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筆帖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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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百官朝賀,天和元年,萬象伊始。

之宜推開門,雪花兒迎面撲上來,看著一院子霜雪,“當庭際,玉人浴出新妝洗。”雖無梅花,可這景致確是不俗。世人都道宮裏的水土養人,她倒覺得這慈寧宮不僅養人,也養景兒。

聽說今兒休沐,皇上跟純親王一大早就過慈寧宮來給太後拜年了。她還是個“學徒工”,湊不到跟前兒去當差,她也沒那麽高的心性兒,巴不得當個透明人。除去夜裏被太後叫過去說話兒以外,她基本上都在後面當值,綠竹姑姑把要學的東西吩咐下去,等下了職回來檢查,她白日裏再幫著其他人打打下手什麽的。什麽萬歲爺、純親王,她是沒那機會見的。

太後每日起床後,先是梳洗打扮,用了早膳就到佛堂念經一個時辰,用了膳歇個午覺,起來之後進些湯水甜糕之類。老太太好練字兒,說能養心靜氣,所以每日最少寫上半個時辰。

太後知道的字不是很多,聽姑姑說,太後年輕時候是先皇後的侍女,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感情很是要好,跟姐兒倆似的,字兒也都是先皇後教她的。當今聖上並非太後所生,而是先皇後的嫡長子。原先聽太後說起過,先皇後自幼聰慧,為人純善,待下人也甚是寬厚,但身體有些弱,但也不怎麽妨事。十六歲那年,先皇後參加大選,奉旨成了先帝的皇後,當時太後還是侍女,就跟著一起陪嫁進了宮。

大婚後兩人感情很是和睦,轉年便生了當今萬歲爺,可沒過兩年,先皇後冬日裏受了寒生了場病,竟歿了。臨終前托付先帝一定要照顧好她身邊的侍女,讓她代自己照顧先帝,先帝守了信,封了太後為貴妃,從此常伴左右。

萬歲爺兩歲沒了皇額涅,可以說是太後一手帶大的。先皇後走了,先帝爺很是悲痛,後宮除了貴妃那也不去別的地兒了,封了大阿哥為太子,讓貴妃帶著。

太後雖然後來有了王爺,可一點兒都沒有疏遠皇上,皇上也跟敬重貴妃 ,她時常跟萬歲爺說起他皇額涅的好,也囑咐他每年祭日去給自己額涅磕頭上香,督促他盡心學習,將來好做位有道明君。先帝子嗣單薄,只有皇帝和王爺兩個孩子,兩位阿哥一處長大,感情也親厚,萬歲爺一禦極就把貴妃奉了聖母皇太後,給自個兒弟弟封了親王,賜號純。

老話說,正月裏女孩子不許動針線,不許碰剪刀,不然來年必定受累。

之宜最喜歡這習俗,她打小兒就不喜歡繡花,有了這道護身符,她至少可以美上一個月。

太後宮裏除了芙蓉不養其他花卉,他們做奴才的就少了個挨罵的差事,要知道,侍弄花花草草最是辛苦,稍不註意就能出岔子。

綠竹吩咐她每天下午要打掃佛堂,太後最虔誠,每日辰時和晚膳過後都會去佛堂念經,過戌時後才回去開始準備就寢。

之宜喜歡這差事,每回進了佛堂就感覺出奇的靜,滿世界都透著虔誠。她特意備了白綢做的絹子來擦拭佛龕,每次打掃過後也會把絹子洗得很幹凈。她一直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天底下窮苦人雖多,求神拜佛的人也多,她估摸著佛祖他老人家忙得管不過來。可人在做,天在看,她他他拉·之宜不求什麽,也不覺得她求了,佛祖就一定會來度她的劫難。她只管帶著自個兒這份誠意,好好把這金身菩薩伺候好,就算菩薩保佑她了。

每次幹完活兒,她總愛擡起頭看看菩薩的臉,她一臉安詳,俯視一切,眼睛裏全是慈悲,讓之宜覺得踏實,臨走前給菩薩磕個頭就算這一日跟她老人家做道別了。

太後歇覺醒的早,吃了碗酥酪在院子裏消食兒,遠遠兒瞧見之宜磕了頭,收拾東西出來。綠竹留神瞧著,問了太後意思把之宜叫過來。

“之宜給太後請安,太後新禧。”太後叫起,笑著問她是不是跟菩薩許願了,“回太後的話,奴才沒求菩薩她老人家,只是今兒個給她老人家梳洗好了磕頭做道別。”

太後越發覺得這丫頭說話有趣致,打掃佛堂能被她說成給菩薩梳洗,臨了兒還要跟菩薩做道別,“是個慈悲心腸,哀家記得你識字,你寫幾個給哀家看看吧。”說完了叫她跟著進了屋。

有門口兒的宮女打簾子,蘇嬤嬤扶著太後進屋,綠竹吩咐底下人準備筆墨紙硯。太後走到桌前站定,之宜過去研墨,一邊兒研一邊兒感嘆,真是好墨啊,墨錠泛著青紫的光,觸手光滑細潤,還能隱隱散著墨香,她覺著宮裏頭活的就是精細,連根兒墨錠都能制得這般,要是能沾著寫上兩筆,也不算白來這宮廷走一遭。

“喜歡?”太後瞧她一直低頭盯著看,覺得之宜也是個惜墨之人,皇帝看見好墨也是這麽個眼神兒。

“恩!”下意識出了聲兒,一下子反應過來,“回老佛爺,奴才喜歡,奴才從沒用過這麽好的墨。”太後笑了笑也沒說話,把手裏的筆遞給她,又重新鋪了宣紙,“寫幾個字兒給我瞧瞧罷。”之宜小心放好墨錠,接過筆走到桌子前,“奴才寫得不好,您可別笑話奴才。”太後點頭讓她放心。

從進了宮就再沒碰過文房四寶,好不容易有這麽個機會,一應東西還都是頂尖兒的,之宜可不忍心藏拙,糟蹋了這一桌子的寶貝。她凝神靜氣,仔細定定神兒,準備好了開始下筆。看見好東西,她就心情好,上次進宮前在顧師傅那兒寫的蘭亭序,先生說少了份灑脫,今兒就著這麽好的墨再寫一遍吧。

全身的力都使到筆尖兒上,之宜寫得酣暢,也顧不上旁邊兒人什麽表情,寫完了撂筆一擡頭,才發現圍了一桌子的人盯著她。

“奴才鬥膽了,求太後責罰。”說著就要往地上跪,太後一把拉住了,“你又沒犯什麽錯兒,哀家做什麽要罰你。”說完走過去仔細瞧,越看臉上越有笑模樣兒,“乖乖,我都不知道,咱們這兒還藏了這麽個會寫字兒的!嘖嘖,瞧瞧這一手行書,皇帝瞧了都得多瞅兩眼。”

之宜一聽見皇帝兩個字更慌神兒了,趕緊著福下去,“您就饒了奴才吧,奴才瞎劃拉兩筆的,您菩薩心腸讚揚奴才兩句,真要拿出去,還不得讓那些個穿補子服戴紅頂子的大人們笑話死。”

太後一聽,這是把小丫頭嚇著了,“別害怕,哀家是真瞧你寫的好。這麽的吧,以後你每天幫我抄佛經吧,就坐在佛堂裏寫,哀家瞧著你也喜歡那地界兒,回頭讓人在裏頭擺張桌子。你也別多寫,沒的傷了眼睛,每日裏寫滿一張紙就成。”

“奴才謝太後恩典。”之宜跪下謝恩,這差事她真是太喜歡了。

那日之後,之宜在慈寧宮有了個新綽號,叫“筆帖士”。有太監宮女想給家裏寄封信,托人捎出宮去的時候,就去求之宜,她也不拿喬,每回都大大方方幫人家寫,遇到人家詞窮的時候兒,她還幫著潤色幾筆。

她還把每日裏給菩薩沐浴梳洗的時候往前挪了挪,趁著太陽落山前日光好,她就坐在佛堂裏抄經書。一手簪花小楷,每一個字她都用了十二分的敬意。墨錠是那天寫蘭亭序的時候用的,後來太後特意賞她了,之宜捧回去傻子似的樂了半天。

每隔十天,她都把抄好的經書卷好碼在一個匣子裏,交給綠竹,讓她呈給太後過目。倒是沒聽見什麽回話兒,她也不多想,照舊是每日抄一頁佛經。

天氣漸暖,宮女們也要換春天的衣裳了,之宜最愛這個季節的宮裝,是她喜歡的顏色。

早上得了旨意,綠竹伺候太後進了佛堂,就領著之宜去內務府領宮女們的新衣裳了。

進了宮就不像小宮女訓練了,尤其是她們這些在主子身邊兒伺候的宮女,待遇比一般宮人還要略高些,領來的衣裳大多也都挺合身兒。

宮裏頭時興在領子、袖口和裙子邊兒繡淺色花樣兒。都是年紀花兒一樣的年紀,之宜也愛美,晚上沒事兒就坐在床頭給自個兒衣裳上繡花兒。她不像別人喜歡什麽梅蘭菊竹聽著那樣有節氣,她愛茉莉,覺著那小花兒白的玉骨冰肌,輕盈雅致,香氣醉人卻不艷俗。

這一日,綠竹不用上差,之宜打掃完佛堂、抄了經書,就回來跟她姑姑做伴兒,兩個人坐在一處繡針線。

“之宜,姑姑跟你說個事兒。”綠竹放下手裏的活兒。再有三個月,她就滿二十了,當初留下之宜也是因著這個緣故。這小徒弟在她手底下也快半年了,小丫頭說話辦事兒樣樣都好,慈寧宮上上下下沒有不誇她的,可給她的感覺就是隔著一層疏離,大概是為了自保吧。她也明白,宮裏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之宜有這份兒心,說明她是個心裏頭有成算的人。

之宜聽了覺著有些不舍,想到以後沒了綠竹姑姑在後邊兒警醒著,她覺著心裏頭沒著沒落的。

之後的三個月,綠竹又把差事事無巨細的教了一遍,平日裏上差的時候,之宜也一塊兒跟在太後身邊,讓她仔細觀察著。

日頭一日比一日毒,夏天跟點了二踢腳似的往跟前兒跑,眼瞧著到了綠竹獲旨出宮的日子,之宜跟太後請了恩典,送她姑姑到神武門口。

“之宜,姑姑知道你是這宮裏頭難得的明白人,平日裏看你嘻嘻哈哈,愛說俏皮話兒逗太後跟大夥兒開心,可我明白你心裏頭比誰都清楚,越是面上輕松,你心裏頭就越夾著小心。”抓著她姑姑的手,她把綠竹手都捏紅了。

之宜往後退了退,鄭重給她姑姑請安磕頭,綠竹受了,扶她起來,“行啦,知道你規矩學的好,咱們誰不說你走路道萬福做起來就跟那禦花園的景兒似的好看。”之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走啦,以後要是在四九城裏咱們還能碰上,我再聽你給我講故事,啊!”綠竹說到最後,聲口兒裏直帶了哭腔。之宜使勁兒點頭,也跟著紅了眼眶子,目送著她姑姑出了宮門。

看著門外的景兒,她心裏頭直發緊,她也想回家……趕緊著回身,把心思拾掇起來往回走,不敢走太快,怕回去讓看出來哭過,就不好交待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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