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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命 愛 利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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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平感覺一股氣從二人唇齒相交的地方流入他的喉嚨,接著是一陣清朗,她向後仰了一些,輕輕推開他,把他的手握在手心,在手腕處輕輕一點。

“以後不需要了。”她莞爾一笑,雙頰飛霞如綻開的紅蓮,曼步走到床邊,只輕輕問道,“你願意嗎?”

王叔平感覺心跳快得異常,他微微張開嘴,深呼一口氣道:“願意。”

他忘記了那晚飄舞的帷幔是如何撩動他的毛孔,也忘記了晚夜裏微微清風是如何輕撫他的耳畔,只知道自己的心似要沖出胸膛,這份愛實在太過冒險,但他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你如今可是背叛了你的意中人,後悔嗎?”她的聲音輕輕響起。

“不,我沒有背叛她,因為——”王叔平的嘴被她用手指堵住,她白皙的皮膚微微泛紅,呼吸間細密的汗水在眉眼處點綴著,似清晨樹葉上的露珠,“不必說,我不在乎。”

她仰面看著王叔平,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耳後,輕輕道:“幫我把前面的頭發捋到後面,慢慢來。”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手指摩挲他的皮膚,眼前變得模糊起來,耳邊的聲音也逐漸越來越低,似乎身處九天之上,陷入雲間。

……

她把頭枕在他胸上,聽著對方略有些快的心跳,柔聲道:“幫我取個名字吧。”

“我現在的名字不是我的,是那個本該出生的嫡長子的,我不喜歡。”

王叔平略想了片刻,柔聲道:“琰,美玉之意,如何?”

“嗯。”她微微一笑,道,“衛琰,很好。”

她從此便是衛琰了。

還未到天明,衛琰便已起床,她看著王叔平熟睡的樣子,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隨後便穿好衣服趕去禦書房。

這些日子的奏章已堆了不少,她端坐於桌前,在燈下一一開始批閱。齊國使臣刺殺一事惹得群臣憤慨,不少臣子上奏請求發兵齊國,其實她一直留著齊國倒不是因為覺得沒有勝算,而恰恰是因為齊國太過弱小,她早已視之為囊中之物,如今既然他們自己不願茍且偷生,那便給齊國一個痛快,她擡筆在鎮國大將軍的奏章上落了批紅。

是夜狂風大作,雪花從窗外飄到她面前,林深連忙上前去關窗,隨後退侍左右。

“朕聽說是你逼刺客把朕放出來的?”皇帝手中不停,問話道。

林深聞言答道:“回陛下,只是雕蟲小技而已,我和聞人絕都曾是江湖中人,不過是知道一些他的往事,利用他的軟肋威脅他罷了。”

“你一開始騙朕你說你是王叔平的兒子,現在又說你是江湖中人,你明日就是說你是神仙轉世朕也不奇怪,朕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個簡單的傻子,只是朕很好奇,你的目的是什麽,你的軟肋又是什麽?”

“我的目的便是在宮裏好好活下去,至於軟肋,只怕要讓陛下失望了,我並沒有此物。”林深的語氣謙卑而隨和,但句句露鋒,字字含刺,他從一開始裝傻,到如今鋒芒畢露,都是針對衛琰的表演,從永麟兵器庫的相遇到如今這段時間的調查,他已大致摸清衛琰的性格,此人多疑且自傲,討厭蠢人卻也容不下太聰明的人,她喜歡那種略占上風的博弈,最好對方還懂得適當裝蠢。

“那他又是誰?林牧,你在審完聞人絕之後直接去了朕的後宮私會朕的人,你可別說他也是你爹!”衛琰指著一個牌子上的“劉子將”一名質問道。

“劉子將”是江自流瞎編的名字,“林牧”也是林深的化名。

“他是養大我的人。”林深道。

“雖無血緣之親,然如父如兄。我小時候是個孤兒,整天在外面討飯吃,有上頓沒下頓的,後來五歲那年被他帶回他家,我第一次有了一個固定的住的地方,也吃上了第一頓熱飯。”

說到這裏,林深撩袍下跪,眼含熱淚道:“陛下,我的確騙了您,我只是想救他,想讓自己得到您的賞識,然後向您討一個獎賞,求您賜他出宮。”

衛琰見他這幅模樣,擺擺手示意他站起來,接著又問:“你是害怕他莫名其妙死在宮裏吧?你在那裏聽到的風聲?”

林深沒有回答,依舊跪著。

衛琰把批好的奏章遞給他,斥道:“站起來給朕遞到另一邊去,難不成你讓朕自己來?”

“是。”林深這才站起來,剛走了幾步便聽身後衛琰的聲音傳來:“看來朕需好好整治一下那些長舌的人了。”

“如果朕告訴你,他不會死,反而可以在宮裏生活得很好,朕會好好寵愛他,你作何想?”衛琰繼續問道。

“我……我不知道。”林深支支吾吾道。

“你嘴上說著不知道,可你心裏卻想的是不願意,朕非重情之人,但宮裏的這些男人朕也或濃或淡地愛過幾個,便也知道你的心意,你害怕的事情無非兩件:你的殘缺,他的心思。朕從未在情愛上退避過,只要有一分喜歡,朕便會把他綁在身邊,不肯委屈了自己,久而久之,有的生了愛,有的生了恨,朕知道這樣做不好,可這樣做不會讓自己的喜歡變成河流淌走,總歸會留下些什麽。”

“你是個聰明人,朕也喜歡你這個兒子,朕不會動他,但也不會把他輕易放出去,朕需要你,也需要用他來挾制你。”衛琰嘴上說著話,手中一刻不停,一摞奏章很快便已沒了大半,時晨光熹微,從窗欞漏入,在桌子上鋪開,也在林深眼前鋪開,他忽得感覺到一種渴望,他想直接把自己的心意敞開,去問江自流,但他實在太過膽怯,他害怕的只是對方的心思,他能幫江自流想出無數個拒絕他的理由,每一個都讓他後退一步,最終退無可退,只能以親情蓋之。

他忽然想到了聞人絕,也想到了那個素未謀面的齊國國君,一個能夠讓一世貳臣以死報之的會是一個怎樣的人?

三日後,聞人絕被處死。三個月後,齊國被滅。

林深去了一趟齊國,卻沒有救下那個人,聞人絕想讓他活下來,但他不願意,他的心裝得更多,他舍不下他的國。

那日林深問了對方一個問題:

“為什麽不能為他活下來?”

對方給了他一個回答:“我可以為他死,但我無法為他茍且偷生,更無法為他放下任何東西。”

那天的晚霞很美,紅光鋪滿大地,戰士們的血在城墻下流淌成河,最後一名齊國士兵流盡最後一滴血時,他們的國君從城墻上一躍而下,以身殉國。

他的血久久未盡,直到餘暉落至高山背後,黑幕被夜之神緩緩鋪開。

一個國家就此滅亡,將會有來自異族的人們踏上這片土地,統治這裏的人民。

鎮國大將軍帶領將士們走入城內,他已是古稀之年,蒼白的胡須在風中亂舞,已不再清澈的眼睛滿是遺憾,他感覺自己身體裏的力量在逐漸消失,他的胸前已被鮮血染紅,他的後背也已是千瘡百孔,為了這個國家,他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和三個兒子的生命,他已是累了,當他從戰馬上倒下時,看到的是地上流淌的血,那一刻他聽不到將士們的呼喚,只聽到自己的心跳一點一點變慢直至消失,眼前的紅色變成黑暗。

這一世刀光劍影終是如此收了場,沒有那麽悲壯,也並未太過潦草。

一場戰爭暫時結束,但衛琰的野心沒有從此停止擴張,面對下一個國家,她決定禦駕親征,她本就是一個合格的將帥。幼年時的落後在後來的時間裏逐步成為除她之外無人記得的事,她的堅強、勇氣、以及政治博弈能力,在她登上帝位之後呈現一種起飛式的跳躍提升,而在她親自處死教導自己長大的攝政王後的三年裏,她更是從一個十分合格的君主變成極其優秀的帝王。

她披甲出城,身後跟著聲勢浩大的軍隊,走出梁國的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種悲傷的感情,似乎離開了某個重要的人,她在馬上英姿颯爽地回望,似乎透過厚重的城墻,透過人聲鼎沸的街市,透過深邃的宮門,透過院中沾雪的竹葉,看到了那個人,那個赤手空拳穿過烈火來救她的傻子,那個她至今為止愛得最深的人。

等我回來,她在心中對遠處的他輕輕說道,身後長風獵獵,她拉起韁繩,轉身看向前方的群山,她的另一只手慢慢收攏成拳,她心中一把劍已然出鞘,群山背後,終歸掌心。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腹中已有了一個微小的心跳,她率領軍隊所向披靡的時候,鮮血染紅了山下的河流,群山背後的鄭國遠比齊國強大,這一仗,打得冰雪消融,打得萬物覆蘇,人的生命在這場戰爭中消逝,花鳥魚蟲卻煥發出新的活力,它們熱情地歌頌著這美好的春天。

她的腹中一個生命逐漸長大,她的腳下無數生民成為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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