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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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弘靈玉骨灰下葬的日子。

弘夏軒早早起床,穿上兩個月前定制好的純黑西服,出門時,管家錢伯親手給他系上黑色的袖紗之後,弘夏軒又從西裝的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條湖藍色的袖帶。

“哥哥喜歡這個顏色。”他說。

錢伯盯著那條顏色純凈的布條,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天出門之前弘靈玉身上西裝一如湖水的清澈顏色,也不管此事合不合情理,沈默著將那根布條系到了弘夏軒的手臂上。

然後才轉身去了宅子後面的一座小樓,從一樓常年緊鎖的門後捧出來一個檀木方盒。

他雙手牢牢捧著方盒的底部,一步一步穩穩往外走去。

錢伯看著他的背影,恍然覺得弘氏十五歲的少主竟然一夜之間長大了。

少了一個會護著他的人,他一夕之間失去了護體的盔甲,於是柔軟的內心迅速堅硬強大,已然是一個年輕男人的氣場了。

而與他形成對比的,是一向身為弘氏頂梁柱的家主弘卓,竟面色有些憔悴,眼底略有些青灰,眼神時不時落在前方的親子身上,卻又仿佛沒在看對方,正試圖透過對方看到別的什麽。

父子二人一路沈默來到弘氏祖陵,下車的一瞬間卻忽然下起了雨。

保鏢繞過車頭,撐起黑色的打傘,分別打在弘卓弘夏軒父子二人頭頂。

今天的風格外大,偶爾會有幾滴雨被風刮到傘裏來,弘卓盯著弘夏軒懷裏的木盒看著,突然被上頭的雨水刺痛了眼睛,他一把拿過保鏢手裏的雨傘,走到弘夏軒身邊:“給我。”

弘夏軒擡頭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仿佛明白了什麽,嘴角冷冷一勾,竟沒有反駁、也不再試圖激怒對方,只是安靜且珍重地將木盒放到了弘卓手裏。

這盒子這樣輕,輕地讓弘卓只一手就能穩穩拖住,還絲毫察覺不到重量。

可這盒子也這樣沈重,竟然壓的弘卓呼吸都凝滯一瞬。

他竟然……這樣輕嗎?

弘卓有一瞬的走神。

他曾經是抱過自己這個養子的。這個他對外宣布是親子,卻在對方死後告訴媒體是他養子的人,平日裏最愛賴在他的書房裏,一聲不吭地看著各種書,或者玩著平板,只為了等到他批完文件,道一聲晚安,對方才會乖乖去睡覺。

偶爾對方也會在房間另一頭的沙發上睡著,他便路過自己房間的時候順手把人抱回去扔到對方自己的床上。

一米八三的人,六十幾公斤的體重,那時在臂彎裏還略微有些重量。

可如今這麽一個木盒子,他卻忽然失去了對重量的感知。

這能有多重?兩斤?三斤?

單臂抱著骨灰盒,他一步一步朝專門整理空出來的墓地走去。

每走一步,胸膛裏都會忽然冒上些若有所失。

這種感覺如同泉湧,一開始悄無聲息並不引人註意,但當填滿整個胸膛的時候,才忽然讓人驚覺它的存在,壓的人透不過氣。

面前就是挖了有兩米的深坑,弘靈玉今後長眠的地方。

眼前一個恍惚,這坑仿佛眨眼間突然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陷阱,嘶吼著要吞噬些什麽。

弘卓竟然下意識退後了一步。他常年運籌帷幄,穩若泰山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裂縫。

司儀臉上掛著憐憫悲苦的表情,出聲告訴他,是時候請逝者入土為安了。

於是他掛著出現裂痕的冰冷面具,有些麻木地交出手裏的骨灰盒,眼睜睜看著那個木盒被放到深坑最底,然後又被黃土一捧一捧全然覆蓋。

那土礫撲在骨灰盒上的聲音,儼然仿佛他內心一角開始坍塌的聲音。

幾日之後。

弘靈玉正窩在窗臺上鋪著的厚厚墊子中昏昏欲睡,手邊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伸手摸索到震動著的手機,手背上纖細的絨毛染上了陽光般的金色。

“餵,您好。”青年還沒睡醒的聲音有股從容的慵懶腔調,帶著那麽些沙啞,過了電之後很是好聽。

電話另一頭的人聽得一楞,接著一擰眉頭開始數落起他來:“章代秋,你自己看看現在幾點了?你怎麽還在睡覺?能不能有點出息?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說今年你爸要來的事情?你給我二十分鐘之內趕過來!”

弘靈玉的瞌睡瞬間消失的一幹二凈,眼角睡到微酣時候的紅暈也被慘白代替,渾身的午後慵懶小意眨眼涼了個徹底。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透明的血管,睫羽輕輕扇了扇,“嗯”了一聲。

然後那頭的電話就很是嫌棄地切斷了,只留給他一段“嘟-嘟-嘟-”的忙音。

C市5月的最高溫度已經有29度,弘靈玉卻仍舊認認真真地穿了保暖的貼身內衣,裹了毛衣圍巾帽子口罩,披上一件密不透風的加絨風衣才下樓打車。

即便穿的這麽厚,當風迎面吹過來的時候,他還是被凍的一抖,打了個噴嚏。

出租車載著他只開了十五分鐘便到了不遠處的一個高檔小區裏,弘靈玉下了出租車,刷了門卡進了小區裏,跟著指示牌走了走有快十分鐘才找到那一棟樓。

他不被允許有這棟樓的鑰匙、這個家密碼鎖的密碼,因此他只能按下門鈴。

門鈴響了足有一分鐘,他聽見從二樓敞開的窗戶後頭傳來一聲尖銳的高喊:“小朱,去開門啊!!”

十幾秒之後,保姆那張神色匆忙帶著些慌張的臉才出現在門後:“少爺。”對方像是急著回廚房,開完門喊了他一聲,說讓他自己換鞋就匆匆走了。

弘靈玉一言不發換上一旁的棉拖,取下口罩整齊地疊好收到上衣口袋裏,原本也想把圍巾外套脫下來,可室內暖氣似乎開的不夠足,他才把圍巾拿下來一圈,就凍的縮了縮脖子,準備重新圍上。

就這麽一小會兒的功夫,從二樓樓梯上下來的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動作:“在屋子裏你穿這麽多幹什麽?把圍巾外套掛到門口。我不是跟你說二十分鐘之內要到,你怎麽還是遲到了啊?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吧我看你!”

弘靈玉自然不把這個所謂的“母親”放在眼裏,但他沒有精力可以拿來同人吵架鬥嘴,於是他脫下圍巾外套,找到茶幾上的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三度。

就這麽一個動作,卻又引來對方一頓炮仗似的罵:“真是個病秧子,都快30度的天了,你怎麽還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早知道當年就應該把你和你弟弟一起……”阮亞杏罵到這裏,忽然收了聲,看了一眼沙發上微微側頭看向外面,沐浴在陽光裏,一身淺淺光暈的青年,心裏忽然打了個突,及時換了話題:“你這個要死不活的樣子,怎麽和你幾個哥哥姐姐爭家產?”

可這一次,兒子卻沒有像阮亞杏記憶中那樣沈默地忍氣吞聲,對方忽然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瞳仁清澈且犀利,牢牢鎖定了她的眼睛,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嘴裏的話卻讓她心驚。

“早知道什麽?”弘靈玉反問,“早知道當年就應該把我和弟弟一起扔了?”

阮亞杏瞪圓了眼睛,滿臉的駭然和不敢置信,張著嘴巴正是啞口無言,門鈴卻忽然響了。

險些接不上來的一口氣就這樣硬生生的梗在胸口,膈的她心肝脾無一處不疼,卻到底是另一種期望占了上風,讓阮亞杏火速收拾好表情情緒,捋了捋頭發,風姿綽約地去開了門。

手搭上門把的時候,阮亞杏還不忘回頭瞪一眼弘靈玉,壓低聲音小聲威脅:“你給我說話小心一點,不然你這幾個月都別想要生活費了。”

弘靈玉只輕輕一哂。

“老爺,你來啦~”門一打開,阮亞杏便對著門口的男人輕言細語,聲音嗲的不得了。

章忠志顯然很吃這一套,板著臉點了點下巴。

阮亞杏柔弱無骨保養得當的手便纏上了對方胳膊,挽著人往餐桌跟前走,甚至還笑著朝弘靈玉擺擺手:“兒子快來,吃飯了。”

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

透過孿生兄長腦海裏殘存的些許回憶,弘靈玉已然習慣溫習過對方這些年的經歷,對生母這樣的變臉並無什麽感觸,便照記憶裏兄長那樣,安靜地走到餐桌前自己的位置坐下。

在保姆上菜的空隙裏,阮亞杏倚向章忠志的方向,嬌聲說:“老爺,我啊今天特地起大早去給你買的排骨,看了好幾家呢,選的品質最好的,親手煮……”

章家在巨擘如雲的C市不過算是個小康線以上的家庭罷了,開了三五家連鎖的店鋪,賺的錢足夠在寸土寸金的C市買上兩套房子,於是章忠志還學起那些大家大族的家主起來,在外頭養了個小三——阮亞杏,還包了個女大學生。

甚至還拿捏起身份來,讓阮亞杏和那個被包養的女大學生喊他“老爺”,野心昭然若揭,卻又行事張揚惹人恥笑。

弘靈玉正在心裏慢慢地捋著各種信息,忽然大腿上傳來一陣揪心的痛,他身體反射性一抽,膝蓋撞上桌底,霎時疼的他彎下了腰,嘶嘶的抽氣。

桌子對面的兩人都是一楞,阮亞杏“騰”的一下就彈了起來,繞過桌子摸了過來,從荷包裏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不由分說掰開弘靈玉的下巴就把藥塞了進去,手還輕輕拍著弘靈玉的背替他順氣,眼裏淚花汪汪:“兒子,你這是怎麽了,別嚇媽媽啊。”

這副為親子心痛著急、潸然落淚的慈母形象如此到位,仿佛剛剛下狠手掐弘靈玉的根本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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