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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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多,江適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他看到廚房亮著光,裏面傳來了咕嘟咕嘟水燒開的動靜。他走過去看,是明敏在裏面。

她竟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搟好的面團被切成細條,她正要把它們往鍋裏放。

“媽。”江適驚叫了一聲,“那麽晚了你在幹什麽呢?肚子餓讓李阿姨給你煮啊。”

“我不餓,就像給你做點宵夜。”明敏笑著把下面條,“我突然頓悟了,這次特別成功,你就等著吃吧。”

“都這麽晚了,你怎麽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江適走近,在她身邊讓她依偎著。

“我睡得夠多了,能多站會兒就多站。”明敏邊攪拌著邊說。

江適見她沒有疲乏的樣子,就沒再多說,不過一直陪在她身邊,不動聲色地護著她。

“好了。”明敏盯準了時機,“阿適,幫我把碗拿來。”

撈面,澆湯頭,擺盤,一碗純手工軟白彈滑的面條新鮮出鍋。

“怎麽樣這面相?”明敏期許地看著他問。

“嗯……”江適沈吟,“外頭賣估計得好幾千吧。”

“去你的。”明敏笑著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來吃吧。”

江適絲溜絲溜一下吃了小半碗,咀嚼沒法說話,就給明敏豎了個大拇指。

明敏眉開眼笑,撐著下巴看著他吃,在帶著點橘黃的燈光下,她的目光溫柔得像虛幻了一般。

“吃了這碗長壽面,媽媽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康豐順,不求你出人頭地大富大貴,只求你安定平穩順風順水。”

“這早了吧?”江適的狐疑裏又有些潛意識的不安。

“這樣的超水準發揮很難得的,我怕你生日那天搞砸了,所以提前說保險點兒。”明敏說。

“做菜這種事成功了一次就不會再失敗了,這是江大廚的江大廚的經驗之談。”江適看著她毫無異色的神情,放心了,對她擠眉弄眼說。

明敏很容易被他逗樂,捂著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面吃完了之後,江適把餐具拿回廚房清洗,洗完一回頭,對上了明敏摻合著愛和眷戀的目光。

“累了?”江適問。

明敏輕輕點頭。

“我帶你回房間休息。”江適把她推回房間,熟練地抱她躺在床上,給她撚好被子後,低低地說了聲:“晚安。”

“晚安。”明敏眼睛彎彎,她有些想哭,但更多的是幸福。

她非常的幸福。

打開房門,江適就對上了也白的眼睛,就好像他一直盯著這裏看,等的就是江適推門而入的這一刻。

江適跑過去跳上床,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絲毫不客氣地坐在也白的肚子上抱住了他,那樣子,像是遇到了什麽特別高興的事。

“重。”也白這麽說著,卻環抱著江適的腰身,讓他貼得更緊密些。

“我感覺媽的狀態特別好。”江適的話裏都帶著欣喜的笑,“她好像真的能活好久。”

也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他。

“你知道嗎,癌癥晚期患者有些能多活五年十年的都是奇跡了,但我覺得她能比那些奇跡還要奇跡。”江適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美好的期冀,直到也白翻身把他壓在身下。

江適的眼睛黑而潤亮,像清澈湖底之下的寶石。也白忍不住親他的眼皮,又親他的眉心,喃喃道:“我會陪著你,會一直一直,永遠永遠陪著你。”

江適犯困了,在也白細密柔和的親吻中睡了下去。

他漂浮在漆黑之中。

看不見,摸不著,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哪裏,仿佛身體、意識也是這黑暗的一部分。

“阿適!”

有人在喊。

這道聲音攜帶這光茫,明亮隨著聲波漾開,他的感官由此蘇醒,白茫占據了一瞬,隨即是一片新的景象。

“……阿適,阿適,你醒了?”

他的眼睛反射性地瞇了一下,才看清了眼前人,“媽……”

“醒了呀。”明敏笑著摸摸他的臉,“坐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他才意識到自己枕在明敏的腿上,不由得臉上發燙,趕忙坐了起來。他們坐在一張沙發上,這個地方他很熟悉……是他家,那個已經被拆遷了的家。

怎麽回到這兒了?他心裏疑惑。

“你長大了,成為了最了不起的男子漢,比你小時候憧憬的大人還要棒。”明敏溫柔地註視他說。

他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誇起了他。

“我在這裏和你生活的時間最長。”明敏環視著這個小客廳,“可當時我的野心太大,不滿足於在這個小地方平靜的過完這一生,所以我沒有珍惜,我舍棄了一切走向大都市。”

他聽著覺得很難過,因為他是被舍棄的部分,於是拉聳著腦袋。

“所以說人啊,是不能兩全的,我現在後悔了當初的離開,可我如果沒有離開,也一定不會甘願現狀,總要放棄一個。”她摸了摸兒子的頭發,“對不起,我是個自私的母親,你小時候我沒有好好愛你,照顧你,快死了還要貪圖你的陪伴,在你身上吊一口氣。”

他一個勁的搖頭。

“對不起,阿適。”她聲音顫抖了起來,她像抱著孩童一樣,把高大的江適抱緊懷裏,“我好後悔,我寧願不要那些名利財富,也想和你在一起,看著你長大,這樣我可以回憶的時光,就不會那麽稀少了。”

“媽媽……”他小聲地叫著。

“我真舍不得你……如果有來世,我還能做你的媽媽嗎?”

“媽媽,媽媽,媽媽……”他抱緊了明敏的腰,他莫名的慌張起來,他感覺自己要失去了。

“阿適,我要走了。”明敏含著淚水,微笑著說,她輕輕掙開了江適的手臂——用盡了全力,可還是攔不住離別腳步。

明敏站了起來,和他輕聲說了句“拜拜”,然後走向玄關。

江適才意識到,這是十年前明敏的模樣,她還年輕美麗,是他記憶深處母親的模樣。

她停駐在門口,江適忍不住呼喊她挽留她,可她還是打開了門,就像出去上班一樣走了,留下江適一個人。

“阿適……阿適……”

江適睜開了眼睛,他感覺到了心跳和呼吸,周遭的聲響和臉上的濕潤,一切都落到了實處。

他看到了也白,開口第一句是:“我媽呢?”

也白張了張嘴,江適布滿淚痕的臉讓他無法親口說出實情。

江適的心跌到谷底,他不再等答覆,從床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到明敏的房間。

李阿姨在旁邊紅著眼眶和誰打電話:“嗯,今早八點左右走的,沒什麽痛苦……”

他僵在了門口。

明敏躺在床上,神態安詳,如果不是因為臉色灰敗得像是沒上色的人偶,江適會以為她只是沒睡醒。

李阿姨掛了電話,看到江適就更悲傷了,忍著哀痛說:“今早我起床過來看的時候,就……你過來再看看她吧。”

可江適的腳像生根了一樣,他不想過去,他只想離這樣的現實遠遠的。

背後貼上了熟悉的胸膛,也白的聲音低沈,帶著安撫的力量,“我們去看看她。”

在也白的牽引下,江適來到了明敏的床邊,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昨晚她明明那麽有活力,她的手能搟面,腿能在廚房來回走動,她還會沖他笑,這麽生動的一個人,怎麽一夜之間就失去了所有生機。

“阿適。”也白擔憂地叫了他一聲,他面無表情的模樣不太對勁。

江適沒有答話,他伸手進被子裏,握住了明敏的手,骨感無力,但還有溫度。

他小心翼翼地攥緊了,好像留下了這些許餘溫,就能留下明敏。

張家哲回來的同時,殯儀館的人也來了。他看到明敏的遺體時也怔楞了,然後低下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要把她帶走了。”張家哲對江適說。

江適擡眼,安靜而冷清地看著他。

這樣的目光讓張家哲無法克制的心跳加速,就像孤獨無助卻依然拒人千裏外的小獸,和十年前的江適重疊在了一起。

另一道幾乎化為實質的目光兇狠地剜了過來,這給張家哲帶來了被蛇纏住脖子的窒息感,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狼狽地移開視線,讓殯儀館的人開始工作。

江適和也白也一道去了殯儀館,做了一會兒後,有人過來說可以去燒香祭拜了。

明敏化了妝,變得更漂亮了,她安靜地躺在漆黑的棺材裏,讓江適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到底昨天是夢,還是現在是夢?

張家哲給了他三根香,“過來拜一拜吧。”

江適沒有接過來,太詭異了,昨天他還看到明敏忙活的身影,還聽到明敏叫他的名字,還吃了她做的面,還跟她說了晚安,今天要他把明敏當成逝者對待,他做不到。

看著江適失神的模樣,也白的心有些抽疼,他把江適圈在懷裏,不住在他耳邊低聲說:“還有我在,還有我在……”

明敏在這裏有許多同事和合作夥伴,所以還要辦悼念會。這些東西和江適無關,他覺得很累,就讓也白帶他回家。

“阿適。”也白不安地看著他,“你……你餓不餓?我會加熱,熱菜給你吃好不好?”

江適疲倦地點頭,“我回去睡覺,你做好了叫我。”

他的回應讓也白雀躍了起來,“好,那你好好休息。”

江適回到房間,也白從冰箱裏拿出昨晚的剩菜。

昨晚……

他嘆了口氣,在心裏說了聲走好。

微波爐加熱不過十分鐘就完事了,也白把菜擺成讓人有食欲的樣子,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打算再等等,讓江適多睡會兒。

十五分鐘後,他過去敲門,“阿適,吃飯了。”

沒有反應。

再敲:“阿適,阿適,你一天沒吃東西了,起來吃飯呀。”

依然沒反應。

也白皺眉,按下把手,門是鎖著的。

和江適同房那麽久,被鎖在外面還是頭一遭。

他悄悄探出一絲妖力,在鎖舌上一扣,門打開了。

也白看到床上蜷縮著的身體在顫抖著,壓抑的哽咽洩露了出來,夾雜著痛苦、哀鳴。悲傷溢滿了這個房間。

江適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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