經被汗濡濕,描繪出對方格外纖瘦的、一節一節都能讓人看清楚的脊骨。

“弘靈玉?”他就這麽喊了一聲,角落裏發著抖小聲嗚咽的少年便如同終於找到了救贖,慘白著臉昂頭迎光望向自己,眼中積攢許久的淚珠驟然落下,張了張嘴,小聲喚了聲父親,暈厥了過去。

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背脊,同樣的顫抖。

弘卓後退兩步,竟然像是落荒而逃一樣離開了病房。

他靠在病房外的墻壁上,用力擰著眉頭,一只手扶著額。

他這一年從回憶裏找出許多事情,原以為自己記得的事情很多,可這一刻才突然覺得,自己記得的也許不是很多,而是——太少了。

那一次弘氏老宅停電,他出去了多久?弘靈玉在書房的小隔間裏又被關了多久?

兩天。

兩天兩夜。

弘卓用力地搜尋著回憶,大概確認了時間。

為什麽兩天兩夜都沒有人發現自己書房裏關了個人?

可這個問題,只有弘卓自己最清楚。

自從早年有兩個投靠了別家的叛徒潛入他書房想要盜走資料,他的書房就成了整個弘氏老宅上下戒備最森嚴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和老管家錢伯,還有自己帶著進去的弘靈玉,再沒有第四個人可以進去。

除了錢伯,沒有任何人有機會發現弘靈玉被關在裏面。

而錢伯那時被他打發走先處理老宅電路的事情,那時弘靈玉正在書房小隔間裏睡覺,他全然忘了此事,錢伯一走,他也就走了,完全將小隔間裏的弘靈玉忘在腦後。

他後來問過一句錢伯,錢伯卻一臉內疚的自責說,他不知道弘靈玉在小隔間裏,還以為弘靈玉跟著他走了,才沒有去檢查小隔間。

如今想起來,真正要為這件事自責內疚的,又哪裏該是錢伯呢?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箱裏的文發到了這章我才發現,我的男主的第三個字【山冥】似乎被JJ這個傲嬌受吞了…………算了,那就叫弘卓吧。【佛系阿鶴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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