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豹鹿番外四

關燈
一個月後,妖界的使者來到天界奉上請柬,連從不與妖界有瓜葛的上陽也收到了,當然,也有暫華的一份。

自從那日他從戰神殿回來後,就開始刻意地回避任何關於淵且的回憶,他已經決定,從此以往再也不會和淵且產生淵源,淵且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他像個**般被淵且囚禁淩辱,被淵且親手從雲端踩進汙泥,他不顧情誼這般對待自己,要是再去擔憂他的傷勢,那自己未免太下賤了。

有了這樣的覺悟,他讓自己沈浸在晦澀的藥書裏,在夜裏為以後的離開計劃,他先去人界找也白,等學會人界的基本生存之道後再獨自游歷,對了,還有容釋,他不會孤單……

就這麽過了一個月,他甚至做好了等到淵且離世消息的準備,可萬萬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名字,會是和大婚有關。

“你們這兒防守的強度,連天帝的寢宮都比不上。”鳳與笑吟吟地調侃,他把一片翠竹雕鏤的請柬塞給暫華,“拿著吧,你的小豹子要成婚了。”

暫華不自覺咬了咬嘴唇,他沈靜道:“與我何幹?”

鳳與挑眉,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身邊如煙如霧地聚起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暫華見過,是妖界的外交使者。

“王上七日後大婚,對於王上而言,您是他唯一的族人和父師,他十分期許您能到場,親眼見證那一刻,還望鹿相能了卻王上的心願。”妖界使者姿態謙卑語調溫和,首先堵住了直接拒絕的話語。

暫華手裏的那份請柬,還帶著清香的竹片上寫的蠅頭小字是他非常熟悉的字跡,那是他握著淵且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的,竟未曾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看到。

“就是這個幹系。”鳳與說,““沒事兒,到時候我罩著你,別怕哈。”

上陽有些不滿地看著他,“他為何要你來罩?”

鳳與嗤笑了一聲,轉身不羈地揮了揮手,悠然離去了。

鳳與走後,暫華還停在原地,拿著竹片的手指泛白。

上陽嘟囔了句“怎麽陰魂不散”後,輕拍了下暫華的肩膀,“你去嗎?”

暫華的目光定在“淵且親筆”四字上,許久,他緩緩嘆了口氣,“我會去。”

這是好事,無論如何淵且選擇回到正軌,這也就意味著他不會再來糾纏自己,而過去的那些事,也能就此埋葬,他能解脫了。

上陽瞥他的神態,佯做隨意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吧,我還沒去過妖界呢,你可不能輕易離開我身邊。”

暫華放下請柬,轉頭看他片刻,笑道:“那是自然。”

七日後,暫華再次踏及王城,看著這熟悉的城土,他的心比想象中平靜。

城邦的建設發展,也含有他的一份心血,看見妖族的子民們能安穩生存,他就徹底沒有記掛了。

妖宮格外熱鬧,不僅是來自官吏和來自各界的賓客,連百姓也可入宮目睹君王大喜之日,那場面,讓向來喜靜的上陽頻頻皺眉。

在他們去往賓客休息的廳堂時,卻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鹿相,您是王上的長輩,有您專有的居所,王上已經讓仆從收拾好了之前您的宅邸,您跟我走吧。”

暫華記得他,是淵且遙遠的邊城挖掘到的親信,言優。淵且的新娘也是來自於他的氏族。

上陽聽到這話,眉頭深了些,不作聲勢地擋在他身前,生怕他被帶走的模樣。

“我已不是鹿相了,暫華經不起這等尊稱。”暫華淡道,“我今日是跟著仙君來的,哪有自己走開的道理?就不過去了。”

言優也不強求,側身讓行道:“那邊以鹿……先生的意願為重。”

相府,本該是大紅喜袍的淵且依舊穿著那一身黑色暗紋衣裳,他坐在榻上,手指心不在焉地點著桌面,眼睛一直往門口瞟。

大門打開,淵且眼睛一亮,看到進來的只有言優一人,那股亢奮又自覺沈下去。

“他沒答應。”

淵且雖然郁悶,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言優又道:“理由是他不能離開上陽仙君。”

矮桌嘭地一下毫無征兆地在淵且掌下四分五裂,他漫不經心地撣開腿上的木屑,“他親口這麽說的?”

言優咋舌,“親口說的。王上,太醫都勸您近期不要使用妖術了。”

“一張桌子,還用得著我動用妖力?”他拿起一根桌角,像掰筷子一樣輕松掰斷,邊說:“把上陽支開,我看他在暫華身邊就心煩。”

“遵命。”

言優退下了,房裏有只剩淵且一人。他起身看著他親自覆原成記憶中的裝潢的屋子,曾經和暫華在這裏的點滴也似乎因此清晰了。

暫華,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入夜,妖宮燈火輝煌,所有賓客移步至妖殿外,婚禮開始了。

低沈悠遠的號角吹響,一條紅艷的地毯從妖殿門檻鋪向一百零八級臺階之下,淵且一身金龍紅袍,襯得他俊逸無雙,一雙淺褐色的瞳仁映襯著一片喜色,卻似被冰封的火。

暫華離他不過五步之遙,他們之間還隔著一人,但只要淵且轉頭,就一定能看到他。

可淵且並沒有,他的目光從頭到尾只註視著他的新娘,向她伸出手,牢牢握住,然後一同面向主婚的長老,在祈福之歌中行婚禮,在蒼天與子民的見證下完婚。

是他把暫華叫來的,可在整個過程,他似乎不知道暫華的存在,暫華和底下那些歡呼雀躍的妖眾於他而言並無兩樣。

暫華確實不想再和他糾纏,可這時,心裏卻莫名泛起了道不明的酸楚,綿密地浸過心肺,刺辣辣的疼著。

所幸,他沒有失態,面上依然平靜近乎漠然,冷眼旁觀他撫養教化千年的妖王在萬眾矚目下與他的新娘攜手共入宮殿。

這下,算是永遠結束了。

暫華舒了一口氣,心裏卻不知時卸下了包袱還是更沈重了,他回頭,驟然對上了一雙淺褐色如流光溢彩般的眼眸。

賓客攢動著陸續入殿,幾個人接連擋住暫華的視線,再去尋找,已然找不到那雙眼睛的主人了。

暫華狠狠刺了掌心一下,真是著了魔了,淵且分明剛成完婚,在他的新娘身邊,怎會在他身後?

他嗤笑一聲搖頭,正要也往殿裏走,才驚覺身後真的少了人。

“仙君?”他四下找尋著,前後都是賓客,要一眼找到上陽太困難。上陽不會無故離開,也不會放他獨身不管,他決定先進去,裏面的座位是固定的,上陽沒準已經在裏面了。

但上陽依然不見人影,暫華想出去找卻被攔住了,說要等喜宴結束才可離開,他只好自己呆在宴上,隨意吃了幾口飯菜,只覺得如坐針氈。

不知是不是剛才的晃眼在作怪,他總覺得有道視線直勾勾地看著他,非常直白露骨,像是要撲上來把他一口吞下,簡直和……和床笫之間淵且看他的視線一樣!

他忍不住擡眼看去,淵且就在上面,他正在和新娘交談,偶爾往下掃一眼,也並無露骨之意,更沒有看向暫華。

那看他的到底是誰?

暫華環視了不止一次,他那警惕的模樣都要引起註意了,卻還是沒找到窺視的人。

漫長的喜宴總算結束,暫華毫不留戀地起身向外走,離開這個讓他坐立不安的地方。

他攔住幾個侍者讓他們一起幫他找尋上陽,他也不知上陽為何突然消失,他跟自己來,不就是為了……

他邊思索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到一處熟悉的院落,到了門口他才回神,這不就是淵且特意為他收拾起來的宅邸嗎?他的相府,他在這裏生活了千百年。

請他來時他拒絕了,結果過後自己又不請自來,他不禁自嘲一笑,卻忍不住擡手推開了門。再看一眼吧,這是他最後一次回來了。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就像曾經無數次他回來一般。

庭院的花草和小池,都維持著他離開的前的樣子,大樹下的搖椅依然放置在那,暫華忽然有種跨越時空般的恍惚。

他走到搖椅前,想到了那個夢,夢裏淵且趴在他的膝頭哭泣,毫無上位者的肅殺凜冽之氣,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

修長的手指貼上搖椅的扶手,他忽然想坐上去。

“乒——”

是瓷器破碎的聲音,隨即是馥郁的酒香。

暫華受驚站直了,就像正在惡作劇卻被當場抓包的孩子那樣驚慌拘謹,他轉身,就看到一身黑衣的淵且站在門口,他腳邊是碎裂的酒壇,酒水浸濕了他的鞋面,他怔怔地看著暫華,剔透的淺褐色眸子裏熏著迷茫。

“暫華……”他低低地叫著,眼角帶著淺紅,看上去有幾分可憐。

暫華心中打亂,他下意識就緊繃起背脊,進入戒備狀態,他不應該陪著他的新娘入洞房,怎麽會出現在這?!

“暫華。”淵且還在念著他的名字,一步步向他走來,腳步有些虛浮,大概是喝醉了。

“別過來!”暫華低喝。

淵且不管不顧,越來越快,最後幾步幾乎是撲了過來,正正把暫華壓倒在搖椅上,緊緊地抱著他的腰。

“你!”暫華大力掙紮,動亂中撞到了淵且的腰身,引得他悶哼了一聲,但任然沒有掙脫開。

“放開我!”暫華不可抑制地顫抖,那是身體深處反射性的寒戰。

“不放。”淵且死死壓制著他,“我想你,我想你……”

可你分明才剛成完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與你的新娘攜手,你們辛福美滿,何故還要在招惹我?

暫華心裏突然恨極了,洩憤似的一口咬在淵且的肩頭,力道之大,當即他就嘗到了腥甜味。

淵且反而抱得更緊了,熱乎乎的臉頰貼著暫華略寒的脖子,無比滿足地蹭了蹭。

“你為什麽一點也不在乎?”淵且開口,話語中帶著濃濃的委屈,“我以為你愛我的,看到我成婚你起碼會有半分傷心,可你怎麽一點也不在乎?”

暫華聲音微顫:“我不愛你。”

淵且渾身一震,像是被刺骨的冰水當頭澆下。正當暫華以為自己又會因不順他的心而遭受淩辱時,淵且卻緩緩松開了他,撐起了身子低頭貼著他的額頭,“不要這麽說……”

“我知道錯了,我錯了暫華。”

“對不起,對不起……”

“我太混蛋了,我千不該萬不該那樣對你。”

“你打我罵我都好,用刀子剜我也好。”

“我求你不要離開我……”

他們離得這樣近,淵且炙熱的氣息能噴灑在暫華臉上,還有他的淚水。

一滴接一滴,包含著他滾燙的愛與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