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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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六年,九月十八,萬裏無雲,天氣晴好。

顧虹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飄在林思澤身後,跟著進了左府。

今日是左寧嫣的忌日,離她身亡已有足足八年時光,八年前,顧虹見也來過左府。

左府和昔日相比差距並不大,躍過宏達而低調樸素的大門,踏過前院,穿過抄手游廊,一路分花拂柳,便抵達大堂。整個左府並不見太過華貴,卻很古樸雅致,一如府主左相。

八年前,顧虹見穿過這一切,抵達了左寧嫣的房間,她在房內等著迎親的隊伍,而顧虹見本該趁此機會把她帶走,可她沒有。

她在那附近,猶豫了許久,直到喜婆入內,而後慌慌張張地沖出來。

如今那間屬於左寧嫣的房間已經空空蕩蕩,只是大概依然有人打掃,從外看去,還是潔凈如舊。

林思澤只帶了兩個侍衛,還有三兩個暗衛,極其低調地在左寧昊的帶領下在左寧嫣房外走了一圈。

左寧昊道:“皇上還是不進去麽?”

“不了。”林思澤搖了搖頭。

左寧昊也沒有多說什麽,只點點頭,又同林思澤一起去了祠堂,原本早夭的未嫁女子牌位是不可以放入祠堂的,然而大概是左相太過愛惜這個女兒,左家最新的一塊牌位,便正是左寧嫣的。

顧虹見跟著飄入了祠堂,卻見祠堂內的一切都表現出早上左家人已經祭拜過左寧嫣了,現在除了兩個仆人並沒有其他人。

見到左寧昊,兩個仆人行了禮喊了他,又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林思澤,但到底沒敢多問,替二人準備好了香,點燃後分給二人。

林思澤拿著香,閉上眼睛,拜了三次左寧嫣,而後下人接了香,替他插好。

顧虹見默默地看著,想,將來林思澤拜祭她的時候,也會這麽一臉哀傷而虔誠嗎?

不,他甚至可能會懶得拜祭她。

林思澤看著左寧嫣的牌位,目光溫柔如水,卻又深沈如墨,千萬種情殤,仿佛都在他的眼裏。

這是永不屬於她的眼神,卻讓她沈醉其中。

已經是九月十八,再約莫過個三四日,她的死訊就會傳來。

其實顧虹見也能想到,林思澤估計是難過不到哪裏去的,他讓她去扈州,擺明了是要她死。

他知道了當年的事情,知道實際上左寧嫣的死和她有莫大關系,所以要她償命去了。

可林思澤又無法親自下手,所以送她去扈州。

這一切,都要從八年前萬順四十一年的九月十八開始說起。

那一日,林思澤在宮內得到左寧嫣的死訊,也只是微微震驚了一下,之後認為是出了什麽意外,顧虹見便將計就計將左寧嫣帶走,順便安排了一場假死。

然而他等來的,只有顧虹見一個人。

林思澤猶然不死心,道:”左寧嫣呢?“

顧虹見沈默不語,低著頭,半響才緩緩道:”對不起。“

”……你跟我說對不起做什麽。“林思澤道,”左寧嫣呢?“

”她死了,你沒接到消息嗎?“顧虹見輕聲道,”我沒帶走她,她死了。”

林思澤那時候起就已經很會壓抑自己的情感了,他面無表情,只微微閉了閉眼,而後道:“你失手了?還是去晚了?”

其實,只要此時顧虹見說一句,路上出了意外,她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就可以。

不管林思澤心底信不信,他都不會再多說什麽。

但她看著林思澤的表情,便覺得十分疲憊,於是道:“不是,我很早就到了她房間外,躲在房檐上,只是我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就她,直到她快要出嫁了,我也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麽做……然後,她自盡了。”

林思澤震驚而痛苦道:“你為什麽要猶豫?!你,你……”

顧虹見道:“可我也並不知道她會自殺!!!我在屋檐上,還聽到她和左相說話,左相說,委屈你了,她還應了一聲。然後左相離開了……我本以為沒事的!”

林思澤沒有看她,只道:“為什麽。我只問你,你為什麽要猶豫,左相一離開,你就應該立刻去把她帶走!”

顧虹見抿著嘴唇,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道:“因為你要當皇帝。”

林思澤沒有接話。

顧虹見卻接著道:”姚太師和大皇子是一體的,而現在姚太師逼死了左相女兒,兩人正式決裂——之前我還擔心,他們兩家結親是表示左相要支持大皇子,而現在這麽一來,左相只會支持你。更何況左寧嫣的死,會讓左相與大皇子成仇,他只需要在皇上面前提一下這件事,皇上便會更不喜愛大皇子……“

”閉嘴。“

林思澤忽然道。

顧虹見楞了楞,當真不再說話。

“顧虹見,你怎麽可以這麽做。”林思澤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看著顧虹見說出這句話,“你怎麽可以……”

顧虹見雙眼通紅:“我做什麽了?我什麽也沒做不是嗎?我哪裏說錯了?!是左家自己要嫁女兒的!!!左相在朝中口碑那麽好,還不是同意了讓左寧嫣嫁給姚天傲?!林思澤,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麽意思?我告訴你,逼死左寧嫣的不是我!是姚天傲,是左家!你可以恨所有人,但你憑什麽這樣看著我?!”

林思澤道:“但你本來可以救她!”

顧虹見道:“我為什麽要救她?!救了她,你同時得罪左家和姚家還有大皇子,你要怎麽隱瞞下去?!你要怎麽登上那個你要登的位置!?你不是說你要登頂,然後保護你要保護的人嗎?!你現在還差幾步,卻要放棄,是什麽意思?!”

“我要保護的人就是左寧嫣!”林思澤也低吼了一句,眼睛也有點發紅,卻說不上是悲傷還是憤怒,還是兩者皆有。

顧虹見楞住了。

她看著林思澤,忽然覺得自己並不認識他。

那一年冬至飄雪,他和她在荒涼的白孚殿內抵足而眠。

”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虹見,到時候,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這和雪一樣輕的一句話,她聽時不在意,卻足足記了這麽久,然而他卻說,他要保護的人,就是左寧嫣。

他已經忘記自己說過什麽了。

她念念不忘的,他忘了。

顧虹見眼淚瞬間便決堤了,她恨透了林思澤,卻也覺得自己十分可笑又可憐,但她並不想讓林思澤看見自己哭,所以默默垂下頭擦了眼淚,才重新看向林思澤,道:“林思澤,你要保護左寧嫣,可你做得到嗎?你現在這樣能保護誰是誰跟我說的,這路上滿是荊棘的?為什麽你主動讓我去殺害二皇子,而現在我只是沒有出手救左寧嫣,你就反而來教訓我了?!”

林思澤微微楞了楞,而後道:“左寧嫣不同,是無辜的,她本不該被卷入這趟渾水。”

顧虹見道:“那我呢?我就活該是吧?就因為我被人販子賣進宮了,又碰上了孟先生,所以我就活該一路練武長大,去殺人對吧?嗯……也沒錯,我的確是活該,當初是我自己答應孟先生,說要變得很厲害,說要輔助你,所以我為你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的,對吧。而我不按你的要求去做,就是罪大惡極,對吧?”

林思澤道:“顧虹見,我沒有這個意思!算了,我現在不想和你討論這些,你先離開吧,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討人厭很無恥?”顧虹見輕聲道。

林思澤沒有理她,大約算是默認了。

顧虹見慘笑一聲,道:“林思澤……你的眼裏只有左寧嫣……你根本就看不到其他人。我陪在你身邊這麽多年,你何嘗認真看過我一眼?!”

像是終於聽出些不尋常的意思,林思澤震驚地看了一眼顧虹見。

顧虹見步步逼近林思澤,道:“你若是真的看我一眼,就會知道我為什麽願意死心塌地跟著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麽聽你說你喜歡左寧嫣的時候那麽難過……林思澤,你的眼裏只有左寧嫣,而我的眼裏……也只有你。”

林思澤不可置信地看著顧虹見,甚至被她逼得微微後退了兩步。

顧虹見閉上眼睛,還是沒有忍住,流下一行淚,道:“如果我不說出來,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發現。一輩子都以為,我們只是好朋友,好哥們,將來,是好君臣。可我不甘心……憑什麽……憑什麽?”

林思澤看著她留下的那行眼淚,微微失神。這是林思澤頭一回見她哭,頭一回見她露出如此哀傷的表情,仿佛一張無形的手,輕輕的捏住了林思澤的心臟。

“顧虹見……”林思澤終於開口,眉頭緊鎖,“你……”

他還沒說完,顧虹見就先一步擦了眼淚,吻上了林思澤的嘴唇。

林思澤瞪大了眼睛。

顧虹見完全不懂該怎麽與人接吻,只莽撞地親上去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心裏對林思澤又是滿溢的愛恨交織,當下便幹脆使勁用牙齒狠狠地啃咬了一口林思澤的嘴唇,直至覺出血味才推開他。

從頭到尾林思澤都是呆滯的,並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

顧虹見看著他,雙眸依然帶著一絲水汽,她有些決絕地道:“我說完了,你要怎麽想都是你的事情,認為我是因為嫉妒左寧嫣而不救她也好,認為我是癡心妄想也好……我走了,你不必再看到我了。”

這是她第一次表露心跡,也是第一次親吻心愛的人,本該是又美好又羞澀的光景,可惜眼下環境截然不對。她甚至連一句完整而確切的“我喜歡你”都說不出來。

這是最差的時機,她的話只會讓林思澤越發覺得她是故意看著左寧嫣死。

而顧虹見會這樣,也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了——反正已經如此了,還能差到哪裏去?

本該有的美好全部沒有,有的只是無盡的悲涼和荒謬。

顧虹見擦掉眼淚,轉身推開門,大步離開,林思澤上前兩步想追她,到門口處卻還是停住了腳步,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傷口,而後憤憤地一拳錘在門上。

實際上,林思澤也有那麽一些茫然。

看到顧虹見哭,聽顧虹見說他從沒料想過的告白,被她咬了一口嘴唇,他竟然那麽心疼,只想伸手攬過顧虹見,像幼年那樣毫無猜忌毫無間隙地哄她。

他眼眶發紅,卻不是因為左寧嫣,而是因為顧虹見。

甚至於,某個瞬間,他竟是忘記了左寧嫣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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