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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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雖然有的打過他,也有的罵過他,可畢竟是相處了三年的人,更何況像王伯倉這樣的人也照顧過他。林深不明白,明明他們是受害者,為什麽也要被殺?

他掙脫不了江自流,但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顫抖。

他聽到江自流好像說了一句什麽,但是聽不清,那個聲音就像從夾縫裏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好像是在叫什麽回來。

蒙住林深眼睛的那只手慢慢出了汗。

四周的打鬥聲逐漸停息,他聽到了人倒下的聲音,一個、兩個、三個……

直到寂靜。

林深害怕了,他不再掙紮,忽然有那麽一刻,他希望自己盡快逃離這裏,無論發生了什麽。

後背忽然一陣疼痛,那是劍插入身體的感覺。林深原本就害怕,這一下疼痛襲來,他徹底哭了。

江鳳緊緊握住他的手。

慢慢地,疼痛逐漸變弱,他感覺身體裏好像有一道枷鎖忽然消失,手心癢癢地,似乎是傷口在慢慢愈合。

江鳳帶著他往前走了一段路,越來越慢。他感覺自己背後那個人停下來了,有個聲音貼在自己耳邊:“活下去,不要哭。”

那只手放開了他,林深睜開眼睛,一道光亮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面前是模糊的,眼淚被那只手輕輕擦去,他的眼前出現了清晰的世界。陽光灑在地上,那是自由的象征。

“不要回頭,往前走。”那個聲音嘶啞而微弱,林深卻無比熟悉。

林深沒有回頭,他就那樣往前走著,走著,直到倒在地上,他看到穿得像神仙一樣的人抱起了他。

之後,他就成了非命洞一事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蒼雲門弟子。

而江鳳則成了仙門敗類,成了修煉禁術的叛賊,成了告密者,成了邪魔外道。

“風悔峰弟子江鳳,為妖邪所誘,偷習禁術,後多次為邪道之人傳遞消息,背叛師門。非命洞一事,此劣徒竟魔性大發,殘殺同門及無辜之人數以百計。今廢其修為,斷其根基,逐出蒼雲門,於登雲臺上施墮仙之刑。以此警戒其餘弟子,務必守住本心,切忌誤入邪途。”

這是江鳳當時的判詞。林深一直都記得。

那一天,他擠在眾人中間,他拼命往前擠,卻怎麽也無法看到登雲臺,哪怕一個角。那樣的場景不可能讓他一個小孩到旁邊的,甚至一般的弟子也根本無法靠近。他被人群壓在中間,四周都是熱浪,他只能聽到雷電的聲音,擡頭卻不見烏雲。

他知道自己看不到登雲臺。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就像現在被人群擠著,他甚至決定不了前進還是後退。

那個人,竟連喊都不喊一聲嗎?

林深慢慢從眾人之中擠出來,挪到一邊,他閉上了雙眼,耳邊一道雷聲湧入,夾雜著一聲烈火過後,枯草的竭嘶。

睜眼。

眼前依舊是非命洞,一切並未發生。林深把眼睛從洞口移走,再次蹲在了角落裏。

洞裏沒有白天和黑夜,他們根據吃飯的時間來算日子,吃兩頓就睡一覺,睡醒了,下一頓飯就又快來了。

這樣的日子單調卻並不輕松,因為他們每一個人在任何時刻都有可能遭遇突如其來的疼痛。他們是一個活體盾牌,隨時被刺,痛得莫名其妙。

林深又搶了一頓飯,睡了一覺,第二天依舊。

這一天,他靠在結界旁邊啃窩窩頭的時候,看到了江鳳。他知道,那一幕來了。

不出意外,江鳳帶著人殺了進來,他再一次蒙上了林深的眼睛,林深也感受到了後背的疼痛和手心的癢。

他們與之前一樣,一前一後走了很久。

江鳳停下來,貼在他耳邊說:“不要回頭,往前走。”

他的眼前是許久未見的光亮。他的背後,是未知的恐懼。無論回頭會看到什麽,他也希望自己勇敢一次。這一次,他不想聽話了。

無數次夜裏,他都在想,如果當時自己回頭了,會看到什麽,又能改變什麽?

林深扭頭,再次被江鳳蒙住眼睛。

“聽話。”

江鳳的聲音像是從被刀割過的爛□□隙中吹出來的一絲風。

這一次,不!他不要扭頭逃跑,他要看清真相,他不要帶著質疑和愧疚一個人懦弱地離開。

林深用手猛地抓了一把江鳳,這一次,他雖然身體是個小孩,卻有著後來修煉而來的迅猛速度,他逃脫了,也看清了自己身後的人。

江鳳一身水藍色的衣服已經被血染紅,他靠在墻邊,手邊放著一把斷成兩截的劍。那劍像是從血海裏撈出來的,撈他的手,就在旁邊,同樣沾滿了血。

“怎麽回事?為什麽會這樣?”林深大喊著問道。

江鳳輕輕搖頭。

林深轉身往回跑,不顧江鳳背後無聲的吶喊。他跑過狹長的過道,腳下是一條血路。

他回到那個關了自己三年的牢籠,僅僅看了那麽一眼,就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胃裏翻天覆地,他蹲下來嘔吐,他不敢擡頭再去看一眼,但剛剛那一眼已經烙在了他的靈魂上。

那麽多人,血流成河,斷臂殘首,屍橫遍地。最讓他難受的是那些非命洞內的人的眼神,那些人死了,可是他們的眼睛都睜著,露出不可置信的質問和墜入古井的絕望。

林深這才看清,自己的背後,是一片地獄。

他擦幹嘴角的酸水,扶著墻角再次走過那條過道。這時,他才知道,那條血路,是江鳳的血染紅的,那是江鳳帶他走出地獄的路。

他並不是沒有想到剛剛那個場景,可他還是想親眼看一下,他還欠王叔一年的窩窩頭,還沒還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深終於看到了江鳳,他的身邊圍了一群人,那些人給他上了鐐銬。

林深沖過去,撲向那些仙門弟子。他蹲在江鳳身邊,像一只發瘋的惡犬,任憑那些人怎麽拉拽都不肯移動分毫。

他也被戴上了鐐銬,一同被押往無竟域。那是蒼雲門的監獄,也是修仙者的噩夢。

他們一同被關押在馬車裏,四周都是木板,木板上設置了結界。林深已經幫江鳳把背後的傷包紮了,但是他依舊昏迷不醒。自從自己回來之後,江鳳就一直沒有醒來。

林深探查了一番,知道江鳳並沒有性命之憂。可他在他身體裏發現了一種跡象,就像是一棵樹忽然被抽走了水分,那種頃刻間的崩潰。

難道是因為解除了契約?林深發現自己掌心的“磨”字消失了。

林深看著面前的江鳳,哪怕是現在的他,與七年後的江自流也是截然不同。現在的他雖然虛弱,但是依舊少年,眉宇間依舊有著意氣。

“你是怎麽變成七年後那個樣子的?”林深看著江鳳的臉,問道。

他知道此時的江鳳無法回答,也知道七年後的江自流不會回答。他只是想問了。

江鳳的睫毛很長,密密的,甚至比女孩的還要長。他的鼻子很挺,皮膚很白,五官並不是很突出,但十分具有少年氣,脖頸修長白皙,一路生長到水藍色衣領以下,像一顆剛剛被水洗過的白蘿蔔,林深看得直想上嘴啃上一口。

林深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點太沒大沒小了,於是便扭頭面壁。

——

“殿下,我想借飼魂鐲一用。”冷焱道。

季淵笑著問道:“理由?”

“我想我娘了。我知道她就在這個鐲子裏。”

“冷焱,你恨我嗎?”

“恨。可我知道,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我現在能夠依仗的,可能只有這張和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殿下不也是因此才留我在身邊的嗎?”

“可我也是因此才不敢信任你。”

“正常,畢竟殿下是我的仇人。”冷焱笑著再次坐到了季淵身邊,她就像一條蛇一樣繞上了他的脖子,嘴角上勾,眼尾微挑。

季淵伸出手,掌心便出現了一個鐲子。飼魂鐲看起來甚是嚇人,圖案不是花團,而是骨影。上面的紋路就像一個個骷髏頭,密密麻麻,且排列毫無章法。

“用我之前教你的口訣就行。”

“多謝殿下。”冷焱拿過飼魂鐲,便套在了自己手上。

就在這時,一陣金光閃過,冷焱道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便消失在了洞口處。

江自流和林深也已經從迷陣中醒來,他們在幻境裏看到一道金光,隨後就被帶到了雪山之上。

“你們醒了。”一位穿著襤褸的道長說道。

“謝道長相救。”林深和江自流作揖道。

“正好路過,不值一提。只是這位姑娘不知與二位是何關系,我帶走兩位時,這位姑娘窮追不舍,我就把她一道帶來了此處。”道長指著冷焱問道。

“她就是讓我們陷入幻境的人,滿嘴謊話,害人不淺。”林深道。

“原來如此,這姑娘小小年紀竟學得這般害人之術,我定要將你收入乾坤傘中好好管教。”

冷焱藏在江自流身後,低聲道;“救我。”

“我為何要救你?”江自流轉身,問道。

“因為這個。”她拿出一根拐杖,隨後便很快用法術收回,又道,“楊旭明、那兩個小孩、解辛、成峰都在我手上,他們都在寒竹村等著你。”

“你到底是誰?與他們有什麽關系?”江自流問。

“我是誰不重要,我抓了他們才是重點。”冷焱道。

“很重要。”江自流說罷,便向後退去,同時將泣鬼神召出,單手執筆於胸前畫符,運筆如飛。

四周霎時狂風四起,符咒已成,金光大盛,符文化形,如一條游龍般沖向冷焱。

她立即施法抵擋,額頭冷汗滲出。

江自流見狀,揮袖破了逆龍符,泣鬼神在他掌心之下轉了幾圈便被他收入袖中。

“你根本不是解婆的對手。”

“那又如何?我也可以有其他幫手。”冷焱爭辯道。

“你可以不說,但我也一定能查到你的身份。”

“這位道長,冷焱姑娘手中有我的人,此次謝過道長相助,就不再勞煩道長了。”江自流轉身說道。

“我方才聽聞你們要去寒竹村,正好我也要去那裏一趟,我們可以同行。”

“好,只是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道已。”

四人就這樣聚在了一起,只因為同一個目的地。林深看天色已晚,就提出暫時休息,明日再上路,其餘三人均表示同意。

晚上,誰也沒有睡著,林深的八卦之心忽然跳動起來。

“道長,你為什麽要去寒竹村啊?”

道已臉上浮現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微笑,道:“寒竹村乃吾心愛之人長眠之地。”

空氣寂靜了一段時間,林深又道:“對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會是這樣。”

“無妨,我愛她,當初卻羞於言愛,如今終於能夠放下心中的枷鎖,坦坦蕩蕩地說我愛她了。她比我勇敢,也比我敢於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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