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診

關燈
方才還滿臉嘚瑟王八一樣抻著脖子、抖著腿的人,忽然臉上表情就僵住了,看著弘卓一步一步走來的動作,仿佛活活見了死神一樣。

“你們到外面等著。”弘卓面無表情地說。

從來不曾見弘卓這般模樣的紀稻恭二話不說領著幾個手下出了地牢守在樓梯口。

之後便是讓人聽了頭皮發麻的慘叫聲。

等到弘卓帶著一身血氣從地牢裏出來,已經是二十分鐘之後了。

錢伯早已將附近的仆人驅開,親自備好了熱毛巾守在門口,只等弘卓一出來就遞上,讓他擦幹凈臉上手上的血跡。

“剩下那兩個,”弘卓開口時,語氣中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嗜血氣息,讓人聽得後背緊繃,“不論用什麽手段,都要問出來背後是誰。”

紀稻恭毫不含糊:“是,家主。”

等到交代幾句其他事情。紀稻恭這才離開。

弘卓身上染了血氣,並不覺得舒服,上樓去了浴室。

冰冷的水從花灑中而出,將他身上的血跡沖刷的一幹二凈。

只是他握緊撐在墻上的拳頭,卻有一股怎麽也放不開的戾氣,就連松手都做不到。

‘外頭都猜說你養這麽個智障兒子,就是為了給你擋槍子兒的……’那人的聲音在耳邊徘徊。

冷水沖刷下,弘卓慢慢冷靜下來。

自己這是在暴躁什麽?他說的不就是事實嗎?

他一成年就從父親手裏接過了擔子,因為母親死於仇殺,他對弘氏的黑暗勢力並不怎麽喜歡,一掌權就直接把父親逼到國外撒手不管,然後開始大張旗鼓地著手洗白弘氏。

弘氏百年歷史,根基何其龐大,這樣的龐然大物打定主意洗白,是不少人都不願意見到的。

這意味著他們少了大樹乘涼,少了一杯可以分到手的羹湯。

利益驅使下,來自四方的敵意將弘氏包圍,最初那段時間裏,他面對的是一日不曾消停的暗殺。

雖然無法傷到他,卻也著實令人疲於應付,於是他想出了個辦法,那就是為這些人令立一個靶子。

十九歲那年,他讓手下隨便找個孤兒院帶回來個四歲的孤兒,因為那時的弘靈玉太過瘦小,他便對外號稱這是自己十六歲的時候和人在國外生下來的長子。

他親自給他辦了入族譜的儀式,所有該做給別人看的東西一樣不差——各式稀奇玩物從世界各地搜羅而來,堆給弘靈玉;每一年盛大的生日會……

那時四歲的弘靈玉白凈好看,在弘家養了一段時間之後儼然是個粉粉嫩嫩的漂亮娃娃,他對著誰的時候都沒什麽反應,唯獨對著弘卓喜笑顏開,一雙瑪瑙似的眼睛水水潤潤,像一只軟糯的幼獸。

這般有靈氣的模樣,倒是真的應了弘卓為他取的“靈玉”之名。

那時他還是像喜歡一只小寵一樣偶爾逗逗這個孩子。

直到年歲漸長,五歲、六歲、七歲,對方卻一樣的略微呆滯,學東西極慢,也只會對他一個人傻乎乎的笑。

家庭醫生親自來看了,說是不足月早產導致的先天不足。

弘卓對此很是失望。

他想要的靶子,是一個至少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優質繼承人的靶子,而不是一個先天不足的傻子。

從那個時候起,他再不曾在弘靈玉身上花費半點心力,全部交由他人打理相關的事宜。

一晃就是十六年。

若是嚴格來說,這個靶子……最終確實是派上用場了的。他多年的準備不算白費。

自從弘靈玉來到弘氏,針對他的暗殺確實有不少轉移到了弘靈玉身上。尤其當他加派保護弘靈玉的人手的時候,那些盯著弘氏的人便暗殺的更加來勁了。

因而從暗殺結果來看,這個靶子很成功。

那一枚子彈他是躲不開的。

那時前後各有一枚子彈飛射而來,他的身體下意識就向右邊側去保護心臟,可這樣一來,正前方的那,枚子彈將會正好穿透他左半邊胸膛。若是運氣差一些,會直接穿透心臟。

生死瞬間的時候,是當時站在身側的弘靈玉毫不猶豫撲向他,用瘦削的後背為他擋下這枚子彈。

經過他的緩沖,這枚子彈最終偏了角度,從他肩膀處斜射而出,只是傷了些肌肉而已。

想到這,他忽然心中一緊。

那日他左右肩膀都受了傷,被左右下屬匆忙護送著塞到車裏,送往了弘氏旗下的醫院。

然後他一路上都在指揮手下絞殺對方殘兵,做下新的部署。

一直到深夜收到弘靈玉的死訊,他仿佛才意識到還有這麽個人。

那枚本該穿透他左半邊胸膛的子彈,準確無誤地打在了弘靈玉的心臟上。

照理說,是會當場死亡,可他為什麽深夜才收到消息?

難道醫院還能將心臟中彈的人搶救一下?

——不,絕不是。

弘卓沖完涼,草草擦了擦身上的水汽,喚來了錢伯。

他看著空蕩蕩的沙發,沈默了一下。

錢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沙發。

“弘靈玉什麽時候死的?”

錢伯也算是“兩朝元老”,對著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弘卓,也算是小半個長輩了,也沒有其他人的那些拘謹和懼怕。

聽了他這個問題,錢伯想了想,沒有回答,卻反而問:“家主知道大少爺是哪裏中彈嗎?”

弘卓聽他這麽問,微微皺了眉反問回去:“不是說心臟中彈?”

錢伯點了點頭:“是心臟中彈。所以大少爺……是當場死亡。”

弘卓眉峰愈聳起:“為什麽我半夜才收到消息?”

錢伯迎著他的目光,這次沒有再問問問題,直接回答他:“家主當晚回來帶傷處理底下事情,不論是軍火線還是新牽線的公司,都是頂要緊的事情,需要即刻處理。”錢伯頓了頓,補充一句,“我記得那時家主是這麽對紀稻恭和肖正平吩咐下去的。”

弘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還想再問,卻忽然沈默了。

錢伯明顯是話裏有話。

“你下去吧。”弘卓說。

錢伯安安靜靜一躬身,也不多話,轉身就跟來時一樣,一點聲響也不出地走了。

等到書房重歸安靜,弘卓坐在沙發上,閉眼沈思片刻,仿佛忽然抓住了什麽——

不論是軍火線還是新牽線的生意,每一個都很重要。

重要?

也就是說,之所以自己在當夜忙完之後才收到弘靈玉的死訊,是因為手底下這些人認為,弘靈玉的命顯然不如區區幾張文件重要。

一股無名火從心頭竄上,卻又瞬間熄滅。

不是嗎?

自己不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這些年來,不都是這樣嗎?

分明是這麽清晰簡潔地整理清楚了所有的思路,心頭卻仍有什麽不願就此平覆。

鬼使神差地,弘卓離開書房,走到了那個空閑已有近半年的房間。

房間裏仍舊維持著大年前夕弘靈玉離開時候的樣子,窗臺上鋪著毛毯,床上是湖藍色的床單,半面開辟成書櫃的墻壁,裏頭舉手可觸的地方全部都是各種烹飪書籍,其他的則是早年弘卓買來給“靶子”的各種商業書籍。

書櫃前,有一張小小的,不過長不過一米五的書桌,上頭只放了一個筆筒,一盞臺燈,簡單的不能更簡單。

弘卓走上前去,坐到了書桌跟前的椅子上。這把椅子和他的一樣,是某年他生日的時候,弘靈玉在網上親自挑的。

書桌正好在窗臺旁邊,只要一側頭就能看見宅子跟前的草坪和大門的方向。

難怪不論他什麽時候回來,對方都會在院子裏等著。

坐在這個椅子上,感受到有些擠,弘卓挪了一下,猜測著弘靈玉也許給自己買的是小一號的椅子。

忽然他的膝蓋好像撞到了什麽東西,弘卓微微彎腰,手順著書桌底下摸索過去,摸索到一個暗格。

他瞇了瞇眼睛。

這個先天不足的人,竟然還知道給自己的書桌安暗格?他是怎麽瞞著弘氏的人的?他在裏頭又藏了什麽?

弘卓修長的手指只摸索片刻就輕易打開了暗格,隨著暗格“啪嗒”一聲打開,一樣厚重的東西便隨著重力的牽引掉到了弘卓的手掌上。

弘卓輕輕顛了顛重量,然後將那樣東西拿到了面前。

看上去像是某本覆古手抄的書籍,正面畫著繁覆的花紋,竟然有些眼熟。

鎖在側面書背上,是三位數。

弘卓琢磨一下,隨手輸了幾個數,全部失敗。

他又輸入了弘靈玉的生日。

仍然失敗。

他想了想,最後嘗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覆古的小銅鎖吧嗒一聲輕松打開。

翻開扉頁,赫然寫著,弘卓××××年。

龍飛鳳舞的幾個字,赫然是他自己的字跡。

他突然想起來這本書封皮的花紋為什麽眼熟了。這是他還在國外念書時候隨手買的一本筆記本。

可他完全不記得這個本子為什麽會在弘靈玉手裏。

不僅如此,在他龍飛鳳舞的簽名四周,還被人用笨拙認真的筆畫學著首頁的花紋,給他畫了個框。

然後最右下角的角落裏,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極小的字:弘靈玉。

卻沒有給自己也畫個花框。

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字便向弘卓解釋了,這個本子是怎麽到弘靈玉手裏的。

“×年×月,父親送我這個本子,我要好好學習。”

另起一行。

“PS:這個本子好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