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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師徒相殺(八)我即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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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執看向四周,沒有一個人,整個蒼雲門瞬間變得極為空闊。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有些奇怪,但他並不陌生。

他嘴角微微上揚,徑直向藏經樓走去。手中的斬月似乎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呼喚,似長眠的獸聽到洞外熟悉的叫聲而想要沖出去與之廝殺。

天空有雪花落下,他伸手去接,久久不化,凝神細看,才發覺那竟不是雪,而是紙張的碎片。他向四周望去,方發覺地面已鋪滿了“雪”,細密的字若隱若現,整個地面變成一張巨大無邊的紙。

那些字在運動,甚至會變黃,被墨跡沾染,就像一本書,在光陰裏鋪開。

他繼續向前走著,藏經樓依舊是那麽高,只是它似乎變得不再完整,掉落的瓦片並沒有落到地面,而是憑空不見,又過了一段時間,殘缺的地方被補了起來。

樓內刺眼的光從細縫裏漏出,把四周照得十分明亮。一個身影逆光走來。

“風,許久不見。”那個聲音依舊熟悉,只是這個稱呼,他已多年未聽。而且,他並未聽出對方聲音的來處。

“你是蒼月?還是江自流?”風執問道,他看著那個瘦削的身體,看著對方蒼白的臉,看著那一身紅衣似火,看著他親手鑄就的利刃。

對方沒有說話,在那一瞬間,如離弦的箭向他沖來,他感受到了斬月的激動,拔劍應敵。

金屬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密,額頭的汗水流到了睫毛上,看著脖子上的辰鷹,他把斬月收回。那僅剩的微小的距離是江自流留給他的,相比自己的慷慨,他看到了對方的吝嗇。

他舉劍側劈,對方也舉劍側劈,他轉身,對方亦轉身……他忽然想起當初江鳳初上蒼雲門的時候,他教對方劍術的場景,正如如今。

師徒,這一刻他似乎開始慢慢理解何為師徒。看著一個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孩子,用著與自己相同的招式和自己廝殺。

“這一招,該更快一些,這一招,重在腰部發力,這一招——”他的話已說不出口,因為辰鷹再次抵住了他的脖子,而這一次,他的斬月未及江自流胸前。

“你的速度的確更快了。”風執由衷地讚嘆道。他沒有等到對方的回答,這時雙方平靜下來他才能夠仔細去觀察對方,江自流雖外表與往常並無不同,但他似乎缺少了一些反應,對於外界的反應。

他的眼睛睜著,卻如盲人一般。

“你的眼睛?”他試探著問道。

江自流收劍,未置一言。風執看著眼前的人,又看向四周,這樣的空間他並非第一次進入,只是這一次總覺得有些地方略微奇怪,但到底是哪裏奇怪,他卻無法言明。

他決定最後一擊。他將斬月舉至頭頂,嘴裏念起咒語,卻發覺四周並無半點反應。流動的空氣依舊平靜,並未匯聚成風,亦沒有召來雷電,他的法術在這裏徹底失效。

憑借自身修為形成自己的域,的確可以壓制對方的法術,只是這裏發生的一切並不同於一般的法術壓制。在這裏,他似乎無法召喚任何外界的東西。作為一個修煉了多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況,他忽然感覺到一種極端的興奮,他開始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開始期待江自流下一刻的舉動。

手臂上的血痕逐漸開始愈合,他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跡變得越來越淡,五臟六腑之內似乎有極其微小的蟲子在啃咬,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扭曲,疼痛讓他不得不把身體蜷縮起來,他彎下來的身體在微微起伏。

他在笑。

地上的碎片如雪一般消融,那些字化為黑色的液體向四處流逝,天邊的火球逐漸升至最高點,然後剎那間熄滅,舉目皆是黑暗。

他在黑暗中聽到有什麽東西推動著泥土發出窸窣的聲音,然後,是藤蔓向上的聲音,是新的枝條生長的聲音。

無數藤蔓在黑暗中將他包裹。

一輪涼月在方才太陽消失的地方出現,給四周帶來些許光亮。他往剛剛江自流站著的地方看去,那裏不見任何人形,只剩一層灰。

“你出來!”風執喊道,他不顧身體的痛感催動裂魂術灼燒著包裹住他的藤蔓,那藤蔓松了一些,但他體內的疼痛更加劇烈,其痛感遠遠超出方才藤蔓的束縛。

“我一直都在。”

聲音從背後傳來,從耳邊傳來,又似從頭頂傳來。

可他向四周望去,不見一人,他用手抓住藤蔓,然後撕裂它,在掌心發現了一灘粘稠的液體,在月光下是冷冷的綠色。他看向手心的汁液,忽聽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師父,你為何用一種激動的眼神看我?”

風執忽然開始大笑,他把掌心的汁液甩走,那一刻,一根藤蔓向上而來,在他眼前停住,他看到那綠色的葉子在他眼前搖曳。

他湊上去,仔細觀察那片葉子,它與一般的樹葉並無不同,但其形狀像極了一個人的眼睛。

“萬物皆為我眼。”

是江自流的聲音,來自眼前的樹葉,來自身後的藤蔓,來自頭頂的雲,也來自地上的泥沙……那一刻,他驗證了自己的猜想:他不是進入了江自流的域,而是被江自流吞噬了。

四周的一切,都是他。

痛感更加劇烈,他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痕已經快要消失不見,同時,四周的藤蔓變得瘋狂起來,緊緊纏住了他的脖子,整個藏經樓向他“走”來,人形的江自流出現在藏經樓頂部,手握辰鷹一躍而下將他死死釘在地面上。

“你要做的到底是什麽?”風執躺在地上,喊道,他感覺自己體內的疼痛似乎消失了,但與此同時手臂上的血痕也完全消失。他知道江自流的目的只是消除他的裂魂術,並不是殺死他。其實他不害怕對方殺他,也知道對方殺不死他,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殺死自己。

“放過蒼雲門,放棄煉制絕明燈,我可以幫你找到真相。”

“三天。”風執給出了一個期限,他的目的只是找到真相,至於用什麽方法他並不在意。他沒有問江自流為何要消除他的裂魂術,或許是害怕他也會做到將自身與四周乃至時間進行融合的程度,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如今能夠親眼見證已是幸運。

他感覺周圍的一切開始塌陷,當月光消失的那一刻,夕陽重新掛在了天邊,但只是那麽一瞬,隨後便落了下去。

原本地上躺著的蒼雲門弟子全部消失不見,在遠遠的山峰上,一群青春的少年在林中穿梭。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但就在江自流和風執回到現實世界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在瞬間獲得了一份記憶,而這份記憶,就是剛才發生的一切。

風執被化為軟劍的辰鷹緊緊捆住,與江自流一起回到了月庫。

“你是借助蒼月留在月庫的經書才能夠做到那一步的吧?”風執問道,他看著一旁七竅流血的江自流,很清楚對方此舉的代價之大。

“是。”

“是蒼月告訴你的?”

江自流緩慢點頭,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時遇到蒼月的,他猜測是在登雲臺受墮仙之刑的時候,但或許也不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位蒼雲門創派祖師,更不知道她是以何種方式停留在自己身邊,他只是偶爾聽到過她的聲音。

她似乎一直在沈睡。

“都一樣。”風執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其實她也想知道吧。”

江自流沒有回答,他如今很累。他聽到外面有人的腳步聲逐漸逼近,他聽到了宋掌門的聲音,也聽到了秦師叔的聲音,還有林深的聲音。

萬幸一切皆可挽回。

“你呢,你真的對真相沒有一絲好奇嗎?”風執忽然問道。

“我不會食言。”江自流艱難答道,他至今仍然能夠回想起方才的感覺,那時的他感覺自己無比廣闊,他的眼睛遍布天地,他與風與月與江與木共生,他能夠感覺到自己隨著浪水呼吸的節奏,也能感覺到在空中穿梭的暢快,他還能感受到時間,感受樹木的生長,感受日月的交替,感受光線的波動……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

“我從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證。”風執緩緩說道,他看著江自流冷笑,“你根本無法做到短時間之內連續兩次進行自我時空域化,你以為憑借這把劍真的能束縛住我嗎?”

話音剛落,風執便在瞬間從辰鷹中消失,下一刻,他便出現在了藏經樓樓頂,他對著整座山施法,瞬間一道金色的法咒籠罩住整個蒼雲門。

同時,遠處傳來一陣渾厚的聲音,被封印在蒼雲門的逝水笛和泣鬼神似受到召喚一般沖破禁制,飛向那高聳的山峰。

“江自流,你的實力為你贏得了和我談判的機會。可我只給你三天,三天期限若到,則世間無人可阻我!”風執在藏經樓頂俯瞰著裏面的江自流,喊話道。

風執正要把江自流帶出這個封印,卻見兩道光束從天際落下,隨著烏雲的翻卷,隨著星空的遷移,江自流和秦默在光束中升入九天。

“許久未見啊。”風執感慨道,他隨手一揮,將宋莫語卷入衣袖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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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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