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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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禦花園,順著西一長街往南走,之宜頭一回有機會留神瞧瞧這紫禁城。

人活的小心,連帶著裏頭一草一木都透著精氣兒。偶爾有太監或宮女走過,也都是半低著頭擦身而過,不曾打過招呼。

這裏頭,少了點人情味兒。可人要在這宮裏行走,最要不得的也是這人情味兒,有了這東西,人的心就會變柔軟,就會卸下防備,就會粉身碎骨卻渾然不覺。她不敢,也不想,就這麽著吧,熬到二十歲,她就能回家找她額莫和哥子啦。

想到這兒,她心裏還能泛出些甜來,趕走了剛才那股傷心,之宜臉上漾出個笑,腳下步子也跟著變輕快了。今兒她穿了春裝,淺綠的裙子繡了茉莉花邊兒,紫紅的雲頭背心小立領兒,蝴蝶花扣著銅紐扣兒清爽幹凈。一根的大辮子留了一寸長的辮穗兒,用紅絨繩系著,邊走道兒邊隨著晃,帶著股活潑勁兒。

“站著,說你呢!”之宜停住腳,四下裏也沒什麽人啊,一扭頭,看見個系黃帶子的。爺們兒敢在宮裏頭這麽囂張,身後也沒什麽人跟著,估計這惶惶紫禁城裏也再沒別人了。她轉過來站穩,端方行禮,“奴才給純親王請安,王爺吉祥。”

崇寧溜達兒走過去,也不叫起,也不說話。之宜半低著頭也不敢網上看,看來考驗她功夫的時候到了。她拿出小宮女訓練的架勢穩穩端著。純親王看她那模樣兒起了捉弄的心思,“起吧。”

“謝王爺。”面上還是作出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兒,心裏可老不樂意了。她從沒跟這位王爺正面交鋒過,更談不上得罪了,一碰上就給她下馬威,這還沒開始唱戲呢,譜倒先擺上了。

之宜心裏頭一通腹誹,可人家是萬歲爺的弟弟,天底下獨一份兒上封號的親王,自己一個小丫頭片子,連怒都怕是沒那個資格。

“你怎麽知道是本王?”崇寧挺好奇,自己什麽都沒說她就能知道,瞧著是往他額莫那邊兒去的,倒是沒什麽印象,說著就慢悠悠往前走,之宜瞧這架勢,趕緊著擡腿跟上回話。

“回王爺的話,能在後宮裏行走自如,還系著黃帶子的,咱們大歷朝裏,您可是獨一份兒的尊容,奴才不敢不認得。”心裏頭再不樂意,嘴上還得奉承著,之宜覺著自己都有點兒西子捧心的意境了。

純親王聽著挺受用,眼看著就要到了慈寧門,轉過身打算問話。得虧之宜走得不快,要不然可就一頭紮進人家懷裏頭去了。

“你是哪個宮的?”這人還挺機靈,沒撞上來,沒戲弄成她,純親王有點兒失望。轉念一想,萬一不是慈寧宮的人,沒的害人家白跟著自己走了這麽半天,回她主子那沒準兒還得挨罵。

之宜可不知道王爺的心思,“回王爺話,奴才是慈寧宮的宮女。”

崇寧哦了一聲,樂呵兒的接著往前走,收起玩鬧的心思,他也踏實了。

純親王來給他額莫請安了,進了宮門自然有人傳話兒,崇寧穿了寶藍的袍子,有些日子沒見,太後看著她兒子從外頭進來覺著這個頭兒似乎是又竄高了些,也壯了點兒。

崇寧進來先給她額莫拋了個笑臉兒,緊接著掃袖子拜下去,“兒子給皇額莫請安,您吉祥。”聲口兒敞亮的,之宜站在門口兒震的她耳根子發疼。

太後看見自己兒子自然覺著哪兒哪兒都好,拉著左看右瞧,又說了半天話兒,叫他中午陪著用飯。

今兒太後午膳進的也比平常多些,要歇午覺了才放純親王出宮回府。 太後這才想起之宜來,讓紫蘇把她叫進來,“上午,哀家看你是跟著崇寧一塊兒進來的?”

“回太後,奴才送綠竹姑姑到神武門,回來的路上,王爺把奴才叫住問了幾句話,知道奴才是慈寧宮的人,就讓奴才跟著一塊兒回來了。”

“他準逗你了罷,哀家這兒子哪兒都好,就是成天沒個正形兒,好開個玩笑,不過品性兒倒是頂好的。”太後說到自己孩子,話匣子就關不住,絮絮叨叨跟之宜說半天,午覺也沒歇,精神頭兒倒是挺足。

老太太打王爺小時候開始講起,把王爺這十幾年的績業都跟之宜念叨了,逢著講到有趣兒的,兩個人一塊兒樂的前仰後合,蘇嬤嬤瞧著活像母女倆。 之宜瞧著外頭的日光,估摸著過未時了,有丫頭送來了糖碗子,她接過來伺候太後用了,太後覺著吃下了挺爽快,也賞了她一碗。

晚膳過後,太後人就顯得有些精神頭兒不足,在佛堂誦了經,回去就睡下了。

綠竹走後,她的差事就給了之宜,整個人比從前忙上許多。打掃佛堂的差事,蘇嬤嬤讓別人頂了,她只管伺候太後,但佛經每日還是抄的,每隔十天,她自個兒捧了匣子去給太後看。

萬歲爺最近挺忙,聽說北邊兒有匪寇頻擾,邊境的百姓常被那些土匪洗劫。聖上常遣了李總管過來給太後問安回話兒,純親王時常被傳召入宮面聖,兄弟倆討論對策到後半夜也是常事兒。崇寧縱是進了宮,也總不得空兒去慈寧宮請安看望他額莫。

太後知道兩個兒子素來孝順,讓李德順帶話兒,叫他們不必掛念,專心忙政務,要是邊患解除了,讓人捎句話兒來,她也好跟著高興高興。

後宮不得幹政,這是宮裏頭老規矩了,之宜也不懂那些個打打殺殺的,她人兒不大,心也不大,她就想在宮裏的時候好好當差,出了宮跟她額莫和哥子好好過日子,等呈軒娶了福晉生了胖娃娃讓她逗著玩兒,喊她姑爸,她就給她侄兒、侄女兒買玩意兒,買好吃的。要是以後嫁了人,也不要走太遠,她好回她娘家看親人。

天兒越發蒸得人燥熱,院子裏的睡蓮卻開的招展,碧綠托著粉白,輕巧雅致。白日裏花朵兒盛開,等到日落西山了還會閉合上,之宜覺著這小東西甚是有趣兒,頗有些靈性,怪不得佛祖菩薩都喜歡它。

太後喜歡早上念完經在院子裏頭溜達溜達,到了夏天就最愛侍弄這睡蓮。

睡蓮愛開在日光裏,所以太後賞花的時候也就不讓人撐傘。有一回,老太太說她覺著這花性格不錯,心性兒開闊還不矯情,跟之宜挺像。小丫頭聽了把臉湊到那粉白旁邊讓老太太瞧,看看她們姐兒幾個長得像不像。

這一日,太後下午歇了覺,收拾好了出來沒瞧見之宜。蘇嬤嬤說,“那丫頭說去小廚房淘換好吃的藥孝敬您,一會兒就回來,我看您睡得好,就讓她去了。”

話音兒剛落下,就見著之宜提了個食盒兒進來,一臉的得意。

有門口兒的宮女幫她掀了簾子,進來把食盒兒放旁邊,蹲福請安,“之宜給太後請安,太後萬福。”老太太瞧她一臉的小人得勢,瞥了一眼往她跟前兒那紅木食盒兒上瞧,“你給我老太太搗鼓什麽好東西來啦?”

太後讓丫頭們都圍過來看之宜弄來的玩意兒,她獻寶似的把食盒兒捧到太後跟前兒,放在矮幾上,把蓋子打開來。

食盒兒裏圍了一圈兒的冰,中間放了兩個掐絲琺瑯彩的碗,一個裏頭裝了新鮮果藕。新鮮的櫻桃,去了核兒,一切兩半兒;白的甜瓜和青的香瓜,去皮挖瓤兒,用小勺兒挖成球狀;新進貢的黃桃,去皮去核兒切成小丁,再配上些藕丁兒,紅的、黃的、白的,瞧著賞心悅目。

另一個碗裏頭是用冰鎮過了的酸梅湯,之宜用勺兒盛了些果藕放進酸梅湯裏。白底兒的碗,紅黃白綠的果子,襯著琺瑯彩。太後瞧著不錯,“顏色不錯,這吃法兒也沒試過,往常只單喝冰鎮酸梅湯,或是單吃糖碗子,這麽搭配著吃倒也新鮮。我老太太先嘗嘗鮮,吃得好,就讓之宜丫頭給你們每人都做一碗嘗嘗。”大夥兒一聽都高興壞了,齊齊蹲福謝恩。

太後挑了塊甜瓜,入口清甜不膩,外頭還裹了層酸甜口兒,又送了口酸梅湯進去,仔細體會了。

“確是不俗,瓜果不是很甜,卻清香宜人,酸梅湯熬得濃,跟著果藕配的好,一濃一淡,相得益彰,這點子想得好,得賞!”太後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往嘴裏送,之宜看著老太太吃得舒心她也跟著高興。

“最近天兒熱,奴才看您飯進的不香,這麽試試,要是您喜歡自然是最好不過了。奴才就不邀功了,您要賞,就跟您剛才說的,賞奴才一會兒給慈寧宮一人一碗這新出的冰碗子罷。”

太後聽了越發對之宜生出些喜愛來,她身邊伺候的人不少,能這麽為自己費心思的可不多,既然丫頭不要賞,那就先記著吧。

太後下了懿旨,賞了每人一碗冰碗子,太後讓紫蘇留下,其他的人都跟著之宜去小廚房做吃的。之宜有功,賞賜還沒想好,等想起來有什麽好東西再賞她。一屋子丫頭太監歡天喜地的領旨謝恩。

正要退出屋子去,李大總管腳下生風進來了,瞧他那樣兒,像是有喜事兒。

果不其然,李安達進來掃袖子打幹兒,說是萬歲爺讓過來他告訴太後,邊境那群匪寇已經抓住了。

說來也是可憐,西北本就土地貧瘠,今年那邊兒又遇上幹旱,糧食產的不多,一村子老老小小幾乎餓死,壯丁就動了打劫的心思。萬歲爺已經賞了那些人銀子,又免了邊境各省今年的賦稅,讓百姓好好過日子。

太後本就高興,聽了這麽個好消息,更樂的喜笑顏開。大夥兒聽了心裏也跟著高興,退出去做吃食去了。

高興完了,太後想起來,問李德順皇帝在做什麽。總管說,皇上處理好了立馬兒就讓他過來回話兒,還說主子爺心情好,請了外師傅練布庫,把純親王也請來了,估麽著這會兒已經來了。還讓他跟太後說晚上他們兄弟倆過慈寧宮來陪太後用晚膳。

太後心情大好,因為這事兒,她好些日子沒見著倆孩子了,賞了李德順一把金葉子讓他回去伺候他主子去了。

過會子之宜回來了,聽太後說皇上宣了王爺進宮一塊兒練布庫,讓她做些冰碗子給送過去,她領旨去辦。

自打綠竹姑姑出宮,之宜就頂了她的差事。邊境出了那檔子事兒,皇上也沒功夫過慈寧宮來,她也沒機會見萬歲爺。

她一直只想偏安一隅,平平靜靜熬到出宮,可沒想到一腳踏進宮門,就註定由不得她。

她做好了冰碗子往食盒兒裏裝,“萬歲爺,咱們還是要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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