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樂師的沈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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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些多年之前的人,她輕蔑一笑,轉身打算離開,忽聽身後似乎有人攻擊,她側身掃腿,將那人一腳踢飛,但在站穩的那一刻登時眼前一黑,果然,人不能餓。

再一次醒來時,她已被綁在一個木頭樁子上,身邊堆滿柴火,是要被燒死嗎,未免有些荒唐,若她不是幾天沒吃飯,還跟群狼打了一架,怎麽會被這群人捆住?

那個額頭有圖紋的男孩走到她面前擺放柴火,她問:“你們怎敢?”

男孩扭頭,似乎沒有聽懂,他呆滯的眼神望向她,用自己的語言沖她罵,她聽懂了幾個詞,其中有一個的意思是狂妄的奴隸,她懂了。

狂妄的奴隸,若她現在還有一點力氣,她定要讓這些人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狂妄。

男孩走了,很快,日頭升了起來,她面前的人越來越多,一把火被扔到柴火上,火焰越燃越旺,逐漸擋住她的視線。

煙霧飄到她鼻子裏,也熏著她的眼睛,面前的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她看到一個人,一個從大火裏走出來的人,他一身衣服已是破舊不堪,臉上也滿是黑煙,頭發被燒成彎曲的形狀,他胳膊上的衣服已經被燒毀,露出的皮膚被灼得發紅,她沖他大喊,讓他過來,他一瘸一拐地向她走來,繞到她身後,極其緩慢地幫她解繩子。

“背上,痛嗎?”她問。

沒有回答,她繼續問:“你的手,還疼嗎?”仍是沒有回答。眼前的大火像長了紅舌頭的怪物,又像站起來的毒蛇,她閉上眼睛不再去看,耳邊火焰的聲音逐漸變小,背後的呼吸聲越來越大,“一定很痛吧,你是傻子嗎?”她繼續問道。

身後不會有回答,因為那個人是王叔平,她把牙齒咬得發出聲音,為什麽,為什麽當時要那樣對他,為什麽他那麽傻。

她睜開眼睛,視線模糊。

林深閉目養神一段時間後,醒來時見桌子上多了一碗藥,當他問太醫時,對方回答說是看他精神不佳,就給開了個調養身體的方子,還說他的安危事關國本,不可輕視。林深聞言不禁莞爾,心想自己居然成了這般重要的人,他本是不愛喝藥的,此時見太醫如此,想著不能辜負人家的好意便把藥拿到自己嘴邊,淺嘗了一口之後忽然精神起來,問道:“誰讓你們在藥裏面放鹽的?”

太醫們面面相覷,忙說不知。林深記憶忽得閃回,想起幼年時自己喝藥弄出來的笑話,便大笑著把這一碗又苦又鹹的藥喝了下去,隨後繼續審問聞人絕。

在看完聞人絕的過往後,他想到一個辦法,只是此舉太過鋌而走險。

“你叫聞人絕,是也不是?”

“你來之前就已經存了死志,但你不為名,更不是為了什麽齊國,你只是為了一個人,那人便是齊國國君,是也不是?”

“他知你為人不忠,卻仍願意救你一命,尊你為國士,他助你躲避江湖追殺,準你與其同居一處,奇珍異寶供你挑選,是也不是?”

“他那日跪於你面前痛哭,讓你助他,你知道此舉無論成敗都只有一死,但你還是來了,你只是畏懼他失望的眼神,是也不是?”

林深的話說得很快,根本沒打算讓對方答覆,這些話都是事實,他親眼看到的事實,他只是想用這些話來攻破對方的心理防線。

“那你害不害怕他死去的眼神?”林深忽得一問,他走到聞人絕面前,俯下|身子在他耳邊道:“你真以為殺了陛下一人便能保住齊國嗎?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不是梁國也必定會有一個國家做那個滅掉其餘各國的霸主。但你我都知道那絕不可能是齊國,你應該知道他的無力,更知道齊國朝堂的烏煙瘴氣,他救不了自己的國家,你也救不了他。”

“解開封印,是你如今唯一的活路,也將是他唯一的活路,如果他願意放棄自己的國家活下來的話。”林深對他道。

接著,他伸手把聞人絕嘴裏的布扯下,斥道:“說出你的選擇,若你還是要咬舌自盡,那麽請便!我保證你會死得很徹底,他也一樣。”

其餘諸臣聞言就要沖上來怒打林深,一個人當即大喊:“狗奴才,竟敢用陛下的命來——”

“我答應你。”聞人絕的話堵住了那人的痛罵。

林深松了一口氣,他看向窗外,一個身影緩緩離開,他勾唇一笑,隨即低下頭去,偽裝成那個傻傻呼呼的小太監跟在眾人身後。

殿內,聞人絕施法,石斧發出一聲轟鳴,隨後皇帝和王叔平相擁著躺在地上。

“只要能活著從裏面出來,所有的傷都會瞬間修覆,他們沒有事,只是需要睡一覺。”聞人絕道,他說完話便找到人群中的林深,問,“你給我的承諾,還算不算數?只要保住他就好,我不奢求善終,我虧欠了太多人,不能那麽貪得無厭。”

“我只是個小太監,哪能承諾得了什麽。”林深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然後用唇語對他說了句“算數”。

聞人絕被侍衛拉走,關入獄中。

林深打了個哈欠,伸手揉揉眼睛,往江自流所在的院子走去。

到了那裏之後,他用眼神示意宮人不要聲張,輕輕推開門,走到他床前,蹲下來把自己的臉放在床上,細細端詳他的睡顏。

此時正是清晨,秋日的初陽照入房間,他的頭發外邊緣似鐫了一圈金色的線。頭發散落在臉頰旁邊。睫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他似乎做了夢,時不時蹙眉,林深忽然很想伸手把他的眉心摸平,但又怕弄醒他。他的臉色依舊是那麽蒼白,鬢角剛長出來的白發以及能夠看得見了。

他有時候感覺江自流是那麽蒼老。

可當他那樣勇敢地站在眾人面前的時候,他又覺得他是那麽年輕。

他總是擅長偽裝得很堅強,把所有的悲傷和苦痛都藏在心裏,在深夜,在夢裏一點一點咀嚼,一點一點消化。

林深想起剛剛和江鳳住在一起的時候,那會兒的江鳳還只是一個少年,他從未在林深面前掉過一滴眼淚,但在夢裏喊了無數聲爹娘,他自幼孤身一人,並不能知道爹娘的離去意味著什麽,他只知道江鳳很難過,他那時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江鳳離開自己,他一定也會很難過。

屋外忽然吹入一陣冷風,把林深的衣袖吹到江自流臉上,林深轉身去關窗,卻聽身後江自流的聲音響起:“你不去睡一覺嗎,怎麽到我這裏來了?”

“是誰昨夜偷偷給我的藥裏面加了鹽?”林深把窗戶關住,走到江自流身邊,笑著問道。

“投你所好罷了。”江自流笑著從床上下來,給林深沏了一壺茶。

“是我喜歡藥裏面放鹽嗎,當年我生病不肯喝藥,你說給我加點糖,結果加了一勺鹽,我當時喉嚨痛得說不出話,喝了一口死活不肯繼續喝,你還以為是我嫌棄不夠甜,接著又加了一勺鹽,我怕你越加越多趕緊搶過來就喝了,你後來還糾結我是不是發燒燒壞了味覺糾結了好幾天,是也不是?”林深走過去,坐下開始喝茶。

“還是也不是呢。”江自流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語氣寵溺道。

“你說你都多大了,還玩這種小孩子整人的游戲。”林深一臉嚴肅。

“知錯了,小林公公恕罪。”江自流走到林深面前,端起自己的茶杯“請罪”道。

“認錯態度良好,恕了。”林深一口喝完杯中的茶,隨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說道,“皇帝就是衛琰,王叔平和她的事應該不簡單,你怎麽看?”

“如果不是王叔平想找到那個真相,他也不會來到這裏和衛琰產生感情,有時候本意是止,結果反而推動了一些事情,特別是感情,更加難以控制。你我能做的只是找到回去的方法,至於他們二人的糾葛還是順其自然為好,王叔平知道這一切,也知道他與衛琰最終的結局,他的選擇定是深思熟慮過的,我相信他。”江自流緩緩說道。

“嗯。”林深點頭。

“你加件衣服吧,冷。”

江自流聞言一笑,披上了自己的外衣,其實他並不感覺冷,反而很熱,特別是方才林深的氣息吹到他眼睛上時。

屋外寒風吹了許久,到下午時忽然下起雪來。

太醫仍守在皇帝寢宮外面,雖聽聞人絕說陛下聖體已經無礙,但只要皇帝不醒來,他們絕不可能輕易離去。太醫中有人暗暗私語,似在議論皇帝和王叔平的事,太醫姜鶴故意咳嗽了一聲,眾人立刻沒了聲響,他是首席太醫,也是唯一一個能夠去給皇帝診脈的人,也是多年來唯一一個知道皇帝女子身份還活著的人。

宮人也忙得很,既要給皇帝生火取暖,還要關窗閉門,而且不能發出聲響,一個小宮女在給皇帝掖被角的時候忽然看見皇帝睜開了眼睛,連忙下跪不敢擡頭。

“去告訴外面的人,朕已無事,讓王叔平過來。”

宮女出去之後如實答話,惹得太醫既喜又嘆,一上了年紀的老太醫忍不住道:“陛下這般愛好,實在是讓我等愧對先皇啊。”

隨著太醫們的離去,王叔平來到了殿內。

僅僅幾日,王叔平卻感覺過了太久,他走在帷幔中仔細尋覓,看到孤零零的琴,卻不見彈琴的背影,在來到這裏的路上他已經想了很多,他知道這裏是一場深淵,他畏懼,卻也實在禁不住誘惑。

殿內的火爐吐出焰舌,他似乎回到了那日,當他看到她被綁在那裏,看到火焰燃起的那一刻,他便不再畏懼,同時無比害怕。就如同那時面對群狼,當他看不到她的臉時,他沖了上去,似乎後背群狼的啃咬都不覆存在,他只知道自己要殺死那只狼,後來也是一樣,他只有一個信念,要沖進去,要救出她。

他走到她的床邊,那裏沒有她,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感覺飄動的帷幔就像那日的火焰,他必須撥開這一切,然後找到她。

忽得一只手從背後把他轉過去,另一只手攬上他的頭,他低下頭去觸碰那冰涼而柔軟的唇,那雙眼睛明亮而熱情,他不顧一切地吻上去,她將他的頭按得更低,一陣風吹來,她的衣衫飛起,撩上他的脖子,他伸手擁住她的背,不顧指尖的疼痛把她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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