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非命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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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坑裏待了很久,直到什麽也吐不出來,直到一滴眼淚也再流不出來,他知道那頓飯裏有毒,那天父親反常地和他搶飯吃,他知道,父親怕他一個人活不下去,卻又不忍心帶他走。

父親生病了,和當年母親一樣,一樣受不住病痛的折磨選擇了自己離開。

他就那樣靠著土,等著,等著毒藥發作,等著和爹娘團聚。

天黑了。這是他根據溫度推斷出來的。可是他還沒有死,看來是自己肚子裏的毒藥不夠多。他有些遺憾為什麽現在不是冬天,如果是冬天的話,他就能把衣服脫了,晚上的溫度夠冷,這樣也就走得快一點。

其實,他偷偷把自己的飯藏起來了一些,因為太好吃了,他舍不得吃完,也是想著給父親留到下午。

原來,竟然無意間救了自己一命。

他用手摳著泥土站起來,腿是軟的。他餓了,他想著自己還是回去把那碗飯吃完再來吧,畢竟餓死的滋味太難受了。

費了很大的力氣,他爬出了那個坑,在坑外躺了一會兒,恢覆了些力氣就繼續往前走。撞了幾次樹,也摔了幾次,他趴在地上,手裏死死攥著一把土,像是要把那土捏得生煙。

村子裏有狗在叫,好像在罵著“廢物”。

他站起來,繼續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他終於回到了家。他找到自己藏起來的飯,把那碗飯放在桌子上……

“爹。”江鳳抱著父親。

“好,爹答應你,咱們好好活著。”父親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那天,父親依舊做了肉,兩個人都很高興,也終於吃飽了一頓。林深依舊來了,他一開始是甜言蜜語地說好話,後來發現沒辦法之後就張牙舞爪地上手去搶,被江父操著棍子攆跑了。

江鳳在屋子裏吃飯,聽到外面好像有聲音就走出去查看。

“那個野小子又來討飯了,咱們家也不寬裕,這也沒辦法。”江父說。

江鳳知道那個小孩就是林深,林深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就父母雙亡,之後就靠著討飯活下來,一個村裏,有的人家會給他吃點,有的也管不了。

“你回來!”江鳳喊道。

他看不到林深,也不知道他聽到了沒有,只能繼續喊,“我可以給你飯吃,你回來!”

“豐收你傻了,咱倆都不夠吃的,你給他吃!”父親生氣道。

“爹,就這一次。”

“行,餵!那個小孩,你回來,我不打你,但是你再動嘴咬人的話我立馬把你趕出去。”父親喊道。

好像有個聲音在靠近。

江鳳感覺到一只小手拉住了他,他就跟著那個小孩走進門。

“林深,你記得蒼雲門嗎?”江鳳問道。

“不知道,聽起來很厲害,豐收你見過啊?”林深道。

“叫哥哥,豐收比你大,沒大沒小的。”江父斥道。

小孩不說話。

如此看來,現在的林深並沒有後來的記憶,江自流想著。只能自己尋找走出幻境的方法了。

——

非命洞內。

“吃飯了!”

一群人一哄而上,在眾人的哄搶和推搡中,一只細胳膊伸出人群,沖向了放飯的木桶。他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搶飯卻比那些壯漢還要厲害。

拿了一個窩窩頭,他就識相地蹲在了一個角落。他不敢多拿,因為其他人吃不飽的話會打他。

“王叔,過來。”他對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人說道。

在一開始的時候,王伯倉曾經照顧過他,也會把自己搶的飯分給他,後來王伯倉身體扛不住了,就由林深照顧他。

他也是被抓到這裏的,為了兒子,他自己選擇去做了“劍鞘”。也不知道他的兒子遭遇了什麽,一年之內,王伯倉就被折磨得不像樣了。作為“劍鞘”,能夠承受的疼痛也是有限的,超過限度,“劍鞘”會斷。

林深把自己的窩窩頭遞給王伯倉一半之後,就開始吃飯。

胸口的痛忽然襲來,他拼命忍著,只為了快點把東西吃完,因為吃不完的話很快會被其他人搶走。

這是林深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現在他再次回到了這裏。被困在這個瘦小的身體裏,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能離開這個地方。

這裏的人都是“劍鞘”。

“鑄劍”是一種法術,“劍鞘”者需為“劍刃”者承擔一切疼痛與折磨,而且終生無法解除契約。如果“劍刃”不自己解除契約,“劍鞘”唯有死才能脫離這個宿命。

聽起來選擇做“劍鞘”似乎是一個百害而無一利的決定。可他的確這樣做了。他應該是這裏為數不多的自願選擇做“劍鞘”的人。

江鳳就是那個“劍刃”。

那一年,他八歲,江鳳十五歲。兩個人一起被抓到了這個洞裏。他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具體長相,更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把他們關了一段時間之後,那些人扔給他們一張紙,留下一句“自己選吧。”

上面寫了關於劍鞘和劍刃的說明,劍鞘者,付出一切;劍刃者,享受一切。任何一個看到說明的人都會選擇去做劍刃,於是洞裏開始打鬥。

他們都在爭奪那個做劍刃的機會。

江鳳看不見,所以決定權在他。

“豐收,你永遠不會拋棄我,對嗎?”那時候的林深問道。

“嗯。”

“那,你做劍刃吧,劍刃太累。”他把嘴湊到江鳳耳邊,說道,“你做了劍刃會被他們教授武功和法術,你學了本事就找機會逃出去,然後你來救我,你一定要回來救我。”

江鳳只來得及說了一個“我”字,就被林深用話堵了回來:“你雖然看不見,但你聽力超於常人,你年紀比我大,學得肯定更快,你一定要記住,將來要救我。”

“好。”

“決定好了的就跟我走。”那個聲音又一次傳來。

林深拉著江鳳走出牢籠,主動決定好的,只有兩組,另一組似乎是一對父子。

到了那個地方,黑衣人用刀在他們手心各劃了幾筆之後就把二人推下了鑄劍爐。

林深看了一眼自己手心,是一個“磨”字。

之後,他便沒有了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回到了這個牢籠。

三年,他在這裏待了三年。有時候他在想,如果自己當時選擇了“劍刃”會怎麽樣,如果在這裏的是江鳳,他又會是怎麽樣。

林深想想又覺得算了吧,江鳳看也看不見,搶飯都想著讓讓別人,把他留在這裏能被活活餓死。

如果當時把說明都念給江鳳聽會怎麽樣,估計兩個人也會爭搶吧,只不過不是搶著去做劍刃,而是去做劍鞘。

算了,懶得和他爭,自己也從來說不過他,幹脆直接騙他得了,畢竟讓一個瞎子留在這裏受欺負他也於心不忍。

江鳳那個人,骨頭硬得比山上的石頭還硬,讓他學點武藝也能更好地維護自己的尊嚴。至於林深自己,尊嚴算個屁,能吃嗎?不能。他從小流浪,骨頭早被數九寒冬裏的冷風吹軟了。

吃完窩窩頭,林深就蹲著環顧四周。他無論是睡覺還是休息都很警覺,像一只樹林裏的野狗。

胸口的疼痛再次襲來,就像是一把刀直插入血肉,越來越深。

不止痛,還很冷,林深看不到那把刀,但他能夠感覺到刀上流著冷雨,冷雨滲入五臟。

林深想起了這個疼痛的感覺。就是這個時候,再過幾天,江鳳就來了,但他帶來了殺戮,江鳳自己也因此身敗名裂。

他走到了那個與外界相通的唯一的洞口,那裏布滿了結界,裏面的人可以看見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見裏面,他通過那裏看了三年的人來人往。

最後一次看到的,就是江鳳。

那時的他畢竟只是一個孩子,看到江鳳回來了就什麽也不顧,拼命地用手去捶那個結界,但是外面什麽回應也沒有。他看到江鳳穿上了好看的衣服,而且他似乎能夠不用眼睛看也可以避開石頭了,他更高了,長相也變化了一些。

他的身邊還有很多和他穿著一樣衣服的人,或許都是來救人的。

林深壓抑住自己的高興,縮回了他的黑暗之中。

不久,他感覺到洞裏發生了晃動,頭頂的土開始掉落。外面有人大喊,尖叫聲和刀劍相撞的聲音混在一起。

困在牢籠裏的人湧到鐵門那裏,他們把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一絲生的希望。

林深擠到了前面,看著那些黑衣人倒在血泊中,殺死他們的那些人穿的就是江鳳穿的衣服。

他努力尋找著,看到了江鳳的身影。

“豐收,我在這裏!”他大喊道。

江鳳似乎聽見了,向著這裏走來。林深死死扒著門,看著江鳳帶著那些人走近,他們用劍劈開鐵門,砍斷鐵網。

那一刻,林深以為自己得救了。

可是還不等他高興,江鳳就捂住了他的眼睛,他聽到有人在哭喊,聽到了劍插入身體的聲音。他拼命地掙脫,他用手去打江鳳,用嘴去咬他,可是全部無濟於事。

“為什麽?他們有什麽錯,為什麽!”他大喊著。

“你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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