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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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早上十點,宅子二樓的房間裏卻毫無動靜。

這倒是不尋常。

錢伯囑咐廚房把已經溫的有些過爛的面條倒了,只留下粥,朝二樓主臥去了。

“家主?”錢伯輕輕敲了敲門。

但是門後卻沒有什麽反應。

錢伯又敲了兩聲,心想難道昨天睡得太晚,這會兒還沒睡醒?

於是他推開門進去,卻見偌大的黑色床鋪整潔幹凈,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根本不像是睡過人的樣子。

家主昨晚沒回房?

難道睡在書房了?

錢伯於是轉身往書房去了,路過弘卓隔壁一個房間的時候,腳步卻突然一停。

這間原本屬於大少爺弘靈玉的房間只有在每兩天一次的打掃時才會打開,昨天剛剛才打掃過,沒有今天開著門的道理。

錢伯推開半掩的門,半邊身子側身到房間裏。

卻見湖藍色的床單上,正躺著一個本該睡在主臥的人。弘卓的四肢修長,兩只腳都在外面,頭朝著床頭櫃的方向,那裏的燈還沒有關,而他面朝臺燈,趴在手臂中,手邊是一個本子。

不等錢伯喊他,弘卓一向的警惕便讓他從睡夢中醒過來。

只是瞬息功夫,他便清醒過來,眼神一如平日的清醒銳利。他撐著身體坐了起來,手掌陷在柔軟的床鋪裏,有什麽東西順勢滑到了他的手背。

他側頭望去,昨夜睡前的事情這才湧入腦中。

……他無意中發現了弘靈玉書桌的暗格,裏頭的日記鎖密碼是自己的生日,然後他就這樣看著看著,直到睡著。

不厚的一本日記,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人記事之後,從他六歲開始——也就是他被診斷為先天不足那一年開始——直到他十歲,在弘家、這座宅子裏的所有。

還來不及理清自己看完之後到底是什麽心情,弘卓忽然想起什麽,捏著書脊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本書最後一頁的日記,正好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那麽之後的日記呢?

這本日記既然已經被寫完,而自己這個養子又有記日記的習慣,那麽剩下的日記在哪裏?

這麽想著,弘卓從床邊坐起,大步走到了書桌邊,直接彎腰去看桌底。

桌底就這麽一個暗格,裏頭空空如也。

難道在書櫃上?

自己除了這本,還送過養子別的本子嗎?

從書櫃最左、最高一層開始,弘卓把這些書一本一本抽回來看,然後又一本一本還回去。

錢伯看著他,猜他大概想找什麽東西:“家主在找什麽?不如我來幫忙?”

可弘卓卻毫不猶豫拒絕了:“不用。你出去。”看樣子是既不願意他幫忙,也不願意他杵在這裏看著了。

不得不說,弘卓的直覺很對。

在找到書櫃最左一列靠近地面的第三層的時候,還當真讓他找到了一本和暗格裏一模一樣的日記本。

只是這一本上,並沒有弘卓自己龍飛鳳舞的簽字。

這本不是他送的。

弘卓心想。

翻開扉頁,弘靈玉果然寫上了這個本子的由來。

——×年×月,托×××從英國帶回。

另起一行。

“PS:花費三百七十五英鎊,好貴……”

八月的涼城城如其名,入了夏也因為背靠著大山而十分清爽,入夜之後若是不加外套,還會被吹的一個激靈。

弘靈玉找了個交通便利的位置,從一家去外省打工的夫妻手裏以3000一年的價格租下一整棟自蓋樓,將後院開墾出來,重上了些菜籽。

畢竟是偏僻小城,這裏商業交通都不算發達,各家也基本都是自給自足,等到基本安頓下來、菜園也好了之後,弘靈玉又琢磨著買了兩只母雞,準備圈養起來,畢竟蛋白質他也是需要的。

原來屬於章代秋的那張電話卡他早在上火車的時候就拔|出來了,換進去了一張全新的卡。

這些天他白天就收收郵件,做做翻譯,理一理菜園,晚上就看看書,十點不到就早早睡下了。

這樣樸質安靜的生活過得極快,不知不覺就將一年裏最熱的時候過了過去,眨眼到了九月。

等到天氣不那麽熱的時候,弘靈玉從二樓的電腦屏幕中擡頭望向外頭的時候,偶爾還能看到些打扮的時髦精致的城裏人路過。

於是趁著去縣城醫院拿藥的時候,他順口問了一句。

護士一聽就笑了:“聽你這個問題,你肯定不是本地人吧?”

弘靈玉摸了摸鼻子,點了點頭。

“城西的山上花都開了,這些外省來的游客應該是來爬山的吧。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漫山遍野都是花,可好看了。”護士小姐把藥放到他手裏,笑著說完轉身走了。

自從過來,他已經在屋子裏悶了兩個月了,出門走走也未嘗不可。

於是弘靈玉第二天就整理好了包,背上了些吃的和水,查了地圖,早早起床出發了。

從他住的地方坐公交過去,只花了四十分鐘的時間。

清晨的山上人還不多,空氣裏彌漫的都是潮濕的水汽和花的香味,提神醒腦,芬芳撲鼻。朝陽才剛剛升起,正是一天裏最溫暖柔和的時候,投在山路兩側放肆盛開的、盛著露珠的花瓣上,星星點點晶瑩剔透,仿若一條星河鋪就的路。

弘靈玉走的很慢。

一來他怕心臟壓力過大,二來,他還在自己身體裏時就極少出門,偶爾出去也是參加些宴會,從沒有這樣欣賞自然美景的時候。

原來外面的世界竟是這樣。

這樣美好。

八月的涼城舒爽宜人,可八月的C城卻仍舊是高溫。

在那一場導致弘靈玉身死的暗殺發生了七個月後,弘卓手底的人才終於將剩下的兩個人壓了回來。

在這兩個人身上,弘卓用上了他從自己父親那裏學到的,曾經極為厭惡的手段,親自撬開了這兩人的嘴。

他只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幕後主使是誰?

第二個問題,弘靈玉當時身上有什麽東西?

第一個問題牽扯出了一大批人,弘卓將這些名字一一記住了,只等來日騰出手來慢慢收拾他們。

而第二個問題,這兩人都是無可奉告——他們當時身處兩百米外的商場當中,又怎麽會知道弘靈玉身上有什麽東西?

其中一人被折磨的狠了,臨近崩潰時這樣罵道:“弘家主弘大哥弘老大!你他媽自己動動那對招子後面的腦子想一想我們他媽的都沒有碰到弘靈玉一根毛,日了天王老子也不知道他身上有什麽啊!”

直到這兩人徹底咽氣,弘卓才逐漸冷靜下來,意識到這兩人應該當真不知道弘靈玉當時身上帶著什麽。

而他竟然因此有些魔障了。

只因為他在弘靈玉書房裏找到的第二本,記到5年前的某天就戛然而止的日記。

他從日記裏發現,養子大概從來日記不離身,就算是出門也會帶著。

那麽今年2月那場暗殺發生的時候,那本日記應該也在他身上。

難道落到了那時候現場的某個角落裏?

顧不上一身血氣,弘卓匆匆換了身衣裳,領著司機出了門,直奔西陸街而去。

那日,在這條街的某個酒店二樓,有一場弘氏主導的酒宴,他那天久違地帶著弘靈玉出了門,車停在酒店的門口,他是先下車的那一個。

司機把車挺穩,酒店門口站著迎賓的應侍一見到來者就要迎上來,卻都被弘卓的保鏢揮退了。

弘卓一臉冰寒地從車裏下來,發現那一天發生的事情自己居然記的清清楚楚。

他記得,弘靈玉是從車的第三個門下來的,他那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裝,袖口別著一枚寶藍色袖扣,領口是一條湖藍色的純色領帶。

大概是很久沒有出門,對方在下車的時候猶豫了好久,等到自己面無表情一眼掃過去的時候,才抖了一下身子放下左腳從車裏出來,清澈的眼睛裏頭有些不安,左右環顧了一下,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靠近過來。在自己側頭面無表情看過去的時候,養子還輕輕抿了抿淺櫻色的唇瓣,朝自己討好地笑了笑,眸光燦爛,笑意柔軟。

弘卓這一瞬間有些恍惚,他周身忽然一涼,仿佛瞬間倒轉了時光的鐘擺,回到了深冬的那一日。

這種感覺是這樣真實,以至於他朝身側看過去的時候,眼前竟然仿佛重現了那日光景:青年額角的碎發被寒風微微撩起,對方凍地縮了縮脖子,一只手本來想抱上他的手臂,卻不知怎麽想的,竟然在一頓之後垂了回去。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二人都聽到了些不對的聲音。

弘卓看見回憶裏他自己的身軀瞬間做出反應,朝一旁躲開,而身側的青年卻迎著寒風,沒有絲毫猶豫地撲到了自己身前。

就連一旁的三個保鏢動作都沒有他快。

子彈沒入黑色的西裝中,從養子胸口噴湧出濃郁的血色玫瑰。

有血液沾上他的臉,忽然將他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哈……”弘卓後退一步,背靠在車上,覺得胸口一縮,臉上仿若被巖漿灼燒。他伸手拂上側臉,那裏分明幹凈地連胡茬都沒有,卻真切地讓他感受到了血液濺上去的地方有著灼然的疼痛感。

是幻覺。

弘卓抿著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向不遠處一臉敬懼的大堂經理。

“二月,”他問,“現場有沒有留下什麽?”

對方以為他正在對此事覆盤,不敢有絲毫馬虎,迎著弘卓讓人頭皮發麻的冷酷目光走上前去,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說:“沒有。那天我們不敢有絲毫馬虎,現場保護清理的很好。”他說完,看見弘卓微微皺了皺眉,又趕緊補充一句:“若是家主想看,我這裏還有那天的監控視頻。”

弘卓的指尖一抖。

“好。”他說。

但到手的光碟卻仿佛燙手的山芋,讓他有些拿不穩,又從心底裏有些抗拒回看。

於是回去的路上,他摩挲著光碟的塑料包裝盒,收到前面的櫃子裏,然後對司機吩咐:“去一趟弘氏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從頭開始一章一章地修正錯別字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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