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非我族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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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站在蒼雲山頂,試圖伸手去觸碰那若隱若現的咒術。

當那些記憶全部湧上大腦時,他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了悲痛和絕望,那並非是夢,更不是虛幻的,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他不知道江自流用了什麽樣的辦法來逆轉時間,救回這麽多人,更不知道他將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當看著光束中緩緩升起的江自流,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滿是愧疚地看向自己,林深深深地明白他的痛苦,江自流是一個能夠用愧疚壓死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江自流在藏經樓裏經歷了些什麽,得知了些什麽,他的確怪他一意孤行,也怪他自以為是,可他也清楚地知道江自流為何一個人去藏經樓,他知道對方對自己的保護,他知道。

他真的很想站在對方身邊,和他一起面對那些事,他不怪江自流瞞著他,因為自己的確沒那麽強。

還有那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神仙轉世恐高師父,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的離去會讓自己那麽難過,可能這就是江鳳小時候面對自己父親離世時的痛吧,他忽然慶幸自己比他晚了十幾年才體驗到這種感受。

就像一根細絲從心裏把那些曾經在一起的記憶一點一點往外拉,然後用刀刮去記憶裏的那個人,帶走他的一切。

師父沒有死,可他也不在這裏了。

他在那段記憶裏失去了師父,在那段記憶之外也同樣失去了師父。

他看向藏經樓,那時他跟著宋掌門和師父一起走進去查看時,他並未料到下一刻將只剩他一人留在那裏。

江自流肉身飛升,師父重回天界,風執逃走,宋掌門被挾持。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比那段記憶的襲來還要快。

看著光柱從浩瀚無垠的天空落下時,他沒有激動,也沒有欣喜,只有失落,因為那樣的“勝景”將帶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他想要禦劍上蒼穹,去問江自流這一切的緣由。可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修為平平,際遇平平,只想著找個溫暖的家好好過日子。江自流是個註定不平凡的人,從一開始的登雲臺初露鋒芒,後來身敗名裂,再到如今的肉身飛升,他總能驚天動地,總能力挽狂瀾,他那麽強大,哪怕失去一切也能絕地反擊。

而自己,似乎永遠只是跟在他身後的小孩。

林深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他也只能在這咒術圍成的牢籠裏面等待著命運的到來。他只是忘不了光束中江自流眼角的血跡,如果能飛上天界,或許他只會問一句,你還好嗎?

那個人啊,就是那麽自以為是,覺得自己什麽都擔得了,覺得自己什麽都可以做到,他的確做到了,可他從不考慮後果與代價。

他的思緒被腳下傳來的喧囂聲打斷。

“咱們就這麽任憑風執宰割?當年我還那麽敬仰他,現在看來真是瞎了眼!”

“也不算瞎眼,只不過非我族類罷了,他也有他要做的事。但他為了他的目的要讓我們整個蒼雲門陪葬,這我決不答應!”

“我也不答應!憑什麽我們的命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真相被犧牲掉,蒼月祖師當年創建蒼雲門難道真的是為了讓我們成為祭品嗎?”

“什麽祖師,就是一個騙子,把我們騙到這裏給她當案板上的魚肉!”

接著是一陣附和聲,隨後只聽“轟隆”一聲,林深知道這是蒼月的石像被推倒的聲音。

林深低下頭,蒼雲門眾人此刻正在常青峰齊聚,爭吵的聲音雜亂地四處游竄。面對門派存亡和個人生死,他知道他們的焦慮和恐慌。

風執很聰明,他通過咒術告訴了所有蒼雲門的人一件事:蒼月創建了蒼雲門,也寫下了獻祭蒼雲門的絕明燈煉制之術。

此事對於眾人無異於晴天霹靂。

天下第一修仙門派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原以為加入蒼雲門是為了除魔衛道,結果卻是以身入熔爐。

喧囂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死寂。林深感覺身上的衣服變得無比厚重,明明只是多了一件而已,頭上的冠亦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從蒼雲門發生巨變到如今,應該是過去了三個時辰左右,這三個時辰裏,他很忙,也很亂,他匆匆地戴上這掌門的發冠,穿上掌門的衣服,被迫擔起一份他從未想過的責任,被迫走上一條註定越來越冷的道路。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漸近,林深轉過身去。

“掌門,眾長老請您下山議事。”來人是傅鴻飛,這少年年紀不大,但面對這樣的變故卻顯得極為鎮定,他的臉上幾乎沒有驚慌之色,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淡定。

“走吧。”林深擡腳向山下走去。

“為何不禦劍?”傅鴻飛問道,他雖這樣問,但還是跟著林深慢慢走著,一腳深一腳淺,略有些吃力。

“這樣慢一些,我需要多想一會兒。”林深回答,他感覺自己一夜之間變得老了很多,他開始有很多顧慮,他害怕自己的一句話使得門派中的人失去希望而做出傻事,也怕他的話會對江自流造成影響。他在思考下山之後該如何面對眾人,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責任,還有質疑。

“你的腿怎麽回事?”林深註意到傅鴻飛走路的姿勢不對,問道。

“沒什麽事,就是昨天下午我去找師父,然後在風悔峰等了很久師父都沒出來接我,我就在那裏一直等。然後我就收到了那份記憶,在禦劍往藏經樓趕去的時候摔了一跤,就成這樣了。”

林深註意到傅鴻飛應該還沒有學過禦劍術,如此看來禦劍趕往藏經樓完全是情急之舉,遂問道:“你是擔心你師父?”

“我只是,有點看不清他們。”少年的語氣不再如往日一般飛揚,而是帶著濃稠的失落。

“之前風前輩教我的時候說我師父會是一個比他還要厲害的人,我那時候不信,後來我上了蒼雲門,遇到了師父,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會成為我師父,那時候我很看不起他,直到他打敗了我,可我還是看不起他,不是因為修為,而是因為他的行為,他修邪術,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著總感覺不像一個正道的人。後來我在記憶裏看到風前輩殺了那麽多人,師父拼命去阻止他,雖然那時候的師父也能可怕,他變成了一個怪物,可我卻不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知道師父在保護我們。”

“可是師父真的能阻止風前輩嗎?如果他自己無法揭露真相,他真的會繼續阻止風前輩嗎?”傅鴻飛問道,少年的眼睛清澈如泉水,裏面蕩漾的感情真摯而濃烈,他恐懼著,也敬畏著,傅鴻飛知道林深對師父有著不同的感情,他一定懂師父。

他敬仰著江自流的強大,也畏懼著他身上的未知,他看著林深,似看著師父,他渴望師父能夠給他一個答案。

林深知道傅鴻飛的疑問也是蒼雲門上下無數人心中的疑問。每一個試圖從咒術的封印下跑出去的人都收到了風執留下來的警告:救世主非我族,這是比創世者意屠世更加令人擔憂的事情。

沒有人能夠信任一個外族之人,哪怕他曾舍命救人。

這是風執的計謀,他就是要逼江自流和他站在一起,逼著他承認自己身為孑人的事實,他要打破蒼雲門對於江自流的信任,也許是為了擊敗江自流保護蒼雲門的決心。

面對傅鴻飛的眼神,林深忽然很想逃避,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若他僅僅只是林深,他自然是相信江自流的,可現在,他的話不能隨意出口。以他的身份,以他和江自流的關系,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引起門派上下無數人的猜疑和恐懼,他曾問各位長老為何要讓他來當這個掌門,得到的答案只是一句:你能牽制他。

他這個掌門,倒像個人質。

下山的路的確很長,但是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他知道對於那個問題,自己必須給出一個回答。

林深走入羽華殿,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四周變得平靜下來,但他清楚地知道,這只是海浪襲來之前的短暫平靜。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向四周的人群,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滿是期待和慌張,他們恐懼死亡,恐懼消失,恐懼著未知的命運。

“我知道你們在擔憂什麽,但這件事並不僅僅取決於江自流一人。他的確救了很多人,但這樣的功績最近幾年在修仙界並非第一例,他飛升的原因並不簡單。天界,或許才是一切的開始。風執要的真相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可能只有江自流能夠揭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林深話音未落,就聽有人大喊:“他當年就是個叛徒,如今讓我們怎麽信他,你和他什麽關系全派哪個不知道,你袒護他也別太過分了!”

“夠了!”林深怒道,他轉身直面方才喊話的弟子,繼續說道,“我就是袒護他又如何?我信他,我也只能信他,大家都一樣,我們整個門派誰能擋住風執?你嗎?還是我?他根本就不是人,我們對於孑人毫無所知,我們怎麽去對抗?”

“我在蒼雲門七年,這裏是我生活得最久的地方,我從小就是孤兒,是蒼雲門給了我家的感覺,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它的毀滅!”

林深放緩語速,一字一句道:“望諸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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